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日,材料所仓库门口围满了人。
一辆解放卡车喘著粗气停下,车上用帆布盖著的庞然大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吴工几乎是扑过去的,掀开帆布的手都在抖——那是一台银灰色的真空烧结炉,东德製造,崭新得能照出人影。
“到了!终於到了!”吴工围著炉子转圈,像看著刚出生的孩子,“哎呀呀,这造型,这做工……比苏联那老古董强多了!”
言清渐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炉体冰凉的表面:“检查过吗?有没有运输损坏?”
“查了,外包装完好。”司机跳下车,递过交接单,“就是有个问题——配套的真空泵没到,说是下批货。”
仓库前的兴奋气氛瞬间凝固。
“没真空泵?”吴工脸色变了,“那这炉子就是个铁疙瘩!咱们做的是真空烧结,没泵怎么抽真空?”
周工也赶来了,一听这话直嘬牙花子:“东德那边怎么说?”
“说那泵是法国產的,要单独报关,耽搁了。”司机无奈道,“最快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吴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熬了整整一个月,好不容易把常压工艺优化到极限,就等著真空炉来突破瓶颈。现在炉子到了,却缺最关键的心臟。
言清渐眉头紧锁,绕著炉子走了两圈,突然蹲下来看底座:“这接口……是標准法兰接口。”
“是標准口。”吴工也蹲下来,“可咱们国內哪有匹配的真空泵?就算有,精度也达不到要求啊。”
“精度达不到,就改精度。”言清渐站起身,“周工,你们所那台旧真空泵,还在吗?”
周工一愣:“在是在,可那是十年前的苏联货,漏气率大得嚇人,早就淘汰了……”
“能修吗?”
“修倒是能修,但……”周工苦笑,“就算修好了,精度也够呛。真空度最多到10^-2托,这炉子要求10^-4托,差两个数量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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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渐没说话,走到旁边的工具箱前,翻出扳手和螺丝刀,竟然开始拆炉子的接口面板。
“院长,您这是……”吴工想拦。
“看看结构。”言清渐手下不停,“如果是標准法兰,咱们可以自己做个转接头。周工,你那台旧泵先拉过来。吴工,你查查资料,10^-2托的真空度,对材料性能影响有多大。”
“影响很大!”吴工急道,“真空度不够,炉內残余气体会和材料反应,造成氧化、杂质……”
“那就想办法把影响降到最低。”言清渐拆下面板,仔细看了看內部结构,“比如,可以先在炉內充入惰性气体,再抽真空。或者,降低烧结温度,延长保温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总比乾等著强,对不对?”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吴工咬了咬牙:“行!咱们试试!”
旧真空泵从仓库深处拖出来时,积了厚厚一层灰。苏联製造,傻大黑粗,跟东德炉子精致的外观格格不入。
“擦擦还能用。”周工指挥工人清理,“就是这密封……你看这橡胶垫,都老化了。”
言清渐拿起一块脱落的密封垫,在手里捏了捏:“换新的。吴工,你们所库存里有没有耐高温橡胶?”
“有是有,但性能……”
“先用上。”言清渐说,“陈为国,你带两个人,按照这个法兰尺寸,车一个转接头出来。材料用不锈钢,要保证平面度。”
“明白!”陈为国立刻去准备。
沈嘉欣赶到时,车间里已经热火朝天。吴工在查资料,周工在修泵,陈为国在车零件,言清渐则蹲在地上画著什么草图。
“院长。”她轻声唤道。
言清渐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明亮:“小沈来得正好。记录一下:真空泵改造方案,分三步。第一步,更换所有密封件;第二步,增加一级机械增压泵;第三步,设计炉內气体置换流程。”
沈嘉欣飞快记录,心里却在算时间——今天2月2日,离春节只剩五天,离2月5日节点只剩三天。
三天,要完成这么多事……
“別担心,前边专家组二十多天打的基础。”言清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事在人为。”
改造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旧真空泵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周工和几个老师傅蹲在地上,像在做精密手术。
“这个轴封不行了,得换。”
“轴承也有磨损……”
“电机碳刷快磨没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解决一个,又冒出两个。
沈嘉欣帮著递工具、记问题。她看到言清渐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当。他拿著一把游標卡尺,测量著泵轴的磨损量,眉头微皱。
“磨损0.15毫米。”他报出数据,“超差了。”
“那怎么办?”周工问,“现车一根新轴至少得两天。”
“不车新的。”言清渐放下卡尺,“用热喷涂,把磨损部位补上,再磨到標准尺寸。”
“热喷涂?咱们所没那设备啊!”
“隔壁焊接所有。”言清渐站起身,“我去协调。”
他匆匆走了。沈嘉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心疼,是敬佩,还是……
“沈秘书,”周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帮我把这个零件图画一下,明天一早要加工。”
“好的。”沈嘉欣收回思绪,拿起绘图板。
凌晨两点,言清渐回来了,身后跟著焊接所的王工,还带著一台小型热喷涂设备。
“设备借来了,但只能用一晚上。”王工说,“我们明天还有任务。”
“一晚上够了。”言清渐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热喷涂的火光亮起,车间里瀰漫著金属熔化的气味。言清渐戴著防护面罩,亲自操作设备。细密的金属粉末喷在泵轴表面,形成均匀的涂层。
沈嘉欣站在一旁,隔著面罩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专注的眼神,像两点寒星。
喷涂结束,接下来是精磨。陈为国开动磨床,砂轮发出刺耳的尖啸。言清渐就站在旁边盯著,手里拿著千分尺,隨时测量尺寸。
“多了,再磨掉0.01。”
“慢点,別磨过了。”
“停!正好!”
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新加工的转接头安装到位,更换了密封件的真空泵重新组装,热喷涂修復的泵轴转动平稳。
“试试。”言清渐声音沙哑。
吴工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按钮。真空泵发出低沉的轰鸣,仪表指针开始移动。
10^-1托,10^-2托,10^-3托……
指针在10^-3託附近徘徊,再也上不去了。
“还是差一点。”吴工失望地说。
言清渐盯著仪表,忽然问:“吴工,炉子要求的10^-4托,是全程保持,还是最终状態?”
“是最终状態。”吴工一愣,“您是说……”
“如果在烧结后期达到10^-4托,前期可以放宽要求。”言清渐眼睛亮了,“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阶梯式抽真空流程——前期快速抽到10^-3托,保温除气;后期慢抽到10^-4托,开始烧结。”
“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
新的方案立刻实施。吴工重新计算工艺参数,周工调整真空泵控制程序,言清渐则设计了一套手动阀门控制系统——没办法,条件有限,只能靠人工操作。
上午十点,第一次试验开始。
炉门关闭,吴工按下启动钮。真空泵轰鸣起来,仪表指针缓慢移动。
“10^-1托,保持十分钟。”言清渐盯著手錶,“准备充入氬气。”
“充气完毕。”
“继续抽真空……10^-2托,保持二十分钟。”
“温度开始上升,650度。”
“10^-3托,保温除气阶段开始。”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设备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盯著炉体观察窗——里面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每个人心里都绷著一根弦。
两个小时过去了。炉温升到1150度,保温开始。
“现在,全力抽真空。”言清渐下令。
真空泵发出全力运转的嘶吼。仪表指针颤抖著,艰难地移动——10^-3.5,10^-3.8,10^-3.9……
“动了!又动了!”吴工激动地喊。
指针终於突破10^-4托,虽然还在轻微波动,但確实达到了要求值。
“保持!开始计时!”
烧结持续了四个小时。当炉温开始下降时,所有人都累得快站不住了,但没人离开。沈嘉欣靠在墙上,眼皮打架,却强撑著记录数据。
下午三点,炉子冷却到可以开门的温度。
吴工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炉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炉膛里,十二个坩堝整齐排列,里面是银灰色的样品。
“取出来!快!”吴工声音发颤。
样品被小心地取出,放在检测台上。吴工拿起第一块,对著灯光仔细看——色泽均匀,没有氧化斑点,表面光洁。
“外观合格!”他声音都变了调。
硬度测试、韧性测试、金相分析……一项项检测紧张进行。言清渐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最后一组数据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吴工拿著报告,手抖得纸都在响:“硬度……达到標准值的98%。韧性……97%。综合性能……超过常压工艺15个百分点!”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周工一把抱住陈为国,两个大男人差点哭出来。吴工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言清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他走到吴工面前,拍拍他的肩:“老吴,辛苦了。”
“成了……终於成了……”吴工喃喃道,眼泪终於掉下来,“一个月啊……一个月……”
沈嘉欣站在角落,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湿了。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吴工熬红的眼睛,想起他对著不合格样品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半夜还在查资料的身影……
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值了。
言清渐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
沈嘉欣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接过手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今天多亏有你。”言清渐轻声说,“记录很完整,帮了大忙。”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沈嘉欣声音哽咽。
“该做的做到最好,就是了不起。”言清渐看著她,“去休息吧,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沈嘉欣摇头:“我想把报告整理完。”
言清渐没再劝,只是说:“那別太晚。”
他转身去和吴工商量下一步工作。沈嘉欣坐在实验台前,翻开笔记本。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
窗外,夜幕降临。研究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星星落在人间。
而在小院里,秦淮茹第三次热好饭菜,望著院门嘆气。
“淮茹姐,別等了。”寧静轻声劝道,“清渐肯定又在加班。我打电话问过院办,说材料所有突破,他肯定走不开。”
“可今天是小年啊……”秦淮茹眼圈红了,“他答应思秦要回来吃饺子的。”
言思秦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著门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在工作,很重要的工作。”王雪凝摸摸他的头,“等爸爸忙完了,就回来了。”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女人们坐在堂屋里,谁也没去睡。
“也不知道他吃饭没有……”娄晓娥小声说。
“我让京茹送了饭去。”秦淮茹说,“可送去了他也不一定有时间吃。”
正说著,院门响了。
言清渐推门进来,带著一身寒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回来了?”女人们全都站起来。
“嗯。”言清渐脱下大衣,“材料有突破了,真空炉试成功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女人们都鬆了口气。她们不懂技术细节,但懂他的表情——那是久违的轻鬆。
“吃饭了吗?”秦淮茹问。
“在食堂吃过了。”言清渐在桌前坐下,“不过没饱还能再吃点。”
热好的饭菜端上来,言清渐吃得很快,但很香。女人们围著他,没人问工作的事,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吃。
吃完饭,言清渐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秦淮茹给他按著太阳穴,轻声说:“累了吧?”
“累,但值。”言清渐睁开眼睛,看著围在身边的亲人们,“今天看到吴工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子,抱著样品哭得像个孩子……”
他顿了顿:“那一刻我觉得,再累也值了。”
女人们都笑了。寧静递过来一杯热茶:“那就继续干。家里有我们呢。”
言清渐接过茶,热气氤氳中,他的眼神温暖而坚定。
第三一一章 炉火?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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