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张楚浑身一僵,如芒刺背。
“听不懂好啊,没有痛苦,阿婆温酒调了姜醋,正好配蟹,还不过来?”
阎婆婆声音背后传来,没了故作慈祥,多了猫捉老鼠的戏謔。
张楚坚决摇头:“还是……不了。”
真不敢……
同时心中嘆息。
他已经儘量装作眼盲心瞎,
还是没能躲过去。
“你这孩子,这般客气作甚,罢了罢了,阿婆亲自来牵你进屋。”
阎婆婆说话时,伴著拐杖拄地声,还有窸窸窣窣诡异响动,
像是墙皮在爪子抓挠下,一块块在剥落……
张楚深深呼吸,隨即转身,直面阎婆。
正如听闻,
阎婆婆一手拄拐杖,一手端托盘,蹣跚而来。
托盘上有油焗毛蟹、执壶酒杯、姜醋小碟,
恰似所言,殷勤延客的邻家阿婆模样。
如果不是她脸上皮肤隨著颤巍巍前行,一块块地剥落,露出內里腥红血肉蠕动,
张楚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她的邪!
阎婆婆身侧,她乖巧孙儿挠著头笑,憨態可掬,
嗯,要是不挠得大片头皮连著头髮一起抓下来,那就更好了。
阎婆婆咧嘴而笑,状极开心,嘴角都裂开到了耳根处,道:
“我是在哪里露了馅,竟连你一个未曾开始修炼的灵宗小娃娃都瞒不过,可能解惑?”
张楚先是低头看身上灵宗法袍,暗自苦笑。
怪不得死盯著不放,敢情是这身法袍扎眼惹祸,
下次再嘚瑟就是狗!
再抬头,他无奈道:“哪哪都露了,跟渔网似的,他……”
张楚一指阎婆孙子:“这小子满地打滚在行,拿眼瞪我就会,乖巧喊哥哥~~呵。”
阎婆孙子头也不挠了,把带血头皮、头髮揉成一团塞嘴里,恼羞成怒大嚼,仿佛嚼的是张楚本楚。
“再说阁下……”
张楚指著阎婆手中托盘嘆息,“阿婆……会过日子,做菜从不捨得放油,家里十天半月不见荤腥,更別说请我吃饭了,连个菜头粿都要拎回去。”
他没说的是,
除非是请阿公吃饭。
更没说,阎婆婆绝对不会让阿公吃剩菜,更不会拿专门给阿公用的执壶酒杯给別人用。
张楚在有意地避免提到阿公,在心里祈愿阿公睡得再沉点,千万,千万不要醒。
“阿婆呀,惑也解了,我可以走了吗?”
张楚做著最后的努力。
阎婆婆摇头:“我等本来只是想著潜藏以待天时,不料隨便选的一家人,楼上竟然住著灵宗门下,还是个未修行的小娃娃,你说我怎么捨得让你走呢。”
阎婆孙子兴奋大叫:“灵宗门下,我还没吃过呢,不知是何滋味?”
说话同时,一老一少,尽皆异变。
阎婆婆身量不住拔高,撑破耄耋老嫗皮囊,直至九尺,不知先前是怎么塞进去的。
它眼耳鼻之类的器官似已经退化得几乎不见,只余一张血盆大口占据大半张脸,口中密密麻麻丛生利齿。
阎婆孙子矮一些,也比张楚高出一个头去。
它们暴露於外没有残破皮肤遮掩的地方,尽数是通红肌肉虬结蠕动,又不住分泌出烂泥般黏液覆盖,气味熏人慾呕。
诡异的是,“阎婆”手中托盘居然一直拿得稳稳的,看样子是真想吃上这么一口。
托盘上东西一样显露出本来模样。
哪有什么油焗毛蟹,分明一团团血肉连带著筋膜,遍布利齿撕扯痕跡。
所谓姜醋,赫然血水中掺杂连带毛囊的头髮。
唯独那壶酒没什么变化,当是就地取材,阎婆本来为阿公所准备。
张楚顾不上为阎婆婆痛惜,用眼角余光看了楼梯口一眼,还是坚决转身向著正房方向狂奔。
身后,有非人的嘶吼声传来。
上楼或许更能躲避,可楼上有阿公,不能將这两个怪物引上去。
下一秒,张楚就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他甚至连转身动作都还没有做完,一只通红爪子就已经按在背后肩胛。
“砰!”
张楚飞过半个天井,后背重重地砸落,塌了水井的井台。
他顺著半塌井台滑落,坐於还没完全褪去的积水中,下意识摸索全身,无伤无痛。
唯独法袍黯淡大半,有光膜离体一寸覆盖全身,亦已摇摇欲坠。
近在咫尺是“阎婆孙子”,看著自家腥红爪子,似不敢置信。
“好法袍!”
“阎婆”讚嘆著,一步跨越半个天井,扒拉开“孙子”,伸出爪子罩落张楚。
它这明显是觉得“孙子”不行,於是亲自动手。
只看法袍黯淡模样,张楚便知道决计挡不住这一击,
生死存亡,迫在眉睫。
偏偏就在此时,兴许是井台崩塌动静太大,张楚听到楼上传来熟悉声音:
“娃儿,你没事吧?阿公来了”
接著是慌乱脚步声,重重摔倒声……
完全能仅凭声音脑补出阿公听到异响惊醒,
担心孙子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狂奔,
结果左脚绊右脚,不及呼痛又赶忙起身的样子。
“不好!”
张楚瞬间脸色大变。
正对面,“阎婆”爪子落下动作顿了下,向著楼梯口呶嘴。
“阎婆孙子”会意化作一道血影扑出,再出现时已经在楼梯口处,
它衝著上头张大嘴巴,像是在等著什么自己落进嘴里大嚼。
张楚本能想衝著上面喊“不要下来”,又知於事无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於千钧一髮之际,他从下楼碰到“阎婆孙子”察觉不对后就开始的观想,在百般拖延时间后,终於完成。
恍惚间,
张楚眼前世界被一分为二:
半是竹篙厝天井,怪物狰狞,利爪罩落;
半是蠆园绣楼前,公子昭重斜倚台阶,举杯祝酒。
——方术:请神!
什么方术狗都不用,狗不用我用!
现在,只差一步……
……
“此方术在徐某推演中,若是与先祖足够熟悉,当能以口诀引动而不需要复杂仪轨,道友不妨以令曾祖为观想目標。”
……
徐未央的话犹在耳边,张楚表示与曾祖不是太熟,但与另外一个祖宗,就很熟!
至於口诀……
又有何难?!
此时——
“阎婆”腥红利爪最突出尖锐处,已然刺破法袍防护,隱隱点到张楚额头,刺出殷红血珠。
千钧一髮之际,
张楚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大喊:
“祖宗救命啊!!!”
其声之隆,其气之壮,甚至惊呆了一瞬“阎婆”。
它嘴角一咧,似在讥讽。
死到临头,喊祖宗有用吗?
只在须臾之间,它脸上讥讽之意僵住……
风乍起,又乍歇。
张楚头不受控制地垂落,身后空气涟漪,斑斕色彩凭空浮现,如一幅图卷徐徐展开……
……
那日蠆园,
繁华落尽,斯人已逝,
公子昭重,斜倚阶前。
他手抬起,面露沉吟,似在斟酌腹稿,正要举杯祝酒。
恰其时,
张昭重若有所觉,深邃目光落於虚空中,似看到了无穷远处。
於是,展顏,起身,
一步迈出……
……
天井中,张楚豁然抬头,气质大变。
从容优雅,云淡风轻。
又带天生贵气,只是一眼扫过,便让人自惭形秽,不敢逾越。
已是仙族公子风姿,不復南州土人少年窘迫。
“你……不是……”
“阎婆”现出本相后第一次开口,其声如钢銼磨铁刺耳。
“张楚”一挥袖,温声道:“且稍等。”
这一袖挥落,
楼梯口的“孙子”,面前的“阎婆”,
尽数被无形的力量束缚,
再听“轰”地一声,阎婆家中墙壁倒塌,又有两头怪物不由自主地被无形之力拘束而出。
四头怪物,如墮入蛛网,惊恐僵硬,悬於天井四方。
整座竹篙厝如同被凝固,只有“张楚”一人鲜活。
“张楚”甚至有暇从容接过执壶酒杯,倒酒后,捏著酒杯,仰望天上明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
我见过。
今月曾经照古人,
確实。
赏月,听风,
环顾四周,
抬头目光穿过二楼,凝望一瞬,
翻手现出幽都镜,揽镜自照……
做完这一切后,“张楚”发出一声如满意,似欣慰的嘆息。
“有点单调啊。”
他慨嘆著,终於举杯祝酒:
“愿竹苞松茂,日月悠长;
愿兰桂腾芳,云汉垂光。”
四头怪物痛苦嘶吼著、挣扎著,不可抗拒地坠落到地,
长出根须,身化木质,生出竹枝松叶,绽放兰花桂花……
於是——
天井之上,银河垂落而光灿灿;
天井之中,植有松竹,花开兰桂。
“纵星移物换,陵谷迁改,
惟宗祀恆新,门楣长存。”
“张楚”饮尽杯中酒,面露释然。
下一秒,
某种气韵,飞快地从他身上抽离。
最后瞬间,他又想起了那年张氏祖地青阳山上,一个个族人上前敬酒一杯,再慨然赴死。
举族皆亡,徒留下他一人,
大醉痛哭。
“酒,真难喝。”
一声嘆息后,酒杯坠地。
张楚浑身剧震,陡然清醒过来。
隨即悵然若失,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某种灵韵,彻彻底底地从他体內、灵魂深处,悄然溃散。
这一回,
世上,真的再无张氏仙族——公子昭重。
“娃儿莫怕,阿公来了。”
伴著连滚带爬的动静,阿公怀抱著一个灵位,满脸惶恐地出现在了楼梯口。
张楚想要说一声“没事”,话未出口,眼前已是一黑……
第十二章 「酒,真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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