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PO18言情
首页悬湖 第十九章 树林

第十九章 树林

    树林边的泥路和隧道差不多长度,这是夏林南的发现;泥路上的路灯晚上不亮,许西能够证明。
    “夜里,这儿是一片漆黑的孤岛,”他告诉夏林南,“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
    中秋那晚,不仅夏林南和唐峰他们在深夜里来了宿舍楼,许西也来过——唐峰认出他的单车,发简讯让牧知来取。许西跟著牧知前来,没多说话也没停留,拿上车就走了。
    今天两人也骑了车。把车子推到路灯杆边,停好,夏林南朝许西点点头:“太阳下山前离开。”
    此刻是午后四点,太阳掛在身后的天穹,树林背山面湖,一天当中的这个时候最通透明亮。听到夏林南说她从未进过树林,许西有微微的讶异:“是因为……害怕?”
    “有传言说里面闹鬼,大人也不让进,”夏林南说著,想了一想,纠正方才的话,“是方玲玲案子发生后从来没进去过。”
    许西面露关切:“如果你改变主意不想进了,我们就——”
    “没,树林而已,”夏林南打断他,率先往里面走,“我五岁的时候经常来。”
    靠近一棵高大的马尾松,她停步仰头:“你觉得这棵树有多少岁?”
    又自问自答:“可能也就三四十岁,我听大人说机械厂刚办起来那几年,这边上的树林都被砍光了。”
    许西点点头,抬脚跨过几株铁线蕨:“这里面乾净了些。”
    夏林南问“本来很脏吗”,和他一左一右地绕过马尾松往里走,许西点头:“上次来还能看到菸头,应该是警察查案顺带著也把这清理了。”
    白骨案似乎证明树林真的“有鬼”,短时间內,除了警察,这片树林是不会有人涉足了——太不吉利。
    夏林南拨开一串拦住路的绿藤:“你说的上次,是我们放生大鱼那天吗?”
    许西没有立马回答,和夏林南对视一眼,嘴角掠过一个浅笑,点头:“是。”
    “那是你发现了白骨?”
    “我是发现了……也谈不上发现,我只是感受到了,泥土,”许西说著,伸手抚上一棵直挺的水杉,“我进来拍照,感觉泥土不一样,跟唐副队说了一嘴,他敏锐。”
    “那就属於是你发现的呀,你提供了最重要的线索。”
    “不算吧?”
    “当然算。”
    “好吧,”许西笑,指尖离开水杉的斑驳树皮,身子向夏林南贴近一点,“有点巧。”
    “太巧了。”
    地上丛生著蕨类、绿藤和杂草——警方挖掘白骨、寻找证据,相当於给树林鬆了土,草木长势茂盛,在夏林南的脚下细密铺陈。有棵小树挡住前路,浑身长满刺,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它。许西跟著她的步伐:“那就是纯粹的巧合,真的。”
    又看到一棵树,结著漂亮的蓝紫色小果,夏林南停步摘果子,许西看著她的后脑勺:“非要说不纯粹的话……我在湖边公园看到你放生大鱼,跟你搭话,是我的……有意为之。”
    想来,她把大桶搬下出租,他就注意到了她,开口前他积攒了一肚子的勇气。
    “但我並不知道你会来树林这边,”突然夏林南转身,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看过来,许西呼吸一停,“我也不知道,我踩到鬆软泥土这件事,会像亚马逊扇动蝴蝶的翅膀那样,给你们家带来龙捲风。”
    “是扇动翅膀的蝴蝶吧?”夏林南咬咬嘴唇,忍不住,笑了,“拿著,辟邪。”
    几颗滚圆的紫色小野果从夏林南的指尖落入许西的掌心。她把剩下几粒果子装进口袋,转身继续走,没听到许西的动静,转回身,看到他居然把果子往嘴里塞。
    “餵不能吃的,”夏林南急忙喊,“有毒的!”
    果子又酸又涩,许西脸上闪过一个被酸到的痛苦表情,跟上夏林南,笑道:“白檀果没毒,可以当作中药,只不过这个还没熟。”
    “真的?”
    “千真万確,唐副队说过,”他与她並排,“他都快把这片树林研究透了。”
    “我不喜欢你跟他那么好。”
    这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了。许西轻嗯一声,点头不敷衍:“我以后离他远一点。”
    两人对视,头顶上方飘过婉转的鸟鸣。夏林南弯了弯嘴角,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许西晚她半步,躬身抬手挡住可能撞她头的弯曲树枝:“那个,我觉得蝴蝶效应特別有意思,你觉得呢——”
    夏林南没应声,骤然停步。眼前一圈林地杂草稀疏,明显与周围不同,像在不久前被彻底清理过,翻搅过。
    “就是这里吧?”她轻声问许西。
    许西张望四下,唤起记忆,吐出一个字:“对。”
    一只蝴蝶飞来,棕黄色翅膀平平无奇,在草尖轻轻一点,又翩翩然飞出视线。许西惊觉秋日山林的荒败,蝉鸣早已逝,绿海生了锈。注意到夏林南微微后缩的肩,他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有块大石头,坐著能看到湖。”
    “我希望能快点出结果,”夏林南转过身子,动作和语气都含有某种悲愴的决心,“一直等就会一直想,太磨人了。”
    许西沉闷地应了声“是”,迟疑片刻,还是试探著开口:“警察有没有跟你们提过,这里其实是白骨的——”
    “二次转移”四个字卡在喉间,他看见夏林南缓缓蹲了下去,背脊弓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披露案件细节——且是他模糊听到似是而非的——似乎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况且,案子迷雾一团,什么都有可能,他作为一个外人,雾里看花的安慰起不到切实的作用。夏林南显然並没有听进去,身影一触即碎,许西便也蹲下,转而轻声问:“或者我们出去吧?”
    “嗯。”
    两人起身往外走,夏林南的脚步渐渐地稳当。她改变主意:“大石头在哪?”
    石头位於靠近宿舍楼的树林边缘,距离白骨现场较远。许西说得没错,坐在石头上,透过林间缝隙,能够看见闪耀的湖面。夏林南递给许西一条口香糖,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根,心情慢慢平復,告诉许西,以前太婆总是说“湖面飘著碎银子”。她拍拍身下的大石,又告诉许西,很早之前机械厂的小孩经常跑来林子玩,这块大石“以前看起来非常大,可以坐六个小孩”。
    “抓蚂蚱、摘野莓、捡石头,好多好玩的,”忆起快乐的童年,夏林南的语气变得轻快,“但树林也危险,我看到过蛇,这么长,”她伸开双臂比划,感觉不太对,把手掌收进来些,“这么长。”
    许西坐在稍低处:“你看到蛇,不怕?”
    “嚇死了好吗,我都跳到季——”话头戛然,夏林南紧急吞回差点衝口而出的“季星宇”三个字,“別人身上去了。雅文不怕,拿一根树枝赶蛇,被蛇咬了一口,好在那蛇没毒,她很快就又活蹦乱跳了。”
    “许西啊,”说完话,夏林南看向许西,声音温柔到自己都不敢信,“说说你的小时候吧。”
    许西的耳朵唰一下红了,眼神跳开:“没什么好说的,每天浑浑噩噩做白日梦。”
    是牧晓的原话,但许西也认可。夏林南抱膝歪头追踪他鼻樑上的闪光:“我想听。”
    许西便开口了:“我五六岁的时候,喜欢钻家里的落地钟,躲在里面没人找得到……其实我家人对我都很好,特別照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我就是想要躲一躲。”
    “可能你就是想玩躲猫猫。”
    “也许吧,没人陪我玩,”许西笑了,“家里面都是大人。”
    “上学的时候呢?”夏林南充满关怀。
    “小学我在新加坡上的,因为上小学前我……出了点意外,”许西眯眼遥望远处的湖面,“我妈陪著我。中学转回来,不太適应,一年换一个学校,我妈一直陪我,这学期来一中,换成舅舅陪我,差不多就这样了。”
    夏林南听出孤单和落寞——许西似乎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伙伴。就这点而言,她感觉自己幸运多了,她童年热闹,不少伙伴至今仍在身侧,上学也能积累新朋友。许西內敛,不善交际也不合群,来一中一个月了,似乎也只交到夏林南这一个朋友。
    十二班没把许西纳入正常的班集体,他从天而降又离別在即,不跑操不穿校服顶著一头黄毛天天拿著相机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晃荡,是个实打实的“另类”。文科学习更要见缝插针积少成多,班里面也就许西的同桌宋超,一个体育生,愿意牺牲课外的学习时间和许西在操场踢球、打球。周顏告诉夏林南,许西不计入班级的量化评分,“就是个外人”。
    “我也转过学,”夏林南告诉许西,“新学校离我家很远,一开始,我什么朋友都没有,真的很难適应。”
    许西点头,伸手摺断脚边的一株狗尾巴草:“我知道的,初二。”
    “噢。”
    他转身用狗尾巴草挠夏林南的帆布鞋,笑著说了四个字:“惊天动地。”
    语气悵然,眼神却炙热。被他这样看一眼,夏林南的心臟砰砰跳:“你不要听別人乱讲!”
    “那你自己跟我讲讲。”
    夏林南把头別向一侧,余光里,许西的目光没有移走。她回头夺下狗尾巴草开始反挠许西。“好啦好啦,”许西咯咯笑,“不讲,不讲。”
    扔了狗尾巴草,气氛忽然有点点尷尬。牧晓的来电打破了安静,夏林南隱隱听到她的兴师问罪:
    “说好四点半来文化馆接你去外公外婆那,你人呢?你舅舅也是一问三不知!”牧晓语气急切,“今天是你生日,你爸你哥都到了,我为你忙前忙后……你自己上点心好吗?”
    许西回说五点一定到。掛掉手机,夏林南张嘴,话未出口就被许西“嘘”了声:“有松鼠!”
    见夏林南茫然地张望,他招招手,用气声说话:“过来一点,你那边被挡住了。”
    向他凑近一些,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夏林南看到一只松鼠直立在左前方的青松树杈间,灰棕色,尾巴蓬鬆,短短的前肢捧住一颗大松果,明亮的黑眼睛警觉地看著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上次我就是想要拍松鼠才走进树林,”许西的气声紧贴著夏林南的耳朵,“可惜松鼠一直跳,我都没机会定格。”
    “现在可以拍呀,”夏林南也用气声,“快拿相机。”
    许西没动,她心急:“快呀。”
    边说边把手伸向许西的挎包,被他按住:“我相机內存满了。”
    “隨便刪掉一张嘛!”
    松鼠跳走了。无人察觉。夏林南半侧著身子,左手臂无意间环过许西,被他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挎包拉链上,额角在他的下巴上蜻蜓点水般一碰。抬起眼,他的脸庞近在呼吸之间,温热的、松木般清冽的气息,羽毛一样拂过她的脸颊。
    反应过来,许西抬手掌,夏林南收手臂,两人的动作像排练好了似地衔接无缝、一气呵成。许西望向空枝说松鼠跑掉了,夏林南点点头,脸颊緋红地起身:“我们走吧。”
    “好。”
    往外走的时候,夏林南翻看自己的挎包,脑子里涌进一件紧急事:“你今天生日?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翻找半天,她掏出手机,拆下掛件,停下步子朝许西弯起眼睛:“生日快乐!”
    掛件是绳编的,夏林南拿自己的编绳手炼改造而成,上面繫著一个叮咚作响的哆啦a梦黄铃鐺和一枚弯曲如新月的白色狼牙。许西欣喜又郑重地把礼物接过去后,夏林南指指狼牙,说是林月荷带给她的,“我妈妈最远去过內蒙古”。
    “我希望她现在在非洲,”夏林南转身,继续往外走,“下次回来,给我带一瓶撒哈拉的黄沙。”
    “林南。”
    清澈的、珍惜的轻唤。回眸撞见许西温润闪烁的眼瞳,夏林南的呼吸和思绪在剎那间悄然静止。
    “那个……我后来才知道,”许西顿了顿,字句清晰,“我遇见你放生大鱼那一天,是你的生日。”
    “十六岁生日快乐,夏林南。”
    仿佛怕这份郑重令夏林南无措,许西旋即垂下眼,换上轻鬆的语调:“来,伸手。”
    夏林南怔怔地伸出左手。
    “给你这个,”许西开口的同时,解下自己手腕上的长木珠,一圈一圈绕到夏林南的手腕上,“我爷爷奶奶给我的,去寺庙里开过光,可以保人平安顺遂,很灵。我戴上以后,飞单车再也没有摔过跤。”
    “我希望它可以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好你。”
    “谢谢”堵在夏林南的喉咙口,她竟出不了声。当许西帮她戴好手串,重新抬眼看她的时候,她想要给他一个不由分说的拥抱。她蓄势而发,身体微微前倾,却被一个呼喊声打断,喊话那人站在树林外的自行车边,尖厉的声音不讲风情:“哪个在里面?天要黑了,哪两个小年轻跑来这里谈恋爱?这里面出过人命的,人命!”
    “丽娥阿姨,是我,”夏林南出声回应,摸著手串,用眼神示意许西继续往外走,“是我呀,丽娥阿姨!”
    程丽娥推著自行车,看到夏林南,笑,紧接著看到许西,笑容便倏然消失。“南南,你怎么……”她一副骂不出口的神態,“你怎么跟个男的躲在这里面!你在干什么呀?你爸爸知不知道你又跑到这里来了?你……”
    夏林南解释说自己只是跟同学过来隨便看看。见程丽娥显然不信,她懒得再解释,转向程丽娥自行车后座竹筐里的花,和许西一起凑钱,不顾程丽娥的推辞,把剩下的都买了。茉莉、菊花、百合……残枝和盛放交错,填满她的车筐,植入许西的挎包。两人骑上车,拐上主路,突然加速,你追我赶地经过西码头、大排档,风一般骑过繁忙的正街,一路不停地驶至镇子的崭新边界——东北新码头。
    仿佛穿过人间的烈焰,將整个镇子的喧囂甩在身后。新码头尚未投入使用,船舶静止,湖山辽阔,公园里面刚刚栽下的树苗周身裹著绿色编织袋。许西在这里和夏林南道別,走之前把一挎包纷乱的鲜花送给了码头上敦实可爱的松鼠雕塑;夏林南一个人把车筐里面的所有花都种进公园的鬆软黄土,固执地想像著,有朝一日,林月荷结束漂泊沿著新航线归来,双脚踏上家乡陆地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园鲜花的盛景。
    世上谁人不爱花?
    茉莉被注入忠诚,是温存的诺言,落下枝头后盛放的承诺愈战愈勇,用芬芳的輓歌拯救人们於逝去的恐惧,在一位十七岁少年的生日宴席上从他落寞母亲的指尖纷然落下,清雅密实的香气体面地舒缓了为人母的哀伤;菊花是私密的追悔,似黄昏的光亮召唤夜的暗影,灿烂的蜷曲花瓣在一位十六岁少女的家庭书房里缠绕住她中年父亲的歉疚双瞳,怜悯地勾串起瞳孔中他自己和伴侣的不笑合影;百合自天上而来,是一颗归顺於人间弯绕的六角星,柔韧丝线勾成一幅隱秘地图托住惊心动魄的花蕊——它依然仰望星空,以热烈的姿態、肆意的香气,把人深深地折服。
    等待dna结果的漫漫两周,夏家阳台上长出一片深奥的花园,来自於花店的新罐紧挨著深藏於老楼的旧盆,繁重却也绚烂;国庆假期后返校的第一天,夏林南把救活的虎皮兰带回团委办公室,顺带送给汪君红一盆玫瑰——假期最后一天,她在花店里看见两盆,略有迟疑,越过顾虑,把它们都抱回了家。
    进展,是汪君红告诉她的。汪君红摸摸她的后脑勺,递给她一颗软糖:
    “唐警官跟我说,白骨降解严重,dna提取失败了,”说话时汪君红充满关切地看著她的眼睛,“局里也在想办法,可能要再送一次样本,总之……我们再耐心等等看。”
    这天晚自习放学,天空下起冷雨。夏绍庭如常等在学校门口,撑一把硕大的长柄伞。把夏林南接进伞下,父女俩转身的时候,一辆单车飞速窜出校门,骑车人头戴黑色兜帽,失去方向似地冲向父女俩的背影,在即將撞上时车头灵巧一转,车后轮甩起水浪,泼湿了夏绍庭的裤脚。
    夏绍庭回头,只在雨帘之中瞥见一个模糊的、疾驰而去的黑色背影,车轮压起利落的水花,似一颗射向雨夜深处的子弹。
    他定定神,开始安慰忙於拍打书包雨水的夏林南,关於“如何平心静气地等待”。雨,在父女俩进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滂沱,半个镇子外,一个浑身淋湿的黑兜帽少年停稳单车。
    他下车,仰头,迎著猛击下来的雨点,默念出头顶上方简洁的蓝底白字:公安。
    女孩在林间空地的低语绞缠著他的肺腑,“太磨人了”。
    他心一横,走了进去。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上门姐夫畸骨 完结+番外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希腊带恶人魔王的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