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东北,惊蛰刚过,风还掛著冰碴子。
孟大嘴嘴里叼著半根乾瘪的菸捲,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你们瞅见没?林家那小子,最近往赵铁柱家跑的可勤。”
李栓柱蹲在旁边,手里剥著个生花生扔进嘴里,嚼的嘎嘣响。
“咋没瞅见?昨儿个我还看他帮著赵家挑水呢。那扁担压的,肩膀头子都快磨破皮了,乾的那叫一个起劲。”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孟大嘴把菸头扔在地上碾灭。
“他林野啥德行,咱们场子里谁不清楚?以前偷鸡摸狗,见天儿的往镇上跑,正经活儿不干。现在倒好,装起大尾巴狼来了。”
旁边一个叫王二狗的插话,语气酸溜溜的。
“人家现在可是有本事了。”
“你没听李队长念表彰通报?人家可是帮著抓了盗猎的,还得了奖。前两天我还听说,他从山里弄出来的山货,在县城卖了大价钱,兜里厚实著呢。”
“有钱咋了?”
孟大嘴翻了个白眼。
“他干的那是啥活儿?那是赶山。刀口舔血的买卖。你们当那老林子是自家后院呢?黑瞎子、野猪、孤狼,哪个是吃素的?他林野今天能囫圇个儿回来,明天指不定就折在哪个山沟沟里,连个全尸都找不著。”
李栓柱跟著附和:
“就是。赵铁柱家就小禾那么一个闺女。小禾要是真瞎了眼跟了他,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寡妇。年纪轻轻的,守活寡,那日子咋过?”
孟大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赵铁柱两口子老实,手里有点积蓄,小禾又是个水灵姑娘。林野以前干了那么多混帐事,现在突然转了性,又是送肉又是干活的,怕不是看上了赵家的家底,想人財两得。”
林野的脚步停在柴火垛拐角处。
按照他以前的脾气,早就上去把李栓柱的脑袋按进泥坑里了。
可是,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孟大嘴的话糙,可理不糙。
赶山人,规矩大,风险更大。
周瞎子教他的本事再大,山里头的事儿谁敢打包票?
前些日子遇上那群狼,要不是命大,他早就交代在鬼门沟外头了。
以后他还要往更深的山里钻,去探父亲林茂山留下的那个五角星记號。
那是连老林业工人都谈虎色变的地方。
隨时都可能丟了性命,这话一点没错。
再想想自己前世乾的那些混帐事。
嫌弃赵小禾,糟蹋了人家姑娘的一辈子。
这辈子重来,他凭什么以为自己弄点山货,赚几个钱,就能给她安稳日子?
安稳。
他拿什么给赵小禾安稳?
是半夜里从山里带回来的一身血腥味,还是隨时传回来的死讯?
她配得上一个能在林场安安分分上班,按月拿工资,每天按时回家吃热饭的男人。
不是他林野。
不能再害了她。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变得坚定起来。
他欠赵小禾的,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清。
可还债不是把人家姑娘也推进危险里。
他得离她远点,越远越好。
送东西可以偷偷送,帮忙可以偷偷帮。
但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在一个院子里待著,甚至连手都不小心碰上。
第二天清早。
林野背著帆布包,拿著铁锹,混在人群里往木材厂走。
他故意走在队伍最后头。
路过赵家院子时,他没偏头。
余光瞥见赵小禾正端著盆水出来倒。
水泼在雪地上,冒出一团白气。
“小野哥。”
赵小禾喊了一声。
林野加快了步子,跟著前面的张德富拐进了岔路。
赵小禾端著空盆,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个走远的背影,嘴唇抿紧。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又变成这样了?
上午的活儿是清理索道下面的杂木。
张德富跟林野分在一组。
两人挥著斧子,把那些碍事的灌木枝丫砍掉。
“小野,你这几天咋回事?闷头干活,一句话不说。”
张德富擦了把汗,把斧子靠在树干上。
“是不是听见场子里那些碎嘴子瞎咧咧了?”
林野没停手,一斧子把一根手腕粗的樺树枝砍断。
“没。”
“你別听孟大嘴他们放屁。”
张德富凑过来,递了口水壶。
“他们那是眼红。你现在能赚钱,队长又看重你,他们心里酸。你该干啥干啥,別往心里去。”
林野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水凉的扎牙。
“张哥,他们说得对。”
“啥对?”
张德富瞪大眼睛。
“赶山这活儿,不保准。”
林野把水壶塞回张德富手里,拿起斧子继续干活。
“我这种人,就该一个人在山里待著。”
张德富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看著林野那股子轴劲,嘆了口气,摇摇头去干自己的活了。
中午下工,林场食堂开饭。
白菜燉粉条,里面飘著几片肥肉片子。
林野端著大铝饭盒,打了满满一盒饭菜,找了个角落蹲下吃。
刚吃两口,一个黑影挡住了光。
刘大壮端著饭盒凑过来,旁边跟著张德禄。
“野哥。”
刘大壮咧嘴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俺俩商量好了。你上次定的规矩,俺俩都记在心里。啥时候带俺俩进山?”
林野咽下一口白菜,抬眼看这两人。
刘大壮膀大腰圆,一身力气没处使。
张德禄老实巴交,干活不惜力。
这两人在林场都是垫底的,受人欺负,想跟著他学本事,多赚几块钱。
“过两天。”
林野扒拉了一口饭。
“我得先去趟北山樑。那边雪化得差不多了,看看有没有棒槌的苗头。”
“行。野哥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刘大壮高兴得直搓手。
“俺俩听你的。”
林野没再说话,低头猛吃。
进山,带徒弟,找药材,打猎。
只要不閒下来,就不会去想赵家院子里那股皂角味儿。
接下来的几天,林野真就说到做到。
早出晚归,除了在林场干活,就是一头扎进山里。
他在白樺林里转悠,用小铲子挖了几根品相一般的黄芪,又钻进松树林,采了满满一麻袋的松蘑。
晚上回到家,点起铁皮炉子,熬蜜水,翻炒药材。
屋里整天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材味和烟燻味。
赵铁柱来找过他一次,让他去家里吃饭。
“叔,我这头忙著炮製药材,走不开。火候一过就废了。”
林野站在门口,挡著没让进屋。
赵铁柱隔著门缝闻了闻那股子糊味,点点头:
“行,正事要紧。等你忙完这阵子,来家里喝两盅。”
“哎,好。”
林野答应著,把门关上。
开春,大岭林场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伐木队要进深山,把冬天砍倒的木材运出来。
林野作为护林员,得跟著队伍走,负责探路和防野兽。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野在屋里收拾东西。
帆布包里装满苞米麵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小包盐。
桑木老猎弓擦了桐油,箭囊里塞满白樺木箭。
正收拾著,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野手里的动作停住。
门外站著赵小禾。
“小野哥。”
“有事?”
赵小禾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
“你明天要进深山,这是我用你给的那块布,缝的单衣。贴身穿,吸汗。”
林野看著那个蓝底碎花的包袱,他没接。
“不用。”
林野別过脸。
“山里树枝子多,好料子穿进去也是掛烂。你拿回去自己穿吧。”
赵小禾捧著包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缝了很久的。针脚很密,不容易坏。”
“真不用。”
林野狠下心,转过头看著她。
“小禾,以后別往我这跑了。场子里人多嘴杂,对你名声不好。”
赵小禾眼睛里闪著水光。
“我不怕別人说。”
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我怕。”
林野打断她。
林野看著她,硬起心肠:
“我就是个赶山的。今天不知道明天事。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跟我搅和在一起图啥?赵叔和李婶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別让他们操心。”
赵小禾愣愣的看著他。
“你就是这么想的?”
“是。”
赵小禾把包袱放在门槛上,转身往外跑。
林野站在门口,看著地上的包袱。
蓝碎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別扎眼。
他把包袱抱进怀里,慢慢站起身,关上院门。
把脸埋进包袱里。
第二天清晨,大雾。
大岭林场的伐木队伍在队部集合。
李队长站在台阶上,挨个点名。
林野背著帆布包,挎著猎弓,站在队伍最前面。
“林野。”
“到。”
“探路的事交给你,招子放亮著点。开春了,黑瞎子都饿著肚子出仓了,危险的很。”
李队长扯著嗓子喊。
“明白。”
队伍出发,顺著进山的小路往上走。
林野走在最前面。
他迈开常年在山里练就的步伐。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收拢起来,耳朵竖起,捕捉风声、水声之外的动静。
林野辨別了一下方向,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面的队伍跟上。
进了山,他就是赶山人。
第91章 滚,离我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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