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內容，何予燃心如止水。她甚至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愤怒。
    这个一帧影视的老板，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不仅没提约见面的事，甚至是哪怕打一个电话，用声音去传递诉求的工夫都没做，而只是用简简单单的几条文字，就把自己想做的事情讲出来了。
    何予燃其实很想问，所以史佳禾是答应你了吗？你在这跟我演这死出？但以她的骄傲，是不可能问出口的。何况也没有立场问这话。难不成作为前老板，还要阻碍员工的下一份工作吗？可是要她此时此刻开口去跟任杰夸史佳禾，她也做不出来，因为她现在打心里根本就没觉得史佳禾已经离职了。
    然后，她就干了一件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关上手机，不再回復这个人。
    只要不给回答，就可以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往好处想，以后跟这个任杰根本也不会合作。一帧影视做的剧的类型太垂直了，何予燃自认也没可能会接。
    她啪地扣上ipad，装进包里，起身告诉丁一。“我有事先出去一趟，不管群里的人问你什么，你都不要搭理。”
    丁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衝出门之前，何予燃再气急败坏也仍旧记得给魏寧发了个微信。“把你家地址给我！”
    魏寧战战兢兢地立刻回了电话过来，显然一头雾水。“燃姐……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何予燃也开门见山。“我要去见佳禾一趟。既然你说你们住在一起，那我就连编剧一块见，有重要的事谈。”
    魏寧慌了。“姐？要不我帮你把她们约出来吧……我……打电话跟她们提前说一下，具体是什么事情？”
    “没必要，你赶紧给我地址，不然我找你老板问，照样查得著。”何予燃心里想，嘖嘖，我怎么都开始胡言乱语了，跟周春压根从来也没打过交道啊。
    但魏寧一听就害怕了，毕竟她也不清楚明星和平台老板之间到底关係深浅到哪一步，老老实实把自己家地址用微信发了过来。何予燃转给小赵，然后马上出发。
    才两周的时间，没想到事情就急转直下。何予燃本以为还能再拖一阵子，装作一切没有发生，直到物色到合適的新任经纪人，现在看来不解决不行了。
    但说实话，见面以后谈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就有一种强烈的想法：我得去见你，史佳禾。不管你想不想见我。
    一路上，小赵还是大气都不敢出，但是何予燃一个人在那碎碎念。
    比如小赵你说史佳禾怎么什么事儿都不告诉我，生病了也不告诉我，被人挖也不告诉我，给编剧做了那么多事也不说，到底把我当什么？也不当老板，也不当朋友，我看她这个辞职辞得挺好的，要不然我也不打算留她。凭什么她觉得需要她来主导、劝说，我才会去做一件对我好的事。为什么连程小棠都觉得我不行，我还就偏偏能行了，我还就要让所有人看见我可以。如此种种。
    说著说著，何予燃自己竟然听进去了，反而激发了她要做这部剧的决心。
    车子还没进小区，远远就看见路边站了一个人。何予燃赶紧让小赵停下，隨后拉门下车。
    “魏寧？”何予燃惊奇地喊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魏寧见到何予燃，立刻眉目舒展地跑过来，说道，“哎呀燃姐，我……正等你呢！”
    何予燃笑眯眯地说：“你在不在我无所谓呀，我是去找史佳禾。”
    “那不行，我还是得在。”魏寧陪笑道。
    何予燃笑笑，“怕我拿你家东西呀，好啊，那你带路吧。”回头又告诉小赵找个地方等，隨后，跟魏寧一起进了小区。
    一路上魏寧都在说些废话，何予燃一句都没听，也没回答。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你史佳禾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態？我要眼见为实。
    魏寧打开家门。何予燃第一眼望过去，客厅里面安安静静。轻手轻脚换完鞋，魏寧才走到两个臥室分別喊人，原来，编剧招財照例在关著门写东西，史佳禾也在房间睡觉。她俩根本就不知道何予燃会来，尤其是史佳禾，在客厅见到何予燃时的那副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或者说感觉活见鬼。
    何予燃没好气地说，“怎么，见前老板没话说了？”
    史佳禾还穿著睡衣，头髮乱乱的，人明显瘦了一圈，使劲揉了揉眼睛才说：“老板，你怎么来了？”
    ……她脱口而出的，竟然还是老板。
    何予燃忽然就有点儿心软了，沉吟了下。“你……最近怎么样了？”
    魏寧在旁边冲史佳禾小声解释道，“燃姐突然说要来家里，我来不及告诉你们，就先赶紧打车回来了。”
    但是很明显，旁边两个人完全把她当空气，都直愣愣望著何予燃。
    尤其是史佳禾，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又说，“我最近主要就是补觉。睡眠质量不太固定，有时候睡得好的话就少睡，睡眠质量不好就多睡。”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何予燃勉强笑了笑。“那——你最近还有忘事吗？记忆力怎么样？”
    史佳禾咧嘴一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操心，所以也无所谓忘不忘的，每天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何予燃仔细打量她，皱起眉。“那我看你怎么脸都变尖了？”
    魏寧在旁边又说道，“佳禾现在饭量还是很差，能不瘦吗？”
    何予燃嘆口气，“要不要晚上跟我一起吃饭啊？”
    说完这话，她开始思考：我来之前是要干什么来著？……
    史佳禾表情有点为难，但还是摇了摇头。“谢谢姐，但就不了吧。我现在状態不好，不太想出去。也別耽误燃姐你的时间了。”
    何予燃一下子就没了来时的劲头，心说真是好没意思。可是，难道我还要跟一个病人吵架吗？更何况，现在史佳禾身上一点娱乐圈从业者的气质都没有，一眼看过去就毫无社交欲望，勉强人家反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那——招財愿意跟我聊聊吗？”
    在旁边站著看的招財愣了一下，用手指著自己。“我？”
    “对啊，你把钱给我们退了回来，要撤销合作，坦白说，我好歹也是个明星，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这么不给我面子。但没关係，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招財老师，我想继续把这个剧做下去，那你愿意改变决定吗？”
    另外两个人都刷地把目光投向招財。
    这时魏寧在旁边小声说道：“我……我补充一个场外信息啊。之前因为一些……”不知道为什么，魏寧这时下意识看了眼史佳禾，才又说。“……事情，周春总觉得这个项目不会顺利，就算给我过会，评级也会降，所以预算支撑不了现有的演员阵容。而且，周春总还指名道姓说，不希望燃姐你自己来演，希望另找演员。她建议你自己掛出品或者监製就好。我发誓啊燃姐，这都是周春总亲口说的！所以我得说句实话，这样的情况我不建议再在我们平台继续推进下去了。如果燃姐真的还想往下做的话，找別家可能比较好一点……”
    何予燃听了既不吃惊也不生气。她转头看向魏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魏寧说话时命很苦的样子。“也是最近……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反正周春总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我本来以为还能捱一捱，结果今天招財把你们的预付款都退了，那我现在觉得可能真是时候放弃了。”
    “你在电话里为什么不说？”
    “因为电话里其实讲不清楚，我总觉得还是见面说比较好，也总想著还有转机，结果就拖到了现在……”
    “你知道你们平台为什么越做越差吗？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做事的！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还总觉得得以你们为准！”何予燃气恼地说完，转头看向招財，语气缓和下来。“招財，你现在先不要管这些，你看著我这个人，看著我的眼睛。虽然我们接触不多，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你就说你此刻的直觉，我值不值得你信任？如果你愿意把剧本交给我——虽然我还没有看到，但是我100%信任你。我答应你，会把你的剧本尽最大努力拍好，並且尽我所能去敲最好的阵容出演，好吗？”
    其实这话也不是说给史佳禾听的，因为何予燃觉得自己的气已经消了，现在又觉得仿佛是自己的心里话。可是，一想起来那个任杰要把这个剧本拿走另起炉灶，就忍不住气得牙痒痒。
    招財的表情很平静，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何予燃时那么紧张，说话也很有礼貌。“予燃姐，我已经决定把剧本拿回来了，等史老师休息好，定了下一份工作以后，再看怎么办。反正我现在住在寧姐家，也没有太大的开销，可以再苟一阵子。”
    对视十秒，何予燃知道，自己彻底出局了。
    再有钱有名，没有用，因为人家对你无所求。最重要的，人家跟你没有情分。娱乐圈的人和人之间，是利益最大吗？不，有些时候是情分更大。
    何予燃突然觉得脚下一空，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断掉，脚步立刻变得飘渺虚浮。她无力地笑笑，说道，“好，我知道了。那不打扰你们了。”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今天这一趟来得很值，看到了人家的相处状况，也得到了预料中的回答。没有悬念了。走吧！
    “老板！”这时，身后传来史佳禾的喊声。
    何予燃在门外站住，但没回头。“看到你有在好好休养，我也算放心了。別轻易喊老板了，我已经不是你老板了。以后如果有需要用姐的地方，隨时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说完，她就关上了魏寧家的门。
    看著电梯显示屏，她莫名焦虑地想，怎么这么慢？好容易等到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史佳禾追了出来。“老板！”
    “跟你说別这么喊了！再喊老板我要生气了！你又不回来上班。”
    “……燃姐。”
    何予燃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迎著光亮快步走进电梯，史佳禾也毫不犹豫跟著一起衝进去。两人沉默著一起到了一楼，但谁都没动，都眼睁睁看著电梯打开，又关上。
    “怎么？还有什么话想说？”何予燃依旧盯著电梯数字显示屏。
    “姐，我对不起你。”史佳禾也抽了一下鼻子。
    何予燃背过脸，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的神情，但伸手拍了下旁边史佳禾的肩膀，从手感猜测，应该是没打到脸。“以后保重吧。始终还是身体最重要。”
    说完这句，她按下开门键走了出去，这次身后除了电梯门缓缓关闭的声音，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