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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秋风

    半夜十二点,机械厂宿舍楼迎来了久违的明亮和喧囂——警车和计程车的车灯像聚光灯一样照著旧楼。楼里面,郭泽安的温柔態度安抚不了程丽娥停不下来的哭泣;院子里,夏林南不顾夏绍庭的阻挡,对著闻讯赶来的林月梅和林月辉怒吼回去:
    “又说我不该乱跑了,我爸都没说什么!该反思的是你们!为什么我妈每次生气离家,从来都不回娘家?是你们害了我妈!”
    女儿成了父亲最锋利的剑,林月梅心寒地对夏林南摇头,说“我真是对你白好了”,林月辉把林月梅推上出租,以决绝的姿態坐在后座等警察出结果,咬牙念叨著“果然不同姓就不同心”。唐峰从三楼漆黑的走廊里探出半个身子,沉默地俯视著院子里这一场家族的分裂。涌动在他心头的,不是发现新线索的兴奋,而是惧,和累。
    白骨案出现后,他曾带队数次重返宿舍楼勘查周边,也对程丽娥做过例行问话。当被问及“最后一次见到林月荷是什么时候”,程丽娥说了个“搬家”就无下文,当时唐峰並未在意——他的注意力全被程丽娥提到的“水房吵架”吸引了去。
    如今想来,是他疏忽了。这,是对他的警醒。
    林月荷在离开前,竟还惦记著要给程丽娥一笔钱,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她的出走並非是全然的衝动,而是带著清醒的理智——自己对这位女性的理解,浅了点;第二,这栋破败旧楼里绵延的人情和牵掛,像湖底暗生的水草,远比他所了解所看到的更深、更韧。
    真相总藏在最深的水底。宿舍楼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和纠葛,在唐峰此刻的脑海中缠成一团,无数种可能同时发酵,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已算不清自己为这案子付出了多少心力,就拿今晚来说——中秋团圆夜,他毫无过节的心情,整个心神都拴在夏家。夏绍庭带夏林南从医院回家的时候,他也拉上郭泽安爬到对面楼顶,蹲守在热水器后面盯看夏家窗户里的每分每秒。他是亲眼挖掘了夏绍庭那隱藏极深的另一面——酒后失態暴烈,可这更像一个否定,印证了多年前林月荷为夏绍庭做的不回家证明“爸爸喝醉酒对孩子不好”,提供了夏绍庭睡在招待所的合理性。唐峰想起来自己今晚连电话都没给父母拨一个……有用吗?值得吗?
    要不是程丽娥突然拿出银行卡,今晚无非又是一个劳而无功的不眠夜。
    楼下,夏林两家终於偃旗息鼓,僵持著互不搭理。唐峰疲惫地点燃一支烟,走下楼去。
    他把夏绍庭单独拉到一边,弹著菸灰,声音略带沙哑地说明报案流程和dna採样的必要。话刚说完,夏林南就绞著手来到两人眼前,林月梅推门下车往这边走,两人同时伸出胳膊:“抽我的血!抽我的!”
    “一起去。”唐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情绪。
    郭泽安终於走出楼房,对唐峰无奈摇头:“她嚇坏了,以为自己要坐牢,我问不出更多了。”
    程丽娥翻来覆去地说林月荷那晚来去匆忙,给了卡之后,“留她吃饭怎么都留不下”,赶时间一样离开了。林月荷离开后,程丽娥忙著吃饭洗碗,没有听到树林里有什么异响,只记得林月荷“穿蓝色长裙子,身上掛著一台很高级的相机”。
    “我妈妈跟丽娥阿姨说了些什么呢?”夏林南被微凉的秋风吹得打哆嗦,伸手抓住郭泽安的手腕。
    “你妈妈劝她,让雅文去学个技能,”郭泽安反手握了握她,抬眼看向眾人,“学电脑、汽修,她音律好也可以学唱歌,或者正经去武校学个武术,好好学就行,卡里面的六千多块是她送给程雅文的学费。”
    林月梅不理解、不敢信、不客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老程家的尽做糊涂事!怎么不早点拿卡出来?”
    郭泽安朝唐峰轻摇头表示这问题也没问出来,夏林南面向林月梅:“因为丽娥阿姨今天被雅文气到了,寒心了!她觉得卡没用了,不然肯定还给雅文留著!”
    唐峰点头说在理,率先上了警车。郭泽安钻进后座,把夏林南也拉进去,压低声音:“找个时间,你自己问问程阿姨,你妈还讲了些什么,我跟她不熟,话说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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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说开”又有什么意义?林月荷路过黑夜的树林,从此音信杳然,直到今年,树林里白骨惊现——这已是落地生根、无可改变的事实。车子离开旧楼,车前光顛簸著扫过树林边的泥路,夏林南在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与浓黑摇晃的树影重叠了。黑夜笼盖的树林深不可测。她张了张嘴,无力回应郭泽安的询问“你记不记得你妈妈相机的型號”,感觉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次日上午,夏绍庭带她去公安局抽血。针尖刺入皮肤,夏林南毫无感觉。中秋夜,她一夜未眠,从旧楼回家后把书房里林月荷的cd架整个搬去床头,一张一张地听,任由林月荷最爱的孟庭苇用她那月泉般的嗓音把自己击穿、击碎。夏绍庭同样睏乏疲惫,红肿著眼睛。抽完血,林月梅把一张摺叠得极其平整的信纸塞进夏林南手里,看一眼旁边的夏绍庭,突然抬手猛捶自己心口两下:“我后面写了回信的,一直没好意思给她……我怎么没给呢!”
    说完她捂住嘴巴转身跑出了警局。夏林南颤抖著双手,展开信纸,背身挡住呼呼的过街风,深吸一口气——
    亲姐姐:
    当你读到这封信,我已经把翅膀从我的身体里撕出来了。
    我不求理解也不求原谅,但求你,看到我啼血的心。我本是一只鸟,因为爱情棲居於此,而今爱情已逝,我走,是自然的事。
    你们都说我的生活很好,可在我看来,我的生活就是个玻璃罩,再光鲜美好,我也是不自由的。作为一只鸟,我渴盼真正的天空,哪怕它风雨交加,危险重重。
    绍庭温厚,讲理,是个好人,是我任性了。我对不起绵绵。姐,我把女儿託付给你了,请你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来疼爱,妹妹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不必找我。待我归来,我定为你衔来希望的绿芽。
    月荷
    1992.7.30
    这是十年前林月荷出走前,留在玻璃台板上面的信。清秀的钢笔字下方,是林月梅不知何时用原子笔写下的、从未给出的回覆——
    亲妹妹:
    做女人难啊!
    这几年你好好过著日子,怎么变成我想走了?
    姐妹连心,我怎么会不懂你,不原谅你。我要面子,胆子小,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对你都说不出口,对自己也狠不下心。月荷,我不及你啊。
    唉。
    结尾的“唉”字潦草沉重,没有署名和日期。
    夏绍庭伸手抽走信纸:“別看了,南南。”
    “省厅对案子很重视,会加急,”唐峰的声音插进来,“样本今天送走,十月份应该能拿到结果。”
    他把夏家父女送出警局,补充:“我想办法催催,或许两周就行。”
    又是两周。新一轮的等待开始了。人是肉心肠、热血流,夏林南的真苦痛,大家摸得到,这次等待,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许多温柔的暖意,把她悄然围拢。
    夏绍庭的如山父爱看得见。报案后,他比往常更积极地餵鱼、浇花,自己却像一株被抽乾水的植物,颓丧、落寞,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整日地忧心忡忡。夏林南觉得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面对夏林南,他是淡定的,乐观的。他用宋柳玉举例,让夏林南“把眼界抬高放远一点”,说:“妈妈也是人,是人就会自己找活路。”
    “你太婆三十几岁时,也离过家。当时你太公败光了家產,只能去做苦力,还欠了大笔债。摊上这么个丈夫,你太婆连娘家都回不去,很可怜。那年老县城要造新码头,你太公从墙头摔下来,人就这么没了。你太婆拉扯著五个孩子,最大的参了军,最小的还抱在怀里。老人臥床要吃药,孩子张嘴要吃饭,债主天天堵门还想抢孩子……那年冬天特別冷,家里没柴没米,老人小孩都围著太婆哭,她把人哄睡了,天亮前留下一封信,自己走了。”
    “那个年代,饿死人是常事,”夏绍庭的声音很平静,“你太婆寧愿自己死在外头,也不想眼睁睁看著孩子们饿死。这一走就是好多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她自己也从来不提。解放后她才回来,可孩子们早就散了,被各家收养,都恨她,没一个肯认她……再后来,水库蓄水,移民搬迁,几个兄弟姐妹迁到不同地方,彻底散了。”
    “我母亲是太婆最小的女儿,满水那年刚嫁人,留在碎湖没走远。碎湖形成后,头几年,水位一直涨,移民不断往后撤,房子拆了建,建了拆,特別坎坷。我父亲以前是林场的,以身作则要求高,我母亲背著我去挖山开荒,你太婆心疼女儿,抢著帮她干活。你太婆逃走又回来,落下个』只顾自己』的坏名声,我母亲其实一直在意这事,但也心软,不忍看太婆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六岁那年,天冷得要命,有一天我玩雪回家,看到太婆坐在屋里烤火,我母亲把她接了过来。”
    “所以你看,林南,在我们家,』出走』和』回归』是个传统,”夏绍庭试图让语气轻鬆些,“別把事情想得太绝望。”
    这些话是在每晚放学回家的路上说的——报案之后,夏绍庭坚持来接她,理由是“路上不太平”。起初两天,的確有混混模样的身影在不远处游荡,甚至有人隔著马路大喊“杀人犯”。而出手教训这人的,居然是程雅文。
    “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她带著红头几个,把那人踢进暗巷,抵上去一把雪亮的水果刀,“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我就在你脸上划一个杀字。滚。”
    自从中秋夜撞倒夏林南后,程雅文重现街头,带著红头黄头等一伙人整日在梅峰尖晃荡,却不再爬楼顶、不再靠近,仿佛在將功补过之前恶作剧成真的“捂好家庭”这件事,又像在等待下一件大事发生,夏林南看不懂,也无心琢磨。学习之外,她所有的心思都被未知的dna结果牵著,每过一天就焦灼一分,九月份的月考成绩自然如她的心情一样黯淡。徐莉把她喊到办公室,坦言自己已经好好了解了她家的近况,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考砸一次不要紧,学习是马拉松,有波动很正常。人生也是,起起伏伏,现在是低谷,以后就是高坡。”
    连阮淑华看她的眼神都柔缓下来。阮淑华和徐莉一个办公室,徐莉安抚完,阮淑华在旁边搭了句话:“不用怕的,底子好,心定下来,赶上去很快。”
    团委办公室里,宋超消息灵通,姜黎黎有眼力见,两人一联合,那些在夏林南身后探询、议论的目光就收敛了许多。方建萍则是某天午饭后径直来到教室门口喊夏林南,摊开一本星座杂誌,指著一张复杂的星盘对她说:“接下来的十月是你的幸运月,会发生一件大好事。”
    “但你要记得多穿绿色、紫色的衣服,特別是紫色,你的十月幸运色,”她说著掏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手摺的绿色紫色星星,“夜光星星,可以辟邪,我叠了两堂政治课……给你。”
    星星罐被夏林南摆在课桌的左上角,写题时头一偏就能看见,赫然违反了班级“课桌不放杂物”的规定。每日巡查班容班纪的季星宇假装看不见。国庆假期,在文化馆的“古城记忆展览”,季星宇碰到夏林南,继续选择对她视而不见,但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把头撇开不看——夏林南倚在窗边和许西聊天,侧脸被秋日温软的日光照亮,眼里有风采,脸上是季星宇似曾相识的、鬆弛的生动。
    这场展览帮夏林南拾回一些平定。沉箱——这个引发了最初的谣言、至今仍时不时被提到、被想像的关键物,原来已经默默抵达一个和善的归宿:
    宋柳玉的银饰被垫上墨绿色丝绒布,在一块洁净的玻璃下方尘埃落定;她的两件斜襟旧衣、一双小脚鞋、生前常年使用的木梳,均被悉心打理,整齐排列;宋柳玉是拥有画像的五名老人之一,画像是新的,画上的她五十岁光景,年长的智慧和年少的神採在她微微笑的脸上温和地交融,是夏林南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给夏林南带来了奇妙的安慰。夏绍庭的古城画作被掛在展区中心,署名被妥帖盖住,用“忆乡人”三个字取而代之,驻足观看的时候,许西的声音在夏林南耳后响起:
    “可能我外公弟弟的舅妈住在你太婆妹妹的姐夫的对门。”
    夏林南微微地想要发笑,转了转眼睛:“我太婆妹妹的姐夫,不就是我太公?”
    “对哦,”许西挠头,有点囧,“你聪明。”
    来参观展览的,老人居多,他们三五结伴,一进场就沉入过往,外面的纷扰世界自然地被拋开,展区是天然的避世所。牧知向来人介绍展览背后的故事,指著宋柳玉的银饰,朝人群后面的夏林南温和地点了点头:
    “当年,宋老太太为了换米,摘下了身上的最后一点银饰,一对耳环,我相信她那时候的感觉一定是,』走投无路』。但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不仅耳环,她早先卖掉的戒指、手鐲也神奇地回到了她身上,还能在她过世之后完好躺在这里,成为歷史的见证,被后人观看、怀念?”
    牧知顿了顿,鼓舞的目光看向夏林南:“时间是一条神奇的河,它有一种能力,就是把当下最痛、最难承受的』失去』,冲刷成一种坚韧的存在。我们每个人都会碰到一些坎,当下觉得过不去,人之常情。那就让我们把它放入生命长河,要相信,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河,都有冲刷的力量、往前的能量。”
    银耳环小小的,闪著温润的光泽,夏林南隔著玻璃长久地注视它们,忆起小时候爬到太婆身上触摸这对耳环的场景。上一次注意到它们,应该是两年之前,她跟著林月荷去金店清洗养护太婆的所有银饰。戒指、耳环、手鐲……突然夏林南觉得有点不对。
    妈妈送给太婆的莲花手鐲呢?
    整理宋柳玉的遗物时,夏林南亲眼见到林月荷把莲花手鐲和其他银饰一同放进了红色丝绒袋。为什么不在这里?单纯因为它是礼物,不是文物?
    再看和善睿智的牧知,夏林南的情绪变得有点复杂——牧知带队打捞起沉箱,牧知在开箱前喊来警察,现在,牧知主办的展览里面,莲花手鐲不知去向。
    想起唐峰给她展示的莲花纽扣照片,夏林南大概能猜到手鐲大概率也被警察收走了,变成莲花纽扣这个“疑似现场物证”的强大关联物。想来,正是因为这样,警察才会把怀疑转向夏绍庭。
    “我爸爸是我见过的最磊落的人,”夏林南突然转向许西,不在意自己突不突兀,“他明人不做暗事。”
    许西难得地没认真听,目光对著门口——一条队伍鱼贯而入,全都叼著烟,矮个当头,高个殿后,中间那分不清男女的短髮老大,是夏林南的熟人,他也面熟。
    程雅文进屋后扫视一圈,盈盈笑的视线锁定夏林南。
    “噢,”许西转回头,接上夏林南的话茬,“当然,你爸爸对你——”
    “我想走了,”夏林南打断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快步走向展厅侧门,“我要出去透透气。”
    並非害怕跟程雅文打交道,只是此时此刻,夏林南没有心力。再说,展览馆温暖庄重,绝非跟程雅文讲话的合適场所。程雅文等人没跟著出来。走上繁忙的马路,夏林南把程雅文拋之脑后,转头看许西,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爸不完美,但他真诚,真实,他对我妈妈的感情,我真真切切都看在眼里。警察怀疑我爸,不仅是对我爸人品的污衊,更是对我爸妈感情的褻瀆。”
    树上的梧桐叶无情地被风剥落,秋风乾爽、清凉,吹得夏林南心头萧瑟却也意志果决。她踩碎脚边的叶子,接著说:“你不是跟周顏一个班吗?你问问她就知道了,顏顏最了解我家,她跟我是同一战线的。虽然我爸妈也会吵架,闹矛盾,但是,两个人毕竟是不同的个体,吵个架不算什么,对不对?我爸妈相濡以沫的时间更长。顏顏说,我爸妈这样的感情,她都要羡慕死了。”
    “嗯。”
    “你怎么……不同意?”
    “我,没有啊,”许西笑了,“我没有像周顏那么了解你家。”
    “我说的就是真的。”
    “好。”
    他说完就举起相机追落叶,沿著斜坡向上,越跑越远,身影无限靠近天空的瓷蓝。夏林南站在原地没动。等许西喘著气回来,她向他发出邀请,目光认真、声音紧张:“你可以陪我去树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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