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欺诈这两个字，钟正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撑住面前的桌子，才没有失態地跌坐下去。
    【不识字……】
    【他怎么敢……他怎么会想到从这个角度……】
    一个连承载信息的文字本身都无法理解的人，你跟他谈什么“告知义务”？
    你让他如何去“明確认知”？
    之前所有关於“停留时间1.7秒”、“加粗红字”的辩论。
    在“不识字”这三个字面前，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不是陷阱，不是欺诈，又是什么？！
    原告席上。
    秦可馨、李哲、王浩，三个人已经完全石化了。
    他们怔怔地看著陈夜的背影。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这根本就不是法律的范畴了！
    这是对人性，对底层社会最深刻的洞察！
    安然坐在旁听席，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是了。
    就是这样。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签那份拆迁协议的时候。
    也是被人指著一个地方，告诉他“在这里签你名字按个手印就行”。
    他同样……大字不识一个。
    审判席上，审判长和两名陪审员，脸上的震惊无以復加。
    他们审理过无数复杂的案件，见过各种刁钻的法律漏洞。
    却从未见过如此简单，又如此致命的一击。
    这一下，打的不是法律。
    是人心，是良知！
    “肃静！”
    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才让渐渐骚动起来的旁听席恢復安静。
    他看向钟正阳，那个在国內民商法领域堪称泰斗的老律师。
    此刻，面如死灰。
    “被告……被告代理人。”
    “你……对此，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钟正阳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补充？
    他还能补充什么？
    难道要他说，不识字的人就不配拥有被尊重的权利吗？
    难道要他说，不识字的人就活该被这种合法的骗局所吞噬吗？
    他不敢。
    在全网直播的镜头下，他不敢！
    深吸一口气，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他不能倒下。
    他要是倒了，天鸿集团和火火外卖就真的完了。
    【冷静！】
    【钟正阳，你给我冷静下来！】
    【他只是说，他没有证据！】
    【对，证据！】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钟正阳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不，是燃起了最后的、疯狂的火焰！
    “审判长！”
    “我反对！”
    “我严重质疑原告方证人，李秀英女士证词的真实性！”
    李秀英被他这声厉喝嚇得浑身一抖。
    陈夜眉头一挑。
    【哦？】
    【老狐狸，要开始咬人了？】
    “我请问原告律师！”
    钟正阳的矛头，直指陈夜。
    “你说张伟不识字？”
    “证据呢？！”
    “就凭他妻子一句苍白无力的陈述吗？
    这在法律上，能构成证据吗？”
    他转向审判席，整个人气势全开。
    “审判长！对方在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情况下。
    公然拋出一个毫无逻辑的论点。
    企图用煽情来代替事实，用道德来绑架法律！”
    “这才是对法庭最大的藐视！”
    他的话，让刚刚一面倒的局势，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是啊。
    证据呢？
    说人家不识字，总得有证据吧。
    “逻辑？”
    陈夜笑了，看著状若疯魔的钟正阳摇了摇头。
    “钟大律师，你现在还有脸跟我谈逻辑？”
    “一个为了给孩子买生日蛋糕，不惜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命都不要的男人！”
    “他的妻子，一个朴实到甚至不知道法庭为何物的农村妇女！”
    “他们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吗？！”
    “撒这个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陈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钟正阳的呼吸一滯。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当然有好处！”
    钟正阳嘶吼道。
    “为了贏下这场官司！为了拿到那笔他们根本不配得到的赔偿金！”
    “別把他们说得那么高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人是无辜的！”
    “我还是那句话！证据！”
    “拿不出他小学没毕业的证明，拿不出他文盲的证明，这一切，就都是你的谎言！”
    钟正阳死死咬住“证据”两个字。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法庭，毕竟是讲证据的地方。
    没有证据，说破天也没用。
    李哲和王浩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东西，怎么去证明？
    年代久远，很多农村小学连档案都没有，去哪里开证明？
    钟正阳看著陈夜，他看到陈夜沉默了。
    他心中一喜。
    他赌对了！
    对方，根本拿不出证据！
    这只是虚张声势！
    “而且！”
    钟正阳乘胜追击，拋出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无法反驳的问题。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大字不识！”
    “我请问！”
    “一个不识字的人，他是如何使用我们那款复杂的骑手端app的？！”
    “他如何看懂地图导航？！”
    “他如何找到那些写字楼里a座b座，1801室、1902室的？！”
    “他如何通过系统发送的文字，和客户进行沟通？！”
    “啊？！”
    “原告律师，你来告诉我！”
    钟正阳向前一步，几乎要指到陈夜的脸上。
    “难道，他送外卖，靠的是心灵感应吗？！”
    轰！
    这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整个法庭再次炸开了锅。
    这个问题，太致命了！
    是啊！
    一个文盲，怎么可能去送外卖？
    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这不就是自相矛盾吗？！
    刚刚还对陈夜深信不疑的旁听席。
    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疑惑和动摇之中。
    难道……真的是在演戏？
    被告席上，吴瀚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又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钟律！
    不愧是钟律！
    这都能让他给盘迴来！
    秦可馨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她看向陈夜，这个男人，这一次，还能怎么办？
    钟正阳看著陈夜，脸上浮现出胜利者的笑容。
    他贏了。
    用对方的逻辑，打败了对方。
    然而。
    陈夜，却笑了。
    他看著钟正阳，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怜悯一丝嘲弄。
    【蠢货。】
    【你真的以为，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陈夜没有回答钟正阳的问题。
    而是缓缓转身，重新面向那个还在证人席上。
    早已被嚇得不知所措的农村妇女。
    “李秀英女士。”
    “別怕，看我这里。”
    李秀英抬起泪眼，茫然地看著他。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