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看著奥菲利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这问题——怎么说呢,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克莱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的手下意识地又摸向口袋里的药剂瓶,指尖碰到玻璃瓶壁的瞬间,那股凉意仿佛顺著指尖窜进了心里。他咳了一声,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不用。”他说,声音听起来比预想中要僵硬,“我住三楼。”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莱因忽然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又或者说,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奥菲利婭盯著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眨动,像是在用某种他看不懂的標准评估著他。
克莱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某种猛兽盯上了一样。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解释显得更自然一些:“三楼是我的工作室,平时我就睡在那儿。炼金实验经常要熬夜,有时候药剂反应会持续到凌晨,所以……总之,你住二楼,空间大些,採光也好。”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哦。”奥菲利婭点了点头。
然后就没了下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克莱因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尷尬从脚底板窜上来,直衝天灵盖。他和这位新婚妻子之间隔著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好像隔著一整片战场那么远。
双方都很有默契,知道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只会更加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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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清了清嗓子,等了几秒,確认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便转身去提箱子。
箱子被他放在楼梯口,他弯腰抓住把手,手指刚握住的瞬间,那股沉甸甸的重量再次让他愣了一下。他用了点力气才把箱子提起来,那重量压在手上,让他忍不住又想——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提著箱子往楼上走,每走一步,箱子里就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很细微,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克莱因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会真的装了武器吧?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奥菲利婭还站在大厅里,视线落在壁炉上。壁炉里的灰烬是灰白色的,混著几块没烧完的木炭,看起来有些凌乱。她盯著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那堆灰烬看到了別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窗户上。
窗帘是旧的,布料有些褪色,边缘磨得起了毛。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手指微微蜷起,又鬆开。
克莱因扛著箱子站在楼梯上,莫名觉得有些心酸。
这位帝国英雄,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丟进陌生环境的孩子,不知所措,却又努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他想了想,又开口说:“晚饭我会做。你要是饿了,厨房在左边走廊尽头,麵包和奶酪在橱柜里。水壶在炉子上,如果要烧水的话……呃,小心別烫著。”
说完他就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一个能在战场上砍海妖的骑士,怎么可能连烧水都不会。
“好。”奥菲利婭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克莱因总觉得那种平静下面藏著点什么。是疲惫吗?还是失落?他说不清。
克莱因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
他其实能看出来,奥菲利婭没准备好。
不管是做新娘,还是住进这个地方,她都没准备好。
她站在那儿的样子,虽然挺拔如松,但那种局促不安几乎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把出鞘的剑被硬生生塞进了不合適的剑鞘里,怎么看怎么彆扭。
克莱因把箱子放进二楼的房间,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木质地板都跟著震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环视了一圈房间。
房间是他昨天连夜收拾的。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摆了束花。
花是他昨天从院子里摘的,插在陶罐里,原本还挺精神的,现在有点蔫了。几片花瓣耷拉著,边缘开始泛黄。
他走到窗边,把花拿起来看了看。花茎已经有些软了,看来撑不了太久。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又把花放回去了。
算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刻意训练过的。
克莱因听著那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楼梯——然后开始上楼。
他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遇到了她。
奥菲利婭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闪了一下,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房间。
克莱因站在门口,看著她环视房间。
她的目光扫过床铺,扫过衣柜,扫过窗台,最后落在那束花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个……”克莱因开口,打破了沉默,“花有点蔫了,我明天换一束新的。”
“不用。”奥菲利婭说。
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有些干,边缘捲起来了,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克莱因靠在门框上,手又插进口袋里。药剂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温热了,玻璃表面微微有些黏腻。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欢迎来到你的新家?太假了。说希望你能习惯这里?太客套了。说我们会好好相处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最后他只是说:“那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我的工作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门上掛著个实验进行中的牌子。如果牌子翻到红色那面,就是在做比较危险的实验,最好別敲门。如果是绿色那面,隨时都能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你要是有急事,不管什么顏色都可以敲门。”
奥菲利婭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克莱因抿了抿嘴唇,转身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奥菲利婭还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口。白色的礼服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不属於这里的光。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美得不真实。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在握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克莱因看著那个姿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防备的姿態。
即便是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依然保持著隨时能拔剑的姿势。
克莱因嘆了口气,上楼去了。
---
……
奥菲利婭是一位骑士。
从她握剑的那天起,就是了。
西海岸的战场上,海妖的尖啸声能撕裂人的耳膜,那种声音尖锐得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里。黑色的触手从海水里涌上来,每一次拍打都能把人砸成肉泥,血肉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站在最前线,剑刃劈开海水,斩断触手,金色的瞳孔在血雾里发著光。
她记得那些日子。
记得每一个战友倒下时的表情,记得每一次挥剑时手臂传来的震动,记得那种站在生死边缘、却又无比清醒的感觉。
帝国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毫不犹豫,毫无保留。
帝国不需要她的时候——
她站在二楼的房间里,看著窗外那片荒芜的庄园。
行李箱躺在床边,打开著。
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
一副甲冑。
银白色的,胸甲上有道很深的凹痕,那是海妖的利爪留下的。当时那一爪差点贯穿她的胸口,如果不是她及时侧身,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她了。
护肩的扣环有些鬆了,她一直没来得及修。每次想修的时候,总有新的战斗在等著她。
肩甲內侧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是她自己的。那是三个月前,一只海妖的触手抽碎了她的肩骨,血渗进了甲冑的缝隙里。后来伤好了,血跡却怎么都洗不掉。
一柄长剑。
剑鞘磨损得厉害,皮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穿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剑柄上缠著的皮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黑,硬邦邦的,却格外贴手。
剑身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那是在最后一场战役里,她用剑劈开海妖的头颅时留下的。那一剑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剑刃砍进骨头的瞬间,她听到了金属开裂的声音。
箱子里还有点空间。
本来应该放点別的东西的。
比如换洗的衣服,比如首饰,比如那些女孩子会带的小玩意儿。
但她没有。
她没有那些东西。
或者说,她曾经有过,但都在战场上丟掉了。
她把手伸进箱子,指尖擦过甲冑冰凉的表面。金属的触感让她觉得安心,那是她最熟悉的感觉,比任何人的拥抱都要真实。
她握住剑柄,拇指摩挲著那些磨损的痕跡。每一道痕跡她都记得,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场战斗,一个活下来的理由。
窗外传来风声。
她鬆开剑,站起身,走到窗边。
庄园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围墙外是一片树林,再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海,没有战场,没有尖啸声。
没有需要她守护的东西。
她看著那片安静的景色,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起。
像是还在握著剑。
可是剑不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这种安静,不习惯这种安全,不习惯没有人需要她保护的感觉。
她在战场上站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和平是什么样子。
现在和平来了,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窗台上那束蔫了的花在风里轻轻晃动,几片花瓣掉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还不是骑士,还会为了一束花笑得很开心。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
……
克莱因很忙。
他本来打算今天把那瓶治疗药剂做出来的。
配方已经推敲了三遍,材料也都准备好了,每一样都按照最精確的比例称量过,只要按部就班地操作,傍晚前就能完成。
但今天有点特殊——他结婚了。
倒也不是什么浪漫的故事。
帝国忌惮那位在西海岸砍海妖砍得太凶的女骑士,又不想做得太难看,就用婚配的名义把她打发到乡下来了。
克莱因是个小贵族,家世清白,没有派系,正好合適。
而且,克莱因其实觉得,对那位骑士小姐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从她在大厅里那副样子来看,她大概不太適合宫廷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与其让她在帝都被人当枪使,不如来乡下过点清静日子。
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要她的命。
手里的玻璃棒在坩堝里搅动,淡蓝色的液体开始变得澄澈,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克莱因盯著那些气泡,数著它们破裂的频率,脑子里却还在转著別的事。
那个箱子。
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还有奥菲利婭手上的茧,虎口上的疤。
还有她看壁炉时那种恍惚的眼神。
克莱因嘆了口气,把火焰调小,等药剂冷却。
他其实不太会处理这种事。
他擅长的是把各种材料按照正確的比例混合,让它们发生预期的反应,然后得到想要的结果。
但人不是材料。
人是会有情绪的,会有过去的,会有伤口的。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药剂冷却得差不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分装进几个小瓶子里。瓶子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蓝光,很漂亮。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彩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在天边。
克莱因愣了愣,看了眼墙上的钟。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该死。
他放下手里的瓶子,脱下工作手套,有点懊恼地揉了揉脸。
新婚第一天就把人晾在楼下,这可真够失礼的。
虽然这场婚姻本身就很失礼,但至少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走出三楼的工作室,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发出太大的声音。
二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奥菲利婭房间的门是关著的,房间里並没有光,看起来她连蜡烛都没点。
克莱因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奥菲利婭?”他隔著门说,声音儘量放得温和一些,“晚饭……呃,我是说,你饿了吗?我可以做点吃的。”
还是安静。
克莱因皱了皱眉,心里开始有点不安。
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还是说她在生气?
或者……她不想见他?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我进来了,如果你——”
话说到一半,他就愣住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
行李箱敞开著,躺在床边。
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束蔫了的花还在窗台上,又掉了几片花瓣。
白色的礼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但人不在。
第3章 逃婚的骑士小姐(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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