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有点犹豫地问道，“老板，咱们现在是往哪儿开呀？”
    何予燃在座位上懒洋洋地说，“隨便，绕著四环开，绕著三环开都行。”
    小赵一脸迷茫。“姐，这点已经开始堵车了，晚高峰了呀，最好是有个明確的目的地，不然我怕这么一直开，一会儿得加油了。”
    “那就下车打个车。”何予燃隨口说道。
    “好，那我先找个加油站。”见老板实在是信口开河，小赵罕见地直接自己做了决定。
    何予燃蜷在座位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著导航报出路况。小赵其实也没乱开，基本上就还是在东边的大道上晃。何予燃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路上耀眼的全是汽车尾灯，晃得她连旁边楼里的灯光都看不清。
    她望了会窗外，突然说道：“我们要不要去蓝港待一会儿？”
    “老板，这个点蓝港可正堵车呢，现在过去可能要挺久的。”
    “没事，只要你油够就可以。”
    “行。”小赵赶紧切导航。
    不知道为什么，何予燃一听导航报出路上还要再耽误一个小时，又踏实躺下了，舒舒服服往座位里一靠。这段被固定在路上无处可去的时光，令她格外安心，完全忘记了自己在逃避什么。如果再加点想像力，那现在跟拍戏也没什么区別，外边风平浪静，內心却波澜壮阔的。
    “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要去蓝港？”
    “是啊，好像也没听说老板你约了人。”
    何予燃一拍巴掌。“没错，就是因为没约人，我现在才要去重走一遭，安安静静想些事情。”
    车內后视镜里浮现出小赵问號叠问號的表情。
    何予燃的心情倒是非常好，有一种正在奔赴过去然后要跟过去好好告別的感觉。
    “老板，饭点到了，你要不要还是好好吃个饭。”
    “干嘛？我不饿。”
    “可是这样对肠胃不好。”
    何予燃皱起眉，心说，什么时候你小赵还热心管起我这些事来了。连珺姐在干涉我吃饭起居的时候都很有分寸，小赵你不对劲。“干嘛突然说这个，你要是饿了，咱们就去吃。”
    “老板，我的確是有点饿了，但是我也有义务提醒你，要注意饮食规律啊。”
    “什么时候就成你的义务了？好好开你的车。”
    “呃……其实是佳禾姐叮嘱我的，如果看到了老板你又不吃饭，一定要记得劝劝你。她说，虽然老板確实饭量不大，或者为了保持身材再者心情不好，吃得不多也可以，但多少要吃一些，因为你犯过很严重的胃疼，长期饿怕出问题。毕竟老板你都快四十了。”
    虽然是好话，但何予燃觉得越听越难听，这怎么还提到年纪了？她忍不住叫唤起来。“四十怎么啦？你佳禾姐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呀，她自己都已经走了不管我了，怎么可能还关心我？说我什么就都忘了吧！”
    “老板，佳禾姐对你的关心是真的，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可能还在生气，但我觉得等你气消的时候，你会想起来她的好的。所以佳禾姐告诉我的话，我也会听的。”
    何予燃一下子哽住了。
    好你个史佳禾，人是走了，在我身边还安了个臥底，你的小跟班。这到底是你司机还是我司机啊？她无奈地嘆口气，“好了，知道了，去蓝港我们先吃饭。好歹不能咱俩都饿著呀。”
    “谢谢老板。”小赵咧嘴笑道。
    “唉，你们跟著我也辛苦了。我是不是脾气特別怪？”
    “也不是怪，主要是脾气差。”小赵认真说道。
    小赵这么一本正经，何予燃也不好发作了。“那你说说，怎么叫差？”
    “就我们吧，其实特別害怕老板你生气，可是有的时候，你气生得特別没有来由。比如佳禾姐正常在说一件事情，我看你就突然不高兴了。然后佳禾姐就要花很长时间去安抚你的情绪，我从旁边看著都觉得累，而且还会庆幸她这份工作幸好不是我在做，因为我也做不了。我寧可开车，我也不愿意天天神出鬼没地去哄一个人。”这会儿的小赵就跟喝大了似的，平时不敢说的现在什么都往外说。
    何予燃心里突然有点害怕。“小赵，你不会要辞职吧？！这跟我开始算总帐了？”
    “没有啊，我辞过职了，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念头了。可能是因为想开了吧，觉得跟老板你还是適当说说实话，如果你要是听不进去的话，那我就再另找工作。”小赵很平静。
    “实话我为什么听不进去呢？等下，你辞过职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公司去古北水镇前几天，我跟佳禾姐提了辞职，然后她跟我好好谈了一次，又跟公司爭取了那次团建。我就没有再提了。”
    “你说什么？”何予燃更诧异了。“那个时候你就想辞职了，但是被佳禾给摁下来了是吗？可是，你辞职的理由是……？”
    “家里边催我回去结婚，我也想著，是不是到岁数了？还有就是一直开车，確实也没什么前途，所以跟佳禾姐提过，可不可以接触一些宣传之类的工作。佳禾姐拒绝了，但是她跟我说要多看看书多思考，以后慢慢再看机会。这段时间我慢慢明白了，其实我应该先把一件事干明白，就是开车本身能先满足老板你所有的需求，同时自己要多学点文化知识。而不应该想著有什么工作是安稳的。没有安稳的人生，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
    何予燃听得愈发五味杂陈。“小赵……对不起啊，是不是我每次都让你无休止地等，你有情绪了？”
    “老板，我乾的就是这份工作，拿的这个收入在圈里也不低了，我只是在想，一年可以，两年可以，那我是不是能干十年呢？另外你对我的需要，只是开车吗？”
    “唉，你不要胡思乱想啊。你们在我看来都像是自家妹妹一样，只是我有时候確实有点忽略大家了。可能是我平时跟佳禾的相处方式……也让你们感受到不太好的一面。”
    “没有啦姐，那是你跟佳禾姐的事情，我在想，我自己以后怎么办？之前想的很天真，跟著老板你，或者跟著佳禾姐，可是人的变化都好快啊，好像就是一夜之间，你们就分开了。其实这几天我特別害怕，我很怕工作室就这么散了……？”
    “不会的，小赵，不会的！”何予燃说话的同时，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全感瞬间就荡然无存。她才是真的没有办法接受工作室再有第二个人离开的那个人，激动之下说道：“我向你保证，佳禾会回来的！我也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好吗？”
    “老板，你是说真的？”小赵的声音兴奋起来。“佳禾姐还会回来？”
    这回轮到何予燃老实巴交地说：“我没有十足把握，但是给我一些时间，我认为应该可以。”
    “其实我也觉得佳禾姐还会回来！”小赵猛点头。
    “一会儿想吃什么？你想想吧，不用管价格。”何予燃说。
    “谢谢老板。”
    不知道为什么，看著小赵现在开心的表情，何予燃突然觉得，这一晚上要做的事情，好像又更明確了一些。应该不是告別了。
    停好车，从蓝港地库上来，已经晚上七点多。虽然小赵没提具体去哪家，但是何予燃的脚步没忍住向她最熟悉的那家轻食西餐厅走去。
    抬头望著招牌，何予燃问，“这家可以吗？”
    “可以呀。老板吃啥我吃啥。”
    何予燃毫不犹豫就进去了。她没说的是，之前我就是和你佳禾姐在这里吃的，连物价多少钱我现在还记得呢。坐下来以后，她先把上次两人来的时候点过的又全点了一遍。然后小赵除了酒也点了两样自己想吃的。
    之后何予燃又望向窗外。
    夜晚的蓝港，有很多年轻人和带著小孩的一家人，生活气息非常浓郁。其实这个商圈开业不过短短十几年，一度隨著时代发展快速兴起，如今也快速出现了日渐衰老的气质。有一种让人既留恋又慨嘆的感觉。
    “姐，你说这些人有多少会最后留在bj呢？”小赵若有所思地说。
    何予燃眯起眼睛。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其实很陌生。她刚来bj念书的时候，也是满脑子留下来，但因为红得早，所以钱没有成为过问题，这种学生时代的焦虑如今早就淡忘了。可是想想，对於小赵这样二十多岁的普通年轻人，能在bj待多久，大概这才是每天在思考的现实问题。
    但何予燃在心里告诉自己，死嘴別乱说！不要拿你自己的情况去揣度小赵。
    “我现在觉得，重要的是，人想往哪里去。一个城市有吸引力，不是因为它是哪，而是因为这个城市有哪些人。”
    “老板，这话怎么理解啊？”
    “我最开始来bj念书，是因为想当演员，但是没有想过bj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后来拍戏，剧组在哪，我就在哪。这几年戏拍得少了，我在bj的时间多了一些，但还是没有那种特別深刻的融入bj的感受，我也没觉得自己好像属於这。可能你会觉得我有点虚偽吧，但是我確实在想的是，你最想做的是什么，然后相关的那一群人在哪里，你就会想要去哪。比如如果想要进影视行业，的確bj是比较好的选择，但现在行业这么萧条，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如果我是现在才开始念表演系，我不一定会再选bj，也可能会选上海吧。”
    “有道理，说起来，我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干什么。”
    何予燃这时候反应过来了，突然佯装凶恶地说，“不管你想干什么，你不许辞职！”
    小赵笑起来，“姐，我没想辞职，我只是在想，我十年后想做什么。其实你有的时候確实挺像我们姐姐的，但感觉跟你的距离太远了，我……不敢把你当做姐姐。”
    何予燃听著忍不住笑，笑著笑著，突然又捂住脸，闭起了眼睛。
    “老板，你怎么了？”小赵慌了，赶紧把餐巾纸递过去。
    因为怕引起別桌的注意，所以何予燃躲到了小赵背后。默默哭了好一会儿，等这阵情绪过去，她才抬起头，声音颤抖著说：“其实我知道被人真的当姐姐是什么感觉。可是，我把唯一的妹妹也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