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號！”沈渡朝塔下吼道，“吹收兵號！”
    丙队的號手拼命吹响了铜號。
    號声尖锐而急促，在营寨上空迴荡。
    但前锋骑兵已经冲得太远了，马蹄声盖过了號声，三千铁骑的洪流依然在往南涌。
    中营和北大营的墙上，同时亮起了一片火光。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夏家营瞭望台上。
    问鼎-青衫站在围栏边，依旧半眯著眼。
    晨风掀动他文官袍服的下摆，露出里面一件细密的锁子甲。
    袍服的补子上绣著白鷳，正五品行军参军的品级。
    他的游戏id叫青衫，问鼎公会副会长，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李景隆大军帐下的行军参军，品级不高，但李景隆信任他。
    李景隆信任的理由很简单，青衫从来不犯错。
    此刻他手里捏著一块怀表。
    怀表不是这个时代的產物，但在游戏里，这类不影响战斗平衡的小物件不会被系统屏蔽。
    錶盘上的指针指向巳时三刻。从燕军攻破鲍家营西门到现在，刚好过了两刻钟。
    “比原定计划快了一半。”青衫把怀表合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转过身，对身旁一名穿百户甲的人说，“鲍家营丟得太快了。”
    站在他旁边的不是山河。
    山河还在济南协助盛庸布防，此刻不在德州前线。站在他旁边的是问鼎公会的另一名核心成员。
    游戏id问鼎-妙算，在副本里的身份是德州卫后勤参赞，负责十二连城各营寨之间的粮草调拨与传令协调。
    妙算人如其名，长了一张读书人的白净面孔，说话也慢条斯理。
    “原定计划是让铁斧在鲍家营至少拖一个时辰。”
    妙算皱著眉说，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西门就被炸开，瞭望塔被毁，现在鲍家营失守，估计铁斧也是九死一生。
    炸西门用的是估计猛火油罐，不是普通火药包。”
    “猛火油罐当爆炸物用。”青衫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这个朱能什么时候有新鲜的思路了？
    不过无妨，鲍家营本来就是个诱饵，早点破晚点破不影响大局。
    口袋已经收紧了。陈亨的三千铁骑被堵在中营和北大营之间，陈家营和半边营封住了退路。
    朱棣手上最能打的前锋踩进了陷阱，这三千人出不来，燕军在德州城下就站不住脚。”
    紧接著青衫从袖口抽出一张空白的令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跡工整，一字不易。
    “妙算，你亲自带这封军报去德州城，面呈李景隆。”
    青衫把令纸吹乾，折好，递过去，“告诉大將军，十二连城口袋阵已成，燕军前锋三千被围，预计午时前可尽数歼灭。
    请大將军稳坐城中，静候捷报。”
    妙算接过令纸刚要转身，青衫又补了一句。
    “等等。另外跟大將军提一句，燕军破城营里有个带队的，打法凌厉，请大將军留意十二连城南侧防务，以防万一。”
    “南侧？”妙算微微一怔，“燕军前锋被堵在北边，朱能主力还在鲍家营，南侧能有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最好。”青衫把笔搁下，“但打仗就是防个万一，去吧。”
    妙算不再多问，拱了拱手，快步下了瞭望台。
    片刻之后，一匹快马从夏家营南门疾驰而出，沿著通往德州城的官道绝尘而去。
    德州城。大將军行辕。
    李景隆坐在白虎堂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铺著一张德州防务总图。
    图上的十二连城被他用硃笔圈了十二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標註了守將的名字和兵力数目。单看这张图，德州的防御固若金汤。
    但在李景隆眼里，这张图上的每一笔硃砂都在发抖。
    他今年四十出头，麵皮白净，頜下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甲冑是御赐的犀牛皮甲，腰间佩的是御赐的龙泉剑，脚上蹬的是御赐的鹿皮靴。
    从头到脚都是御赐的，从头到脚都不属於战场。
    白沟河之后，他每晚都会梦到同一幅画面，燕军骑兵从侧翼衝出来，朱棣本人骑著一匹黑马，手里的长剑滴著血。
    然后他会醒过来，浑身冷汗，再也睡不著。
    “报——！”堂外传来中军的通报声，“夏家营宋参军急使求见！”
    李景隆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快传。”
    使者在堂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青衫的军报。
    李景隆接过来拆开火漆，读了两行，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
    “好。”他把军报放在案上，声音里带著一丝控制不住的愉悦，
    “青衫果然不负我。
    口袋阵已成，燕军前锋被围，午时可歼。好，很好。”
    帐下诸將齐齐鬆了口气，纷纷拱手称贺。
    唯独辽东指挥使瞿能站在廊柱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瞿能是山东都司出身，今年五十有六，打了半辈子仗。
    洪武年间跟沐英征云南他带过兵，平定朵顏叛乱他也带过兵。
    他的脸膛黑红，颧骨上两团被北风吹出来的粗皮，站在一群白面书生和御赐將军中间，像一块从山里搬出来的石头。
    “大將军。”瞿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末將以为稳妥起见，应再派一路兵马协防鲍家营与陈家营之间的通道。”
    李景隆刚鬆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瞿老將军，军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口袋阵已成，燕军三千被围，歼灭只是时间问题。此时分兵协防，反而会打乱部署。”
    “末將担心的不是被围的那三千人。”瞿能往前走了一步，
    “末將担心的是万一有人从里面往外打，把口子撕开了呢？
    十二连城的地形大將军比末將清楚——鲍家营在最西北角，陈家营封住退路，但陈家营的主力全部压在北面。如果燕军不从北面退，反而往南打——”
    “往南？”李景隆失笑，“往南是十二连城纵深，再往南就是德州城。你是说燕军会放著退路不走，偏往我军腹地钻？那不是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