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边是一个不大的会客室，装潢並不华丽，却让人发自內心地感到舒適。
    家具很少，除了花瓶作为装饰外，墙上掛著几幅看上去很普通的油画。
    墙边一个老旧的柜子，柜子上放著一个皮箱，皮箱旁放著听诊器、血压计、一个装有多支注射器的医疗皮套和几张记录纸页。
    几扇屏风半隔出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透过屏风的间隙，能看到一年轻、一老者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小圆桌，桌上摊著几本翻开的手稿和笔记本。
    年轻人大概三十多岁，面朝门口，鬍鬚修剪得整齐利落，扬著下巴，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老鹰。
    老者六十有余，背对房门，身形高大，头髮和鬍鬚都很长，带著学者式的凌乱，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著，像是在演算复杂的公式，又像根本没在意周围的一切，只是出神。
    背对这边的，还有一位老人。
    他比之前那位苍老得多，头髮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衣著考究，手背上有几处不太明显的陈年灼痕，手里拿著一个皮质笔记本。
    他的座下是一个轮椅，那轮椅看上去並不寻常，扶手上刻著细密的符文，椅背连著几个黄铜构件，像某种精密的炼金造物。
    他的头微微歪著，面对著窗外的秋日阳光，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凝神聆听过方才的爭论，正在默默思索。
    欧文和夏洛蒂在老僕的带领下进门时，屋里很安静，或者说很沉默。
    像是被开门声惊醒，屏风那边的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三十多岁那个一看到欧文，立马起身，率先笑著开口了。
    “哦！我们先不要討论了，快看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朝屏风这边走过来，但他的脸却是朝向门捷列夫和那位一直没出声的老者：
    “两位，看到了吗？高尔顿爵士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伦德学界近些年最耀眼的明星新秀！”
    说著，他转过来，朝欧文伸出手：
    “真是太巧了，欧文先生。我之前还在想里弗斯先生的委託，打算过段时间约你一起探討魔药製作方面的事，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诺贝尔先生这里遇到。”
    跟欧文握手之后，他又朝夏洛蒂礼貌欠身行礼：
    “这位美丽的小姐，恕我此刻太激动了。弗雷德里克·哥兰·霍普金斯，很荣幸见到您。”
    三人在门口这边寒暄时，老僕默不作声地离开，將门关上。
    另一边，年纪最大那个老者转动那辆奇特的轮椅，面朝过来。
    他没有跟夏洛蒂打招呼，而是看著欧文，脸上露出笑意，侧头对另一位老者说道：
    “门捷列夫先生，你看，他像不像高尔顿年轻时候的样子？都是一副『我在想事情你们別打扰我』的臭脸！哈哈哈！”
    笑声未落，屋內眾人的目光都是齐刷刷落在欧文脸上。
    尤其是夏洛蒂，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欧文，眼中露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的意味，嘴角则是带著显而易见的、努力憋著的揶揄笑意。
    欧文察觉到那些目光，满心无奈，却没办法说什么。
    毕竟，刚刚开他玩笑的不是別人，正是此行要拜访的阿尔弗雷德·诺贝尔。
    正脸看上去，这位老人比画像或是照片上年轻很多，五官是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常见的深刻轮廓，口音也带著那边特有的上扬。
    而且他的侧脸到脖子的位置，和之前看到的手背一样，有著一些不太明显的陈年灼痕，想来是数十年来做实验留下的。
    不，不光是做实验。欧文很快在心中暗自补充。在这个世界，那些伤痕，很可能也来自与恶魔和天使的战斗。
    诺贝尔已经坐在轮椅上，靠了过来，那股会客室就能闻到的甜腻灵性气息，越发浓郁了。
    欧文一下子注意到，这位老人没有让门捷列夫帮忙推轮椅，也没有出手去动轮子，更没有用什么超凡手段。
    轮椅，是自己转动的。
    诺贝尔明显看到了欧文的目光，他微笑著敲敲轮椅，解释道：
    “我之前帮了巴贝奇先生一个小忙，这是他的谢礼。我虽然没有什么腿疾，但医生建议我，儘量避免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运动，而这个轮椅坐起来也很舒服，我就没有推辞。”
    欧文心中稍微掀起一阵波澜。
    诺贝尔提到的，是查尔斯·巴贝奇，数学家、发明家，“差分机”概念的提出者与製造者。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以蒸汽和炼金符文为底色的世界，差分机的重要性被放大了无数倍，相关的理论与发明的影响难以估量，其本人也自然成为有著举足轻重分量的人物。
    没想到这些大佬之间这么熟……不，寿命比另一个世界要长的情况下，他们互相之间交流更频繁，这才合理。
    欧文恍然著，正想鞠躬问候，诺贝尔早有预料到那样，摆手道：
    “不用多礼。你老师身体还好？上次见他还是在肯辛顿，说是要测量头骨什么的，问我有没有收集这种东西。我哪儿有这种癖好？所以你这次来，是替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弄到？”
    对於“测量头骨”这件事，欧文確实有点印象，老师在之前的来信里说过，於是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老师身体康健。至於他所做的研究，我才疏学浅，確实不清楚进度。这次来，除了拜访您，是因为一起案件想要请教。”
    “谦虚是一种美德，但过分谦虚就不是了。”
    诺贝尔没有急著去问欧文的来意，而是评价过一句后，侧头看过去：
    “门捷列夫先生，还有霍普金斯先生，两位怎么认为呢？”
    “我十分赞同。”
    霍普金斯立即点头，看向欧文的目光里，充满了讚赏：
    “医学、生物学和心理学息息相关，我对这门新兴学科有著极大兴趣。”
    “只可惜以往学界研究的主阵地在德尔比昂，我们这些维塔尼亚人来往並不方便，尤其是德奥同盟时期。
    “现在好了，里弗斯先生成立了心理学实验室，我们就有了自己的心理学，而这一重大的成果，欧文先生功不可没，实在没必要太过谦虚。”
    门捷列夫並没有离开座位，却也跟霍普金斯一样站了起来。
    他看著欧文，镜片后的目光带著深沉的思索，片刻后简洁而直接地问道：
    “那篇《反应时与个体差异的相关性研究》，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