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早晨六点,工具机所装配车间亮如白昼。
瑞士坐標鏜床的骨架已经矗立起来——床身、立柱、工作檯,像巨兽的骨骼。但真正考验技术的时候到了:装配。
“都打起精神!”周工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著装配手册,“今天必须把主轴箱装上去。陈为国,你带人检查立柱顶面平面度。王师傅,你负责清理结合面。”
陈为国带著两个年轻人爬上三米高的立柱,用研磨平板和红丹粉检查平面。那平板是周工的宝贝,德国造,平面度达到0.005毫米,平时锁在保险柜里,今天才捨得拿出来。
“周工,有问题。”陈为国趴在立柱上喊,“中间有高点,比两边高出三丝。”
三丝,就是0.03毫米。在精密工具机装配里,这是天文数字。
周工眉头紧锁:“刮!”
刮研组的老师傅们上去了。他们带著特製的刮刀,像手术医生一样,在立柱顶面一点一点地刮。每刮一刀,用平板显色一次,红丹粉显示出的红点,就是高点。
“慢点,轻点。”周工在下面指挥,“这是铸铁,刮深了可就补不回来了。”
沈嘉欣站在下面记录。她看到那些老师傅的手稳得像焊在手腕上,每一刀下去,只带走薄薄一层金属。刮下来的铁屑细如粉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言清渐走进车间时,刮研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他没打扰工人,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院长。”沈嘉欣轻声匯报,“立柱平面度还有两丝没修好,估计还得两小时。”
“让他们慢慢刮。”言清渐说,“装配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
他走到装配图前,仔细研究主轴箱的结构。那是一套复杂的系统——主轴、轴承、齿轮箱、润滑管路……所有的零件都要在悬空状態下,精准地装入箱体。
“周工,主轴箱吊装方案定了吗?”言清渐问。
“定了。”周工指著图纸,“用两台天车,四点吊装。但有个问题——主轴箱重心不在几何中心,吊装时容易倾斜。”
“计算过倾斜角度吗?”
“算了。”周工递过一张计算纸,“最大可能倾斜三度。但箱体和立柱的定位销孔配合间隙只有五丝,三度倾斜会导致销子插不进去。”
言清渐看著图纸,手指在几个关键尺寸上敲击:“那就先不装定位销。用导向杆引导,等箱体基本就位后,再穿销子。”
“可导向杆的精度……”
“用光轴。”言清渐说,“检测所有几根报废的光轴,挑最直的,两端车螺纹,做临时导向杆。”
思路明確了。周工立刻安排人去库房找光轴。陈为国带著几个年轻人,把找来的光轴一根根放在测量平台上检测。
“这根直,直线度两丝。”
“这根不行,弯了五丝。”
“这根……咦?这根可以!直线度一丝半!”
挑出来的三根光轴被送到车工班,车去表面锈跡,两端车出螺纹。虽然简陋,但能用。
上午十点,立柱刮研完成。周工亲自上去检查,平板显色的红点均匀细密,像撒了一层芝麻。
“合格!”他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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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响起一阵掌声。刮研组的老师傅们擦著汗下来,手都在抖——悬空作业三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体力消耗巨大。
“辛苦了。”言清渐让人搬来一箱汽水——又是系统签到来的,“喝点甜的,补充体力。”
老师傅们捧著汽水,眼睛都亮了。这年头,汽水可是稀罕物。
“言院长,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言清渐说,“接下来的吊装,还得靠各位老师傅的经验。”
短暂休息后,决战开始。
两台天车缓缓移动,吊鉤垂下。工人们把特製的吊具装在主轴箱上,四个吊点经过精確计算,確保受力均匀。
“起吊!”周工挥手。
主轴箱缓缓离开地面,悬在半空。三吨重的铁疙瘩,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天车的牵引下慢慢移向立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沈嘉欣握著相机的手心全是汗。言清渐站在指挥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箱体和立柱的间隙。
“距离一米,降速。”
“距离五十公分,准备导向杆。”
“导向杆就位!”
三根临时加工的光轴插进立柱的定位孔,露出半截。主轴箱慢慢下降,箱体底部的对应孔对准光轴。
“慢,再慢……”言清渐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清晰可闻。
箱体接触光轴了。光轴开始引导箱体移动,一点点修正位置偏差。
“进去了!”一个工人激动地喊。
但话音未落,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一根光轴断了。
“停!”周工急喊。
天车停住。断掉的光轴上半截还插在箱体里,下半截留在立柱孔中。
“怎么回事?”周工脸色发白。
陈为国爬上去检查,下来时脸色难看:“光轴材料不行,是普通45號钢,热处理不过关。受力就断了。”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问,“箱体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言清渐没说话,快步走到装配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周工,箱体现在的位置,离完全就位还差多少?”
“大概……十五毫米。”
“箱体重心偏向哪边?”
“东侧。”
“那就好办了。”言清渐眼睛一亮,“用千斤顶从西侧顶,让箱体绕著断掉的光轴旋转,慢慢就位。”
“可那根断轴……”
“它现在是支点。”言清渐说,“只要不断裂,就能用。陈为国,去找两个五吨的机械千斤顶,要带微调功能的。”
千斤顶很快找来。工人们在箱体西侧下方垫上厚木板,千斤顶顶在木板上。
“开始顶,每次只顶半圈。”言清渐指挥。
千斤顶手柄缓缓转动。箱体开始以断轴为支点,慢慢旋转。这个角度极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测量仪表显示,箱体確实在移动。
“五毫米……八毫米……十毫米……”
“停!换另一边!”
另一个千斤顶顶在箱体东侧上方,反向施力。箱体继续旋转,位置一点点修正。
就这样,用最土的办法,花了整整两个小时,主轴箱终於落到了预定位置。当最后一丝缝隙消失时,车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周工激动地抱住陈为国,“老陈,咱们成了!”
但言清渐没放鬆。他让人拆掉吊具,开始检查箱体与立柱的结合情况。
“结合面贴合度怎么样?”他问。
老师傅们用塞尺检查结合面四周的缝隙:“东侧三丝,西侧两丝,南侧一丝半,北侧……四丝。”
“北侧缝隙大了。”言清渐皱眉,“看来箱体还是有点倾斜。周工,把定位销拿来,咱们试试能不能穿进去。”
真正的考验来了。定位销是锥形的,大头直径25毫米,小头24.5毫米,锥度一比五十。配合间隙只有五丝,相当於一根头髮丝的十分之一。
第一根定位销抹上润滑油,对准箱体上的销孔。
“慢点,对准。”
“进去了……三公分。”
“卡住了。”
销子卡在中间,进不去也出不来。
周工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硬敲会把孔敲坏,不敲又取不出来。”
言清渐凑过去看,想了想说:“用液氮。”
“液氮?”
“对。销子是钢的,箱体是铸铁,热膨胀係数不同。把销子冷却,它会收缩,应该能取出来。”
液氮罐很快从低温实验室借来。冒著白气的液氮浇在露出的销子头上,金属表面迅速结霜。
“等一分钟,现在试试。”
周工用铜棒轻轻敲击销子尾部——动了!慢慢往外退,终於完整地取了出来。
“销子直径测量一下。”言清渐说。
测量结果:销子小头直径24.48毫米,比图纸小了0.02毫米。
“难怪卡住。”周工嘆气,“加工精度不够。”
“不是精度问题。”言清渐拿起销子仔细看,“是锥度不匀。你们看,这销子大头和小头的轴线不重合,有微小偏斜。”
確实,放在测量平台上转动销子,百分表指针有微小的跳动。
“那怎么办?重新做一套销子至少得两天。”
“不用重做。”言清渐放下销子,“把箱体上的销孔修一下,匹配销子的实际锥度。”
“可那是精铰出来的孔……”
“再铰一次。”言清渐说,“用可调铰刀,边铰边测量,直到和销子完全匹配。”
这方案太冒险了。铰孔是最后一道精加工工序,一旦铰坏了,整个箱体都可能报废。
“我来。”一个声音响起。
眾人回头,是李主任。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身后还跟著他们厂最好的钳工张师傅。
“张师傅铰孔是一绝。”李主任拍著胸脯,“我们厂那台进口铣床,定位孔就是张师傅手工铰的,精度一点不比工具机差。”
张师傅是个瘦小的老头,话不多。他走过来看了看销子和销孔,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手工铰刀——从小到大,排列整齐。
“得先做个导向。”他说话慢条斯理,“孔和销子对不上,是因为轴线偏了。得先纠偏。”
他在销孔里涂上红丹粉,把销子轻轻插进去一点,再拔出来。销子表面沾上了红点,显示出接触部位。
“看,只有一侧接触。”张师傅指著红点,“得把对面铰掉一点。”
他选了最小號的铰刀,开始工作。动作极轻,每次只铰半圈,就停下来检查。红丹粉的顏色从深红变成浅红,最后均匀地布满整个锥面。
就这样,一刀一刀,整整铰了两个小时。当最后一刀完成时,张师傅把销子抹上油,轻轻一推——
“进去了!”有人惊呼。
销子顺畅地滑入,深度正好,不松不紧。
“完美。”言清渐赞道。
张师傅擦擦汗,笑了:“活儿就得这么干。急不得。”
剩下的三根定位销也如法炮製。下午四点,当最后一根销子安装到位时,主轴箱与立柱的连接终於完成。
“测量箱体垂直度。”言清渐下令。
陈为国带著人,用框式水平仪和雷射准直仪反覆测量。数据一项项报出来:
“主轴箱前倾0.003毫米,合格。”
“左右偏摆0.002毫米,合格。”
“扭转误差0.0015毫米,合格!”
全部达標,甚至优於原设计標准。
车间里掌声雷动。工人们互相拥抱,老师傅们擦著眼角。这一个多月来的煎熬、失败、再尝试,在这一刻都值了。
言清渐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靠在工作檯边,腿都有些发软。
“院长,您坐会儿。”沈嘉欣搬来一把椅子。
言清渐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今天多亏了张师傅。”他说。
“也亏了您。”沈嘉欣轻声说,“要不是您想到用液氮,用导向杆,用千斤顶……”
“都是大家的智慧。”言清渐摇头,“我一个人干不成这些事。”
周工走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院长,接下来就是装主轴、装导轨、装数控系统……照这个进度,二月五號肯定能完成第一阶段任务!”
“別大意。”言清渐说,“越到最后越要小心。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再战。”
但没人愿意休息。工人们自发留下来,开始准备明天的装配工作。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声又响起来。
沈嘉欣也没走。她在临时办公桌前整理今天的装配记录,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导向杆的加工方法、液氮冷却的操作要点、手工铰孔的技巧……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將来要编进培训教材的。
言清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记录得很详细。”他说。
“应该的。”沈嘉欣没回头,笔下不停,“这些经验太珍贵了,不能丟。”
言清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小沈,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工程师了。”
沈嘉欣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我……我还差得远。”
“不远了。”言清渐的声音很温和,“肯学肯干,就有希望。”
他说完就走了。沈嘉欣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那句话在她心里反覆迴响,像冬天里的一缕暖阳。
夜深了。车间里,工人们轮流休息,但装配工作没停。言清渐也留了下来,和周工、陈为国一起研究明天的主轴装配方案。
秦淮茹又一次等到深夜。桌上的饭菜热了又热,孩子们已经睡了,女人们坐在堂屋里,安静地等著。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娄晓娥小声说。
“別打扰他。”王雪凝说,“他肯定在忙要紧事。”
“可今天是腊月二十五了……”秦淮茹望著窗外,“马上过年了。”
是啊,马上过年了。但在这个研究院里,在这个国家的无数个实验室、车间里,年味被淡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浓烈的味道——奋斗的味道,希望的味道。
凌晨两点,言清渐终於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睡著了。沈嘉欣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大衣,然后继续整理记录。
灯光下,她的侧影温柔而坚定。
窗外的四九城,在冬夜里沉睡著。但在这个车间里,在这个研究院里,人们醒著,为了一个“精密”的梦想,为了一个国家的未来。
第三一二章 精装?毫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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