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小时后，泰姆河下游南岸的碎石路上，几辆帕卡德式私人马车快速行驶著。
    窗外，市区那些为婚礼季悬掛的彩旗早已消失在后方的暮色里，取而代之的是河岸边成片的芦苇和偶尔掠过的水鸟。
    泰姆河上偶尔有船经过，桅灯的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天色正在从下午的金黄色转为傍晚的灰蓝，河面上吹过来的风从温暖变得凉薄。
    车队其中一辆的车厢，欧文和夏洛蒂相对坐著，马车自带的夹板早就架起，上面堆满了种种档案、文件。
    其中一些自然是爆炸案的卷宗，还有一部分，是诺贝尔在两人告辞前，赠送的种种技术资料，包括了起爆装置的簧片开关细节图，冗余迴路的设计草图，以及十几个具备实验室条件的地址清单。
    余下的，则是得知整个案件很可能和“阿德里安·霍尔斯特”这个囚犯有关联，两人通过电报跟亨德森说明情况后，那位总监大人紧急调来的旧卷宗备份。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微微晃动著。
    欧文將最后一份卷宗翻开，放在夹板最上层，然后靠回椅背，捏了捏鼻樑。
    少见的，他感觉大脑有点不太够用了。
    这一路上，他不过是把阿德里安旧案子通读一遍，又將其与爆炸案、诺贝尔的相关技术资料联想一番，就感到了太阳穴开始隱隱发胀。
    不，或许不是因为案情的缘故，而是因为那些技术资料。
    他不是完全不懂化学和爆炸，但那仅限於刑侦层面上的通识，只能保证他不会对一些名词產生误解。
    一旦牵扯到原理，说真的，他彻底感到了茫然。
    什么硝化甘油等温结晶曲线，硅藻土配比与衝击波传导速率，凝胶化临界温度，激发电极绝缘护套的击穿电压閾值，桥丝电阻与电容放电曲线的匹配区间……
    这就像当年第一次翻开高数课本一样，上面的每一个词每单独拎出来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懂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拿出一瓶“心灵澄澈”喝下去，提升一下自己的脑力。
    诺里奇案子里，他为了以防万一，把三支药剂全部装进了洛伦佐给的胶囊里。
    当时他服用了大概一瓶的量，只是因为挥发之类的影响，事后只从胶囊里回收了一瓶。
    好在从诺贝尔先生那里离开时，霍普金斯给了他一个小皮包，里边装的是整整五支“心灵澄澈”，以及一份配方和炼製细则。
    赠送这份临別礼物时，霍普金斯提醒过，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暂时无法完美炼製，所以看看就好，如果还有需要，隨时可以找他，他的实验室、私人宅邸，隨时敞开著。
    门捷列夫也给了一份礼物，是几页对摺的笔记。
    欧文到马车上才打开，那上面是对十大超凡质点的一些手写阐释。
    这两份礼物，再加上诺贝尔赠送的资料，让他恍惚间感觉，那三位学者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过去，这才提前准备好了。
    只是他没有去深思，一上车就一头扎进了案子。
    而服用魔药什么的，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这对他来说算是一份不错的底牌，药剂持续过程中，就算面对下位契约者，他打不过，自保或是逃跑都没有太大问题，不值得花在这里。
    再说，以自己的办案能力，只需要再花些时间，就算弄不懂技术方面的问题，依旧可以查出真相。
    这么想著，欧文重新拿起了阿德里安·霍尔斯特的卷宗。
    这个人在这世界的伦德乃至维塔尼亚的犯罪史上，可以说相当出名。
    他在落网之前，在曼彻尔特。
    曼彻尔特是维塔尼亚西北部传统工业重镇，而这时代的维塔尼亚是世界棉纺织业中心，曼彻尔特船舶运河又可以直通利物莱斯港，那里的化工、机械、染料等重污染行业因此高度集中，对爆破技术的需求也相当大。
    阿德里安就在那里的一家化工厂工作，职业是首席爆破工程师，日常工作是处理硝化甘油等烈性炸药的存放、运输和定向爆破方案，拥有对所有炸药存放与调配区域的独立进入权限。
    而十几年前，他所在的工业区，发生了数次震惊全国的爆破事故。
    经过事后调查，那几次事故都跟阿德里安所在的化工厂有关，相关爆破方案都由该工厂负责或是提供关键建议。
    而那些方案在执行前，无一例外进行了修改。
    修改者並非阿德里安本人，但所有修改后的方案都未经他审核，直接交由工头执行。
    这种情况，使得案件最终被定性为“事故”。
    化工厂的老板背负主要责任，並因为连带查出的行贿受贿一併定罪。
    至於阿德里安，作为实际签署安全方案的人，他负有直接责任，先后接受了几次不同的事故调查，最后被判“终身监禁”。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於，庭审的最后，他当庭说出了一句话。
    “诺贝尔会为我骄傲。”
    直到那时，所有人才知道，他竟然曾经是诺贝尔的实验室助理，因为私自研发危险性极强、且无法用於工业的炸弹，並私自跟其余助理或技术员沟通，被诺贝尔开除。
    这件事导致了相当大的轰动，或者说，正是因此，阿德里安才在犯罪史上出名。
    对於这个被自己亲手开除的助理，诺贝尔当年什么也没说，这次拜访、赠送的资料里也同样如此。
    然而，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隨著阿德里安的入狱，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给他写信，想尽办法探监或说拜访，然后自称“阿德里安的追隨者”乃至“诺贝尔的追隨者”。
    可以说，这是除了那些技术资料外，最让欧文头疼的地方。
    连环恶行案件，最怕这种“追隨者”团体，但也最希望有这种团体。
    因为这种“追隨者”的心理结构往往比“偶像”还要极端、偏执、复杂，行事更为不择手段、更加没有人性，造成的危害也更大。
    但也正因此，侦破过程中往往可以通过这些线索，更快锁定凶手本人。
    而其中的关键，或者说欧文头疼的地方在於，这些更精確的嫌疑人，很容易身处天南海北，而那个“偶像”未必会老老实实“招供”他的“粉丝”。
    这也是此行的目的地是关押阿德里安的伦德塔的原因。
    欧文想要通过一次审讯，一次性找到那个爆炸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