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韦格纳回到人民委员会大楼。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韦格纳走进去,没有立刻按下开关,而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半个城区的灯火。展览中心的方向有一片格外明亮的光晕,那是夜间照明的效果——大会要持续七天,每晚都有专场活动和交流。
韦格纳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放著他离开前写到一半的文件。標题是:
《关於在全党范围內开展思想作风教育整顿的初步设想(草案)》
稿纸上的字跡有些潦草,那是他一边想一边写的痕跡。
有些句子划掉了重写,有些段落旁边打了问號,有些空白处用红笔写著“此处需与党內同志商议”之类的批註。
韦格纳拿起笔,想继续写下去。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不是写不出来。
那些想法,他已经想了很久。
官僚化。
特权思想。
革命者变成新官僚的危险。
穿新制服、说新套话、心里却装著旧时代的幽灵。
那些没有走出过办公室、没有和工人同桌吃过饭、没有记住任何一位来访者名字的干部。
那些业务精通、作风谨慎、从不犯原则错误——却也从不把心交给人民的“业务骨干”。
韦格纳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九岁了,鬢角已经可以看见零星的白髮。
十一年前在304高地发动十一月革命时,他才二十八岁,那时候觉得时间很多,路很长,什么都来得及。
十一年后,他坐在人民委员会主席的办公室里,面对的是七千二百万人的国家、三十七个国家的兄弟党、以及来自波罗的海、英国、美国、全世界各地的期待与压力。
韦格纳正想著该如何继续规划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韦格纳抬起头,看见门被推开,一个穿军绿色制服的值班参谋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
“主席同志,”他的声音有些紧,
“波罗的海三国联合党支部发来加密急电。”
韦格纳伸出手,值班参谋快步上前,把电报递上,然后退后两步,站在门口等待指示。
电文不长,他几秒钟就扫完了。
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三国的无產阶级联盟,於十月下旬联合发动总起义。
起义初期进展顺利,工人赤卫队占领了考纳斯部分城区,里加港的码头也被起义的工人阶级彻底掌控,塔林的老城一度被起义者掌控。
但进入十一月后,局势开始逆转。
英国等欧洲大陆残余的资產阶级政府的援助,已经成规模地抵达三国资產阶级政府手中。
电报上列举的数字触目惊心:
从十月底至今,英国皇家海军向里加湾运送了至少两万支步枪、三百挺机枪、五千箱弹药。流亡在海外的法国临时反动政府挤出了两百万法郎的紧急贷款,用於採购军火。
瑞典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默许其港口成为军火转运站。
这些援助让原本濒临崩溃的政府军缓过了一口气。
里加的战线上,工人赤卫队原本已经推进到距离市中心不到三公里的地方,现在被压制回了老城边缘。
塔林的巷战陷入胶著,每一条街、每一栋楼都在反覆爭夺。
考纳斯的郊外,政府军正在集结新的部队,准备发动反攻。
电文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据可靠情报,英国军情六处已向三国派遣至少一百二十名现役或退役军官,担任政府军顾问及战术指导。
並且联合法国等资本主义国家组建协调委员会,试图將三国资產阶级残余力量整合为统一指挥体系。
在此情况下,我方起义部队虽浴血奋战,处境日益艰难。
我们紧急请求,柏林共產国际立即提供军事物资援助,並派遣有实战经验的国际志愿军指挥员,协助我方重组防线、培训新兵、统一作战指挥。
此致
革命敬礼
波罗的海三国联合党支部
1929年11月7日二十时三十分”
韦格纳放下电报。
“克朗茨同志在哪里?”韦格纳问。
值班参谋立刻回答:
“克朗茨总司令今晚在展览中心参加军事科技分论坛的晚宴。需要我立刻去通知吗?”
韦格纳想了想,摇摇头。
“不必。直接给他办公室打电话,让他结束晚宴后立即到我这里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五分,
“告诉他,十点之前,我要见到他。”
“是!”
值班参谋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韦格纳又拿起那份电报,读了一遍。
波罗的海这个区域已经在韦格纳的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
那是德国东北方向的屏障,是苏联西北方向的通道,是波罗的海的门户,是社会主义欧洲向北欧延伸的跳板。
韦格纳站起身,走到窗前。
展览中心方向的灯火依然明亮。那座巨大的场馆里,此刻正有数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代表在交谈、討论、举杯、握手。
他们谈论的是科技,是发展,是人类的未来。
他们脸上洋溢著希望和信心,因为他们刚刚亲眼看见了社会主义的成就。
但此刻,在距离柏林八百公里外的波罗的海沿岸,有人在用血肉之躯堵枪眼。
这就是歷史的真相。
进步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坦途,它总是在两条战线上同时推进著。
韦格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的秋天,义大利內战前夕。
那时候也是这样,有人从米兰发来密电,说墨索里尼的黑衫党正在集结,说工人区的巷战已经打了三天,说再不支援就来不及了。
今天,波罗的海的工人阶级也在流血。
韦格纳睁开眼,望著窗外那片灯火。
那份写到一半的文件还摊在桌上。
思想作风整顿,党內体检,清除官僚分子,防止革命者蜕变成新官僚——这些事重要吗?
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比任何事都重要。
因为如果德国共產党党烂掉了,就算支援了全世界,最后也会输得一乾二净。
但是。
但是波罗的海的同志正在挨枪子儿。
他们等不到他把那份文件写完。
他们等不到韦格纳和施密特慢慢商议“第三阶段制度设计”。
他们等不到大会之后了。
歷史从来不等人。
韦格纳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写到一半的草案,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把它合上,放到文件柜最上层的格子里。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张新的空白稿纸,写下几个字:
《关於向波罗的海三国起义部队提供紧急军事援助的初步方案》
然后他放下笔,等著。
九点五十五分,门外响起脚步声。
门被推开。
克朗茨站在门口,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主席。”
韦格纳把那份电报推了过去。
“波罗的海的电报,你先看。”
克朗茨接过电报,迅速扫读。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嘴角的线条变得僵硬。读完第一遍,他抬起头。
“这是一个月前的支援规模。从现在往回推算,十月底第一批货到港,到现在已经半个月。
半个月里,英国人至少还能再运两批军火。”
韦格纳点头。
“这次英国人的效率比我们想像的高。”
克朗茨点了点头,
“是的,主席,看来我们在法国方向取得的进展让英国人的屁股坐不住了。”
“总参谋部的预案里有这一条。一旦英国大规模介入,光靠三国自己的武装力量顶不住。”
“电报里波罗的海的同志们请求物资和志愿军指挥员。”
韦格纳看著克朗茨说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物资好办。”
克朗茨立刻回应道,
“从铁路线直接拉倒立陶宛边境就可以,三天之內第一批货可以抵达。”
“指挥员的问题我还在考虑人选。”
韦格纳沉默了几秒。
“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我个人建议让隆美尔同志去试试看。
因为波罗的海现在的局势,需要的不是守,是攻。
是打回去,是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看见——谁才是能贏的那一边。”
韦格纳站起身,走回窗前。
展览中心的灯火还亮著。
此刻那里正在举行苏联专场的招待会,苏联来的同志们大概正在举杯,向各国代表介绍第聂伯河水电站的宏伟蓝图。
再过三天,美国代表福斯特还要做一个关於“美国工人阶级斗爭经验”的专场报告。
再过五天,大会將通过《柏林宣言》,向全世界宣告社会主义科技的胜利。
而此刻,八百公里外的波罗的海沿岸,有人在挨冻,在流血,在等待。
“这样吧,物资方面,”韦格纳说,
“按最大规模准备。步枪、机枪、弹药、冬装、药品、电台——能装多少装多少。
三天內第一批货发出去,后续每周一批,直到起义部队转入反攻为止。”
“志愿军方面,”韦格纳继续说,
“让隆美尔同志带队。人员由他挑选。
还是老办法,编制上不公开。”
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不愿意,不勉强。”
克朗茨点头。
“我明天一早和隆美尔同志谈一谈。”
“不要等明早了。”韦格纳转过身,
“是现在。你现在就去找他,问他愿不愿意。
如果愿意,让他连夜擬定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明早八点,我要看到方案。”
克朗茨愣了一下。
“现在?”
“就现在。”韦格纳的声音不高,
“波罗的海的同志等不了明天早上。电报上说处境日益艰难。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克朗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立正,敬了个礼。
“是。”
第405章 波罗的海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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