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女士。”
    “別怕看著我这里。”
    李秀英抬起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茫然无助地看著他。
    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陈夜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
    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的……问题？
    他要问什么？
    是要放弃了吗？
    是要承认自己无法提供证据。
    承认张伟不识字只是一个为了博取同情的谎言吗？
    秦可馨的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李哲和王浩，两个年轻人的脸上血色褪尽。
    钟正阳的嘴角抑制不住地露出残忍的笑意。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夜会问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然后法庭宣布休庭他输掉这场官司。
    然而。
    陈夜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李秀英，清晰地重复了钟正阳刚才那句质问。
    “你丈夫不识字，他是怎么看导航怎么找路。
    怎么找到那些复杂的门牌號，怎么送外卖的？”
    法庭里所有人都懵了。
    原告律师，在问被告律师提出的问题？
    他疯了吗？！
    这是什么操作？
    自杀式辩护？
    当眾认输？
    钟正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完全无法理解。
    【这小子……他在干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这个问题根本无解吗？】
    李哲和王浩更是如遭雷击。
    两个人呆呆地看著陈夜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陈律……这是在……做什么啊！
    旁听席上，那些刚刚还对陈夜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骑手们。
    此刻也彻底陷入了绝望。
    完了。
    连他们自己的律师都开始质疑了。
    这场官司彻底完了。
    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陈夜。
    他依然平静地看著证人席上的那个农村妇女。
    他的眼神，没有逼迫只有鼓励信任。
    李秀英愣住了。
    她不懂什么法律不懂什么辩护。
    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
    对方那个凶神恶煞的律师问出的问题，是一个圈套。
    可现在，为什么连自己的律师也要问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怕说错话，害了躺在医院里的丈夫。
    法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这荒诞的一幕。
    看著陈夜，如何亲手將自己送上绝路。
    “没关係。”
    陈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你不用回答我。”
    “你就像他平时那样，做给我看，做给法官看，做给所有人看。”
    “他平时，是怎么做的？”
    做……做出来？
    李秀英更茫然了。
    但她看著陈夜那双篤定的眼睛。
    那里面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颤抖著，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一部很旧的国產智能机。
    屏幕的边角，已经有了裂痕。
    她双手捧著手机，像是捧著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她没有去解锁屏幕，也没有去点开任何应用。
    她只是把手机，凑到了自己的嘴边。
    深吸一口气，对著手机的话筒。
    用带著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念出了一个地址。
    “去……去……新城国际……a座。”
    法庭里，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个农村妇女的奇怪举动。
    她在干什么？
    对著手机自言自语？
    钟正阳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一丝轻蔑。
    果然是疯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骗子律师，找来的也是疯子证人。
    然而，下一秒。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標准的电子合成女声。
    从那部旧手机的扬声器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好的，已为您规划路线，全程8.2公里大约需要32分钟。”
    “前方两百米后，请向右转进入人民大道。”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住了。
    钟正阳脸上的轻蔑，瞬间冻结。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死死地盯著那部正在播报导航的手机。
    【语……语音……】
    【是……语音助手？！】
    他怎么会忘了这个！
    原告席上。
    秦可馨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泪水在瞬间决堤。
    她看著陈夜的背影，那个在所有人都绝望时，依然平静如水的男人。
    原来……
    原来这才是他的杀招！
    旁听席上。
    一个年轻的骑手，猛地站了起来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他的脸上，掛著两行滚烫的泪水。
    是啊。
    语音助手！
    他们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是靠著这个功能。
    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一条活路！
    审判席上。
    审判长和陪审员，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子。
    他们仿佛也想起了自己手机里，那个或许从未被开启过的功能。
    那个对於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但对於另一些人来说，却是眼睛是嚮导是赖以生存的工具。
    李秀英並不知道法庭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按照陈夜的吩咐，继续做著。
    她又对著手机说：“打电话……给顾客。”
    手机屏幕亮起，自动拨出了一个號码。
    她把手机拿到耳边，对著空气，怯生生地模仿著自己丈夫的口气。
    “餵？您好，是1801的王先生吗？”
    “您的外卖到了，我……我找不到a座的电梯。
    您能……您能告诉我一下怎么走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钟正阳的脸上！
    抽在火火外卖的脸上！
    抽在那些自以为是的，制定规则的人的脸上！
    心灵感应？
    不！
    是这个时代，给了底层人最卑微。
    也最顽强的活下去的工具！
    李秀英放下手机，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怯生生地看著陈夜。
    “他……他就是这样的。”
    她抽泣著，补充了一句。
    “后来，跑得久了，听得多了，看得也多了……”
    “有些简单的字，他也认识了。”
    “像那个『左』，『右』，还有『米』……他都会写了。”
    “他跟我说，等娃儿再大一点，就让娃儿教他认更多的字……”
    轰！
    钟正阳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再也撑不住了。
    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跌坐在椅子里。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输了……”
    “我输了……”
    他从业三十年，打贏过无数场官司，將无数对手斩於马下。
    他从未想过。
    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不识字的男人。
    和一部会说话的手机败得如此彻底。
    陈夜缓缓转过身。
    看著那个瘫在椅子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法律泰斗。
    “钟大律师。”
    “现在你告诉我。”
    他凑近话筒，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法庭瞬间陷入了安静。
    “一个靠著语音助手，一个字一个字去问路，努力在这个城市里挣扎求生的劳动者。”
    “你让他，用1.7秒的时间，去阅读並理解一份连法学生都要看半天的法律文件。”
    “你管这个，叫『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