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衣服,对著水缸里的倒影,用手沾水把硬发茬抹平整。
看著倒影里那个黑但精神的青年,他点了点头。
好歹像个人样了。
傍晚。
太阳落山了,橘红色的余光照著大岭林场。
林野正在院子里綑扎明天要带进城的麻袋。
他忙的满头大汗。
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躺在地上。一个装特级,一个装一级,还有一个装二级。
他得把它们捆结实,不然上了那顛簸的长途客车,半路散了,麻烦就大了。
用膝盖顶住麻袋,双手攥紧麻绳,腰背发力勒紧,再打上一个不会鬆开的死结。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子,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后背上刚换的乾净劳动布褂子,已经被汗浸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被山里的晚风一吹,凉颼颼的。
晚饭还没吃。
从下午分拣完山货到现在,他就没歇过。
想到明天要去县城,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正准备捆好最后一个麻袋,然后烧点热水泡乾粮吃。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野的动作停住了,下意识的转过头。
又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赵小禾端著一个比她脸还大的蓝边海碗,小心翼翼的从门缝里侧身走了进来。
碗里的麵条堆得冒了尖,还冒著热气。
操。
林野的脑子一下空了。
他看著赵小禾在昏黄的暮色里走近,轮廓有点模糊。
但碗里飘来的味道很真实。
是葱花被热油爆香的味道,混著煎鸡蛋的香味,还有手擀麵的麦香味。
闻著就很香。
赵小禾走到他跟前,把碗递了过来,脸颊在热气里有些红。
她没看林野的眼睛,低著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妈……我妈让我送来的。她说……谢谢你前些天帮忙修柴棚顶。”
李婶让她送来的?
放屁。
李婶要是做饭,是大块的白菜,大片的猪肉,麵条是能跑马的宽面,很是豪放。
可这碗面,麵条很细,根根分明。翠绿的葱花切的又细又匀。荷包蛋的边煎的焦黄,中间的蛋黄还没全熟。
这手艺很讲究。
一看就是年轻姑娘下的功夫。
这他妈,分明就是她自己做的。
找这么个藉口,有意思吗?
林野心里想著,身体却僵住了。
看著递到面前的碗,不知道该不该接。
手刚捆完麻袋,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黑乎乎的。
下意识的,就在自己乾净的蓝色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手。
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
赵小禾似乎没在意,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林野没辙了。
他只能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热乎乎的大海碗。
指尖,不可避免的,碰到了她捧著碗沿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就滚烫。
林野的手指猛的缩了一下。
他全程低著头,视线盯著碗里的荷包蛋,不敢抬起来。
怕一抬头,就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之间很尷尬。
还是赵小禾先开了口。她性格乾脆直接。
“那三天早上,墙根底下的柴火,也是你劈的吧?”
来了。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点事瞒不过这个心思比针尖还细的姑娘。
但不能认。
认了,算怎么回事?
不就等於承认自己天天半夜偷看人家,然后偷偷摸摸去干活吗?
太猥琐了。
他嘴上含糊的应付著:“啊?什么柴火?哦……可能吧,那天从山里回来顺手砍的,没注意。”
这谎话,假的他自己听了都脸红。
顺手?
你家顺手能把柴火劈得跟阅兵方队一样整齐?
赵小禾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林野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捧著碗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手背上皮肤黝黑粗糙,青筋盘结。
指关节又粗又大,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和厚老茧。
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內侧,有几道被弓弦勒出的深血痕,癒合了也留下了暗红色的印记。
这双手不像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倒像个和生活搏命的男人。
这双手能拉开强弓射穿野兽,能爬上索道接好钢缆,也能在凌晨把木柴劈的整整齐齐。
赵小禾的眼神,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没再说客套话。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趁热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明天……明天把空碗放窗台上就行。”
说完,她就转过身,安安静静的走出了院子。
步子很轻,没有声响。
院门被她轻轻的带上,留下一道细门缝。
林野一个人,端著那碗滚烫的面,在原地站了半分钟。
他缓缓的蹲了下来。
没回屋,也没坐到桌边,就蹲在冰冷的门槛上,把脸埋进碗里冒出的热气里。
他先是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
好吃。
真他妈的好吃。
麵条爽滑筋道,带著碱水面的香气。汤头鲜美,葱油的香味直衝上来。
然后,他再也顾不上仪態,开始大口吃起来。
呼嚕——呼嚕——
他吃的又快又急,汤汁溅到鬍子拉碴的下巴上,也顾不上去擦。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一股热流从胃里,一直烧到他的鼻腔,让他感觉发酸。
前世,他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路边摊一块钱一碗的素麵。
但他从没吃过这样一碗麵。
这碗面让他想起了前世寒夜里窗台上的饼子,想起了今生暴风雪里李婶的薑汤。两辈子,他都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不动声色关怀的滋味。
他一口气,把整碗面连汤带水,吃的乾乾净净,一滴不剩。
吃完,他捧著那个空荡荡的大蓝边碗,蹲在门槛上,久久没有动弹。
两世的愧疚和自卑让他心里有道防线。这碗面让这道防线鬆动了。
但另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我不配。”
是啊。
我凭什么吃这碗面?
我这个烂人。
第84章 深夜里那碗滚烫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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