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里,饿了一冬天的野物都红了眼,黑瞎子出仓,野猪满山乱窜,这探路的活儿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走到一处背阴的砬子底下,林野停住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一层薄雪,盯著泥地上的几个脚印看了半天。
梅花瓣形状,前头带著深深的爪印。
他直起腰,把长棍插在雪地里,取下背上的桑木老猎弓,搭上一根白樺木箭,冲后头的李队长打了个手势。
队伍停下了。
林野一个人顺著脚印往侧面的密林里摸过去。
没多大功夫,林子里传出两声尖锐的呼哨,几只灰狼夹著尾巴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往深沟逃了。
林野收起弓,走回队伍,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说了句“绕道走”,便继续闷头带路。
进了山,他把所有的精神头都绷紧了,耳朵里只有风声水声和野物的动静。
可等干完这趟活儿回到大岭林场,林野就彻底变了个人。
连著整整一个星期,赵家后院的柴火垛再没添过一根新柴。
以前林野都是半夜摸黑过去,把劈得大小均匀、干透了的柞木绊子码在墙根底下,齐齐整整。
现在,那块地空出了一大片。
前两天夜里下了一场透雨,赵家柴棚顶上的油毡纸被风掀翻了一角,漏了水。
第二天大清早,赵铁柱自己搬著梯子,披著破棉袄上去修补。
林野扛著铁锹去上工,路过赵家院墙外头,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步子迈得飞快,直奔队部。
有天傍晚下工,林野去供销点买盐。
刚迈出大门槛,迎面就撞见赵小禾提著个空酱油瓶子走过来。
两人隔著十几步远,赵小禾眼睛一亮,刚张开嘴,那声“小野哥”还在嗓子眼里没发出来,林野直接一扭身,大步流星的钻进了旁边堆放废旧木料的夹道里。
连个后脑勺都没多留。
赵小禾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酱油瓶子,咬著嘴唇,眼眶红了一圈,半天没挪动步。
队部开例会。
赵铁柱坐在长条木凳上,磕了磕手里的旱菸袋,冲林野招手。
“小野,过来,下个月巡山分片的事儿,咱爷俩合计合计。”
林野走过去,隔著两步远站定,身板挺得溜直。
他公事公办的匯报片区情况,哪块林子雪化得快容易起火,哪道沟里野猪刨食的痕跡多。
条理清楚,就是没点人情味。
匯报完,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连平时掛在嘴边的那声“叔”都咽回了肚子里,转身就去干別的活了。
赵铁柱拿著菸袋锅子,愣在当场,鬍子抖了两下,骂了句。
“这小兔崽子发啥癔症呢?”
林野不是不知道自己干得绝。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破土坯房里,成天面对著成堆的黄芪、刺五加和松蘑。
铁皮炉子里的火没断过,蜜水熬干了一锅又一锅。
屋里终日瀰漫著一股子浓重的药材苦味和烟燻火燎的味儿。
他把手泡在凉水里洗药材,冻得通红乾裂,也不擦油。
只要一閒下来,眼前就会晃过那块蓝底碎花的布料。
刚开始是不解。
那天晚上送单衣,林野说出那番狠话,她以为他只是钻了牛角尖,怕赶山人的身份连累她。
可这连著几天的躲闪,比当面拿刀子捅还伤人。
她坐在炕沿上缝补赵铁柱的破劳动布裤子,心思不在针线上,一针下去扎破了食指肚。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裤腿上。
李婶在灶台前切酸菜,回头瞅见,嘆了口气。
“这丫头,想啥呢,魂都没了。是不是跟小野拌嘴了?”
小禾不吭声,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吸了吸。
委屈。
这股委屈在肚子里沤著,慢慢发酵成了一团火。
她赵小禾不图他林野有大本事赚大钱,也不怕他赶山遇险。
当年他游手好閒,在场子里到处乱窜的时候,她都没嫌弃过他半点。
现在日子眼瞅著有奔头了,这男人反倒做起了缩头乌龟。
凭啥?
春风吹化了向阳坡上的最后一块冻土,林场周边的地里冒出了一层绿油油的婆婆丁和柳蒿芽。
李婶拎著个破竹筐,领著小禾去南坡挖了半筐婆婆丁。
拿回家在井水里洗乾净泥沙,大锅烧水焯透,捞出来挤干水分,切得细细的。
又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肉糜,拌上大酱和葱花,调了一大盆野菜肉馅。
李婶在案板上揉面,麵团揉得光溜劲道,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
小禾拿著擀麵杖,熟练的擀出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
娘俩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包满了两大盖帘的胖头饺子。
大铁锅里水烧开,滚滚翻腾。
饺子下锅,用漏勺顺著锅边推转。
煮了三开,点过三次凉水,白胖的饺子全都漂在了水面上。
捞出来,装进白底红花的搪瓷盘子里。
热气蒸腾,带著股子独有的春天气息和野菜的清香。
“给你铁柱叔留一碗,剩下的你趁热吃。”
李婶解下围裙,去后院餵鸡。
小禾看著桌上那盘冒著热气的饺子,没动筷子。
她转身去碗柜里找了个大號的粗瓷海碗,拿起筷子,把盘子里一半的饺子拨进碗里。
端起碗就往外走。
“干啥去啊?饭都不吃了?”
李婶听见动静,在后院喊。
“去趟小野哥家。”
小禾端著碗,走得急。
路过老孟头家院子,院里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
她没搭理,径直来到林野家门前。
土坯房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铁皮烟囱里正往外冒著青烟,一股子熬中药的苦味混著松木绊子燃烧的味道,在里飘散。
门是从里头插上的。
小禾拍了拍两扇破旧的木门。
“林野。”
“林野,开门。我知道你在屋里。”
林野听见第一声门响,他手里的刀停住了。
紧接著是那声“林野”。
他没动。
林野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后头。
老旧的木门板挡不住外头的寒气。
他把后背贴在门板上,仰起头,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林野,我妈包了婆婆丁馅的饺子,趁热吃。”
林野真想拉开门,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接过来,让那姑娘进屋暖和暖和。
可是不行。
赶山人,今天不知道明天事。
前世欠下的债,不能用这辈子的安危去还。
门外没有再传来敲门声。
在这寒风刺骨的初春夜里,赵小禾端著个海碗,在木门外头足足站了十分钟。
她脚底下的布鞋踩在半乾的烂泥里,脚趾头早就冻僵了。
屋里明明烟囱还在冒烟,人就在里头。
小禾的手冻得通红。
她明白了。
这男人是铁了心要跟她划清界限。
“林野。”
“你別后悔。”
第92章 林野,你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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