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保和殿。
    蟠龙柱缠绕金纱，宫灯换了新的流苏瓔珞，更映得珠光宝气。
    內外命妇、文武朝臣按品阶列坐，席案上珍饈罗列，酒香氤氳。
    沈令仪以贵妃之尊，稳坐太后右首下方，旁边是贤妃郑氏。
    今日是国宴，沈令仪代表的是大靖皇室的脸面，一身正红色绣金凤朝服，广袖逶迤，將六宫之主的排场撑得十足。
    相比之下，坐在太后身侧的温清漪，便显得格外素净。
    哪怕这么重大的场合，她也只穿了件月白色绣兰草的对襟长衫，垂眸端坐时，手腕从袖中露出——
    那里有一圈明显的红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眼。
    太后果然瞧见了，眼中闪过怜惜，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
    “清漪，你这几日辛苦了，又是抄书又是练琴的，哀家瞧著脸色都憔悴了。
    今日宴席，你就不必侍奉了，好好歇著吧。”
    温清漪乖巧应声：“是，姑母。”
    太后又转向沈令仪，语气温和，却带著细刺：
    “对了，令仪，听说前几日清漪送了你一本《广陵散》的手抄本，你竟看不上？
    也是……你如今是贵妃，眼界自然高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命妇们面面相覷。
    郑贤妃心中暗惊——这几日宫里已有些风言风语，说贵妃“恃宠而骄”“打压秀女”，原来源头在这里？！
    她正欲开口解围，却有人先一步站了起来。
    姜静姝向太后端正一礼：“太后容稟，此事其实是臣妇的意思。”
    她今日穿著沉香色一品誥命朝服，头戴珠冠，虽已年过五十，却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温姑娘送谱是好意，只可惜那谱子写错了三处泛音、两处轮指。
    老身唯恐贵妃跟著学错了，这才替贵妃退了回去。还望太后见谅。”
    太后脸色微缓，却仍道：
    “静姝，哀家知道你精通琴艺，但也不能说清漪写的就是错的吧？她也是好心。”
    姜静姝微微一笑，似乎早有准备：
    “太后说得是，不过巧的是，上个月老四才从南疆寻回了《广陵散》古谱，前几日刚刚托人带回京城，臣妇今日便带进宫来，请太后过目。”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太后一怔，接过之后，亲手打开。
    木匣里的古谱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封面右下角还有几方朱红印鑑，分明是前朝宫廷的收藏印记！
    “这……”太后自然是识货的，立刻示意张姑姑將温清漪的手抄本也取过来。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温清漪的字跡虽秀美，却显得单薄浮躁；古谱上的字跡古朴厚重，每一笔都透著大家风范。
    更关键的是，温清漪默写错的那几处泛音標记、轮指符號，在古谱上清清楚楚。
    正如姜静姝所说，半点不差。
    席间已有懂行的命妇低声议论：
    “真是前朝古谱……瞧那纸张，少说两百年了。”
    “这是沈四郎从南疆寻回的？说起来，南疆肯归顺，都是承恩侯府的功劳……”
    “温姑娘也太冒失了，没核对清楚就敢送人……”
    温清漪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指尖掐进掌心，几乎渗血。
    沈令仪此时才微笑著开口，声音清越从容：
    “温姑娘，多谢你提醒。
    若不是你这本默写错了的谱子，母亲也想不起还有这等珍宝。今日正好献给太后，以贺南疆归顺之喜。”
    一番话，既全了太后面子，又点明了沈家在南疆的功绩。
    “静姝，你有心了。对了，哀家记得令仪一直想学这谱子，便先给她吧。”太后脸上的最后一丝不悦也散了，收起琴谱，递给沈令仪。
    但她再看向温清漪时，脸上却露出了责备之色：
    “清漪，你学问尚浅，日后还需多下功夫，万不可再这般莽撞了，否则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是……侄女知错。”温清漪垂下头，掩住眼中翻涌的恨意。
    正在此时，殿外太监高声唱报：“陛下驾到！”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李景琰一身明黄龙袍，大步而入。
    他径直走向御座，经过沈令仪身边时，脚步微顿，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爱妃免礼。”
    李景琰声音温和，却看都未看温清漪一眼，转身便和沈令仪並肩入座，姿態亲近。
    沈令仪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儘是风情。
    这般琴瑟和鸣的景象，落在温清漪眼里，刺得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开宴吧。”李景琰抬手。
    丝竹声再起，宫娥如云，端著佳肴美酒，穿梭席间。
    酒过三巡，南疆正使起身敬酒，说了一番恭贺大靖、永结同好的场面话。
    李景琰面带微笑饮了酒，状似隨意道：
    “听闻南疆圣女和使团同来，可这些天却都没见到，现在总不该藏著掖著了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清脆的银铃声。
    一道婀娜身影款款而入。
    来人一身南疆传统的赤红刺绣长裙，银饰满头，行走间叮噹作响。
    她戴著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眼眸，直勾勾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行至近前，却是不跪不拜，只单臂横胸行礼：
    “南疆圣女阿秀，见过大靖皇帝。”
    尾音微微上挑，带著南疆特有的腔调。
    席间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这南疆圣女，好生无礼，按著规矩，应该拖出去杖责才是！
    可李景琰只是挑了挑眉，淡声道：
    “圣女远道而来是客，不知我大靖礼仪也无可厚非。
    对了，朕已在宫中安排了住处，不知圣女还有什么需要的？大可现在提出来。”
    这本是一句客套话，可阿秀却像没有听懂。
    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正上方的沈令仪，眼底划过一丝冷意，隨即挑唇笑道：
    “多谢陛下关怀，阿秀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我自幼习武，身边常有侍卫隨行。
    而且按照南疆习俗，圣女出入需有本族勇士护卫，否则视为不敬神灵。不知阿秀能否带二十名南疆侍卫入宫？”
    话音落地，满殿寂静。
    二十名侍卫？这哪是护卫，分明是个能刺杀能强攻的武装小队了！
    姜静姝垂眸抿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这南疆圣女，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