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看到viktor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能看到老族长身后那些猎人握紧鱼叉的动作，能看到火光在枪管上反射出的冷光。
    但老族长仍然一动不动。
    “你可以开枪。”老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五十万人在看著你。”
    viktor愣了一下。
    “什么？”
    老族长抬起手，指向高坡上程野所在的位置。
    “那个年轻人正在直播。全世界都在看著你拿枪指著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你觉得开了这一枪，你还能走出加拿大？”
    viktor转头，目光朝高坡方向扫过来。
    那道目光即使隔著几十米，程野也能感觉到重量。
    他举起手机，调整角度，让镜头正对著viktor。屏幕里，那个光头男人的脸清晰可见——疤痕，皱眉，还有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迟疑。
    沉默了几秒，却长得像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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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viktor笑了。
    “聪明。用摄像头当武器，的確比枪还好用。”
    他慢慢放下枪，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手下也退。枪口垂下来，指向地面。
    “不过你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他看著老族长，指了指周围的海洋。
    “这片海域有的是独角鯨。你们护得住这个营地，护得住一整片海？我今天走，明天换个地方来。你那个直播，能二十四小时盯著？”
    老族长没有说话，这是事实，目前无解。
    viktor转过身，开始往来时的方向走。他的手下跟在后面，拖著那个受伤的人，一路走一路回头张望什么。
    走了几步，viktor又停下来，像是故意说给程野听的。
    “小子，我记住你了。”
    很快viktor的人上了橡皮艇，划向远处的大船。
    那两条搁浅的快艇被拋弃了。潮水退得更低，船底彻底陷进泥沙和礁石里，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像两条被晾在沙滩上的死鱼。
    程野目送大船调转方向，往外海驶去。
    船上的灯光越来越小，从一个光团变成一个光点，再变成一颗星星，最后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天亮的时候，海岸警卫队的船到了。
    白色的船身，橙色的標誌，马达声从远处传过来，在寂静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响亮。麦克劳德中尉带了更多人，还有两条拖船。
    “直播录像看了。”中尉的表情严肃，
    “viktor sokolov，俄罗斯籍，国际刑警都有他的档案。偷猎界的老手，之前一直抓不到证据。这次嘛......”
    他看著程野。
    “全程录下来了？”
    “录了。从他们靠岸到离开，一秒没断。”
    “能给我们拷贝一份？”
    “当然。”
    中尉点点头，转向老族长。
    “他的两条快艇我们拖走做证物。上面可能有dna、指纹，够起诉他了。那个被箭射伤的，如果敢去医院，我们能在那等著他。”
    “viktor呢？”程野问。
    中尉沉默了两秒，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往东走了。可能回俄罗斯，也可能去格陵兰。那边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没法跨境追捕。”
    程野想起viktor临走时说的话：“我今天走，明天换个地方来。”
    “他会再来吗？”
    “很可能。”中尉嘆了口气，“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但至少这次他知道了，这里不是他能隨便撒野的地方。”
    他又看了程野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外。
    “那个直播……说实话，比我们三百公里外的警力有用多了。你们自己撑了整整一晚上，那些陷阱、那些埋伏......”
    他摇摇头，没有说完。
    警卫队在营地待了大半天。
    勘察痕跡，拍照取证，做笔录。那两条搁浅的快艇被拖船拖走了，连同上面的一切——马达、油桶、还有落水时丟在船上的背包。
    程野全程陪著，帮忙翻译、回答问题。
    他的英语没有uki流利，但胜在耐心。有些问题警卫队问了好几遍，他就解释好几遍。
    傍晚，警卫队离开了。
    程野站在岸边，目送他们的船渐渐远去，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海风吹过来，带著潮湿的咸味。他突然觉得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连续三天没怎么睡，昨晚又经歷了那一切。
    “程野。”
    他转头，老族长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跟我来。”
    老族长带他走到营地边缘的高地。
    就是uki练箭的那个地方。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营地——帐篷、篝火、忙碌的人影。还有远处的海，海面上漂浮的冰山，以及更远处若隱若现的陆地轮廓。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色。海面被光芒照亮，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坐。”
    程野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很凉，隔著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沉默了一会儿，老族长开口了。
    “viktor说得对。”
    程野一愣。
    “他说得对，我们护得住这个营地，护不住一整片海。他今天走了，明天可以换个地方来。我们没有船，没有枪，拿他没办法。”
    程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错了一件事。”
    老族长转过头，看著他。老人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以为我们是在保护这片海。”
    “不是吗？”
    “不是。”老族长摇摇头，
    “我们只是在活著。在这片土地上，用我们祖先教的方式活著。我们不猎杀超过需要的猎物，不破坏超过需要的环境。不是因为我们高尚，是因为这样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viktor不懂这个。他来这里是为了拿走。捕猎独角鯨，拿走鯨角，再也不会回来。我们在这里是为了活著。这片海养活了我们祖先，也会养活我们的孩子。他可以换一个地方，我们不行。”
    程野沉默了。
    “这是唯一的区別。不是对错，不是善恶，只是活法不同。他的活法让这片海变空，我们的活法让这片海继续有东西。仅此而已。”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叫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你那个直播，让外面的人看到了我们怎么活。他们看到我们猎海豹，看到我们听冰，看到我们用祖先传下来的办法保护自己......有人看到了，知道这里还有人这样活著。这就够了。”
    程野看著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来这里的原因。
    想起那些只是为了流量而做的直播，想起那些为了博眼球而说的话，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好像很遥远了。
    “谢谢。”
    老族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