欧文跟夏洛蒂下车后，一同走到红砖楼前，轻轻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白髮老僕，欧文报上姓名后，他点点头，转身带两人穿过门廊。
    走廊不长，但隨著深入，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隱约传来。
    欧文不由得惊讶起来，夏洛蒂则是鼻翼动了动，同样眼睛睁大。
    “这是……硝化甘油的味道？”
    “没错，而且，”欧文点头之后，若有所思道，“或许还有灵性混合的气息。”
    “灵性？你是说……超凡力量？”
    夏洛蒂急忙集中注意力，旋即发觉，那股甜腻气息里，竟然真的夹杂著一股淡淡的灵性。
    “欧文先生，”她意外起来，“你怎么发现的？”
    欧文笑了下，他知道夏洛蒂的意思是，自己目前顶多算是一个晋升者，为什么能比一个中位圣临级的契约者，还要更早发现硝化甘油里夹杂的灵性。
    “这其实……”
    他开口之后，顿了顿，扫了眼前方引路的老僕，凑近夏洛蒂，压低了声音：
    “很多年前，诺贝尔先生就饱受心绞痛的折磨，这一点，夏洛蒂小姐知道吗？”
    夏洛蒂並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就像是欧文在马车里说的那样，超凡也不是能解决一切的良药，所以很多超凡者、哪怕是上位真名解放级的契约者，跟普通人一样，也会饱受疾病的折磨。
    就像是她的祖父，年轻人独自面对数个恶魔都能不落下风，晚年却因为风湿、关节疼痛，一到阴雨天就苦不堪言。
    “为了治疗心绞痛，医生建议诺贝尔先生服用硝酸甘油，诺贝尔先生始终拒绝。”
    欧文接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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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懂硝化物质，不相信硝酸甘油可以治病。当然这是他的明面说法，他给一些学者的信件里，说他不接受这种命运的讽刺。”
    “这怎么能算讽刺呢？”夏洛蒂也凑近了欧文，低声道，“有了病，理应听医生的吧？”
    “我也不知道先生怎么想的。”
    欧文苦笑了一下，然后庆幸道：“好在，经过一些朋友，尤其是学者朋友的说服，诺贝尔先生还是接受了医嘱，不过……”
    他忽然心中一动，顿住了。
    夏洛蒂正要追问，忽然听到前方隱隱传来爭吵的声音。
    她忍不住看过去，这才发现，在老僕的带领下，两人已经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而里边的爭吵明显很激烈，隔著门缝都能听得很清楚。
    一个声音年轻而洪亮，语速很快，听得出憋了一股不服输的劲：
    “……恕我直言，门捷列夫先生，您这种分类法根本站不住脚！博弈决策的本质是生物在不確定环境中的適应性选择，把『灵性直觉』单独划出来，跟经验、数据、概率分析並列，本身就是一种形上学的偏见！”
    另一个声音极其低沉，像冰面下的水流推著碎石在缓慢移动，带著斯拉夫语系特有的生硬捲舌音，以缓慢而坚决的口吻回应道：
    “所以，我说的是『可以並列』，不是『应该並列』。霍普金斯先生，您的反驳，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夏洛蒂怔住了。
    她一下子听明白，门那边恐怕是一间书房或是会客室，而正在爭论的两人，一个是门捷列夫，另一个是霍普金斯，都是连她都听闻过大名的学者。
    欧文同样怔住，同时心中还有种巧合的感觉。
    他刚才跟夏洛蒂没说完的话，是更准確地说，那並非“医疗手段”，而是“超凡手段”，也即將硝化物与灵性结合，稳定了诺贝尔的病情。
    再加上数十年与这种物质打交道，那位在超凡世界也是顶尖的学者，不需要展示什么力量，所到之处，就会瀰漫出那种甜腻而带有灵性的气息。
    而帮助诺贝尔的学者里，恰好就有医学、生物学和魔药学出身的霍普金斯。
    没想到这份爆炸案的委託，刚好就是从这位前辈手里接到的，又恰好在这里遇到他……不对。
    欧文暗自摇摇头，改变了想法。
    不是什么巧合，是这些学者……恐怕都在关注这起爆炸案。
    就在这时，爭论再度传来。
    “错误？不，不，我亲爱的门捷列夫先生，就算退一步，承认您说的『灵性直觉』是一种独立变量，那它和经验的区別在哪里？经验的积累本身就是灵性成长的一部分，这您总不会否认吧？”
    “区別在於可重复性，霍普金斯先生。”
    门捷列夫的回应依然低沉：
    “经验可以被记录、被传递、被验证，灵性直觉不能，起码现在不能。您说的那个生物在不確定环境中的適应性选择，一部分来自可重复的经验，另一部分来自不可重复的——”
    “不可重复不代表不存在！”
    霍普金斯的声音带上了某种不甘心：
    “在我的领域里，生物素的作用机制最终要靠细胞层面的实验確认，而不是周期表的预判。门捷列夫先生，您总得承认周期表不能解释一切，您不能因为测不出来我的观点，就说它不存在！”
    “我没有说它不存在。我说的是，它不適合被放在同一个分类里。”
    门捷列夫终於加重了语气，像在给一篇冗长的论文画上最后一个句號：
    “我同样没说过，周期表可以解释一切，无论是化学的，还是超凡的。
    “而我给周期表留下未知元素的空格，恰恰是科学的谦逊所在，承认我们还有尚未发现的规律。
    “至於我提到的观点，霍普金斯先生，您尽可以把它视作一种假说，而非已经被验证的真理。”
    门里沉默了下去。
    夏洛蒂盯著门看了一会儿，忽然饶有兴致地看向欧文。
    “欧文先生，听起来是非常专业的一场爭论，並且很激烈。你也是学者，要不要也参与进去？”
    欧文原本正津津有味地听著那些爭论，那明显是混合了生物、化学、分类学以及超凡学的话题。
    他对前几类还算熟悉，最后一项完全是新手刚入门的水平，这种时候只要听，就能获得匪浅收益。
    而夏洛蒂话音刚落，他的表情立马古怪起来。
    这位大小姐应该知道，那些学者一个比一个德高望重，却未必知道他们未来在各自领域会有著怎样的地位，他则对此一清二楚。
    他那些远超时代的见识，有一些正来自他们的著作、学说，乃至他们开创的整个学科范式，跑去加入人家的討论？那不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么？
    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夏洛蒂，老僕人敲了敲房门，然后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