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站在庄园门口,腰间还藏著半截没来得及调配完的药剂瓶。
玻璃瓶的边缘硌著他的腰,里面的液体晃荡著,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他伸手按了按,確保瓶塞没松,又把外套往下拉了拉,遮住那截突兀的瓶颈。
他其实没想太多。
帝都来的骑士,能在海岸线上把海妖砍退的人物,大概率是那种——怎么说呢,胳膊比他腰还粗的类型?
或者至少得是那种脸上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狠角色。
毕竟能一个人守住防线的,不应该长成那样吗?
克莱因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想像著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女战士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用审视牲口的眼神打量他这个“帝国安排的丈夫”。
他对这忽然降临的婚姻並不抱有什么期待。
帝国的命令而已,双方都没得选。
马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处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阳光落在那截手腕上,能看见皮肤下浅浅的青色血管。
克莱因眨了眨眼。
然后是裙摆。
白色的,绣著金线,层层叠叠的布料在马车踏板边缘堆积起来,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晃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那人完全从马车上下来,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克莱因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晃得有些痛。
不,不只是眼睛。
他的脑子也有点短路。
金髮。
金瞳。
五官精致得像是哪个宫廷画师照著最標准的比例尺、耗费数年心血才画出来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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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盯著对方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真的能抡得动重剑?
第二个念头是——帝都的画师瞎了吧?
资料上那张画像,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他当时还以为是画师偷懒,或者根本就是隨便找个学徒工糊弄了事。
现在看来,那画师可能不是偷懒。
应该是根本就没见过本人。
对方也在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著,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目光扫过他的脸,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下移,落在他的肩膀上,又移到他的手上。
克莱因被这种审视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咳了一声,把別在腰间的药剂瓶往口袋里塞,塞到一半发现瓶子太大,口袋太浅,只好又拽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塞进去。
动作有点笨拙。
药剂瓶的瓶塞磕到了口袋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克莱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抬手想打个招呼。
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太生分。
“欢迎”太假。
“辛苦了”又像是在慰问下属。
最后他憋出来一句:“路上还顺利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奥菲利婭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是回答地很认真。
克莱因伸出手,想扶她下马车。
手还没碰到,对方就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快,像闪电一样快,就像是条件反射。
克莱因的手僵在半空中。
气氛突然尷尬起来。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克莱因悬在空中的手。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摩挲了一下,白色的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沉默了两秒,她开口:“抱歉。”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习惯……”她顿了顿,视线移开,看向庄园的围墙,“和別人有直接的肢体接触。”
克莱因收回手,揣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药剂瓶硌了他一下,玻璃瓶身冰凉,透过布料贴在掌心。他换了个姿势,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没事。”
他想说点別的,比如“我理解”或者“慢慢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那些有什么用?
对方又不是真的想嫁给他。
奥菲利婭自己踩著马车的踏板下来了。
裙摆有点长,她提起一点,露出靴子。
那双靴子是黑色的,皮革很旧,鞋面上有磨损的痕跡,鞋跟的位置还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利器擦过。
跟那身崭新的、价值连城的帝国礼服完全不搭。
克莱因看了一眼那双靴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对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站在地上,裙摆落下来,遮住了靴子。但那双靴子留下的印象已经刻在克莱因脑子里了。
车夫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箱子,放在地上。
箱子不大,看起来也不重,表面蒙了一层灰,边角的位置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多年。
“就这些?”克莱因问。
他看了看那个孤零零的箱子,又看了看马车。
马车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从帝都嫁过来的帝国英雄,行李就只有一个箱子?
“嗯。”奥菲利婭说。
她的视线落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克莱因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奥菲利婭。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那我们先回……家吧。”
他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
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带著点涩味。
奥菲利婭点头。
克莱因弯腰去提箱子。
手指刚碰到箱子的把手,他就愣住了。
箱子比他想像中重得多。
不是那种装满衣服的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手的重量。
他用了点力气才把箱子提起来,箱子在手里坠著,像是里面装了石头。
克莱因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奥菲利婭。
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疑惑咽下去,提起箱子,转身往庄园里走。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
奥菲利婭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视线落在庄园的围墙上,目光停留了几秒,扫过那些爬满藤蔓的石砖,又移到门口的石柱上。
石柱上爬满了藤蔓,绿叶垂下来,在风里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看著那些藤蔓,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收回视线,看向他。
“没什么。”她说,迈开步子跟上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平,步伐稳健,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一样。裙摆在脚边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克莱因走在前面,听著身后那有节奏的脚步声,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脚步声——怎么说呢,听起来不太像新娘在走路,更像是在行军。
他侧头看了一眼。
奥菲利婭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隨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不是提裙摆,不是摆姿势,而是一种隨时能抽出武器的姿態。
他低头,再次看了看她的手。
手指修长,但指腹上有茧,厚厚的一层,在阳光下泛著微黄的光。虎口位置有道疤,弯弯的,像月牙,嵌在皮肤里。
能看出来,这双手握剑的时间恐怕很长很长。
长到茧已经磨不掉了。
克莱因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庄园不大,从门口到主楼也就几十米的距离。
路两边种了些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天光。树荫落在地上,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里平时很安静。”克莱因说,试图打破沉默,“偶尔会有商队路过,但不多。大部分时间就我一个人,还有两个僕人,不过他们住在镇上,只有需要的时候才过来。”
“嗯。”
“镇子离这里不远,骑马半个小时就到。镇上有集市,每周三开,东西不算多,但日常用的都有。如果你想买什么,可以列个单子,我让人去买。”
“嗯。”
克莱因又说了几句,对方的回应都是“嗯”或者点头。
他咽下后面准备好的那些话,闭上嘴。
算了。
反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楼到了。
克莱因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侧身让奥菲利婭先进去。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视线扫过大厅,在壁炉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书架上。
然后她跨过门槛。
大厅不算宽敞,家具也不多。
壁炉里还留著昨晚的灰烬,没来得及清理。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瓶瓶罐罐,各种顏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有的澄清透明,有的浑浊黏稠,还有几瓶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萤光。
桌上散落著几张羊皮纸,上面画著炼金阵的草图,线条凌乱,还有几处被墨水晕染开,看起来像是刚画完没多久。
克莱因把箱子放在楼梯口,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比他预想中的声音要大。
他回头,看见奥菲利婭正盯著桌上的羊皮纸。
她的目光在那些炼金阵上停留了几秒,视线扫过那些复杂的符號和线条,眼神里带著一点好奇,又很快收敛起来。
“那是炼金阵。”克莱因解释了一句,走过去把纸收起来,“我在研究新的药剂配方,有点乱,抱歉。”
他把羊皮纸叠好,塞进抽屉里,又顺手把桌上散落的羽毛笔和墨水瓶摆正。
奥菲利婭的目光从羊皮纸上移开,落到书架上。
她走过去,视线扫过那些瓶子,一瓶一瓶地看,像是在確认什么。
“有毒吗?”她问。
克莱因愣了一下:“啊?”
“这些药剂。”奥菲利婭指了指书架,“有毒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克莱因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呃……有几瓶是有毒的,但都做了標记。你看,红色的標籤就是有毒的,绿色的是治疗用的,蓝色的是辅助类的,比如提神、止痛什么的。黄色的是——”
“我不会碰。”奥菲利婭打断他,“只是问问。”
她的手在裙摆上摩挲了一下,指尖碰到布料,又鬆开。
克莱因点点头。
气氛又安静下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剂瓶,玻璃瓶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像刚才那么凉。他清了清嗓子:“你的房间在二楼,我让人收拾过了。床单被子都是新的,窗户朝南,採光还不错。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隨时跟我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房间在三楼,平时我在实验室待的时间比较多,不会打扰你。”
奥菲利婭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著他,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就那么直直地看著。
克莱因被这种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移开视线。
“我们……”她开口,又停住。
“嗯?”
“我们睡一个房间吗?”
第2章 她问:我们睡一个房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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