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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道启灵溪涤旧尘 军礪忠胆铸国魂

    诗曰:
    道启灵溪涤旧尘,儒风劲节见忠纯。
    兵锋初试寒光淬,梵唄低回渡劫身。
    话说吐蕃游骑虽退,营地中气氛却愈加凝重。
    却说吐蕃游骑退走以后,苏清玄令眾人將火把尽数熄灭。
    只留数盏防风气死风灯悬於輜重车下,照得人影幢幢。
    他唤来周文瑾、赤缨及几位校尉,就著微光摊开那张简陋地图。
    “方才那些吐蕃游骑,並非寻常马匪。”
    苏清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標有獠牙图腾的位置。
    “其甲冑虽旧,队列散而不乱,遇变能迅速呼应。”
    “尤其为首那青年,所佩弯刀柄嵌红玉,乃吐蕃王族近卫『赤氂』部徽记。此人骄横却非全然无脑,退走前眼神闪烁,必是回去报信了。”
    周文瑾倒吸一口凉气:“王族近卫?莫非吐蕃已派要员坐镇前沿?”
    “未必是王室核心。”苏清玄摇头,“但至少是某位实权『论』的子弟,借巡边之名掳掠建功。然其既窥见我使团虚实,必不肯甘休。”
    “前方三百里,有大小七处山口可越葱岭,其中三道较为平缓,吐蕃若有意拦截,必择险要处设伏。”
    他抬眸看向眾人,目光清明如镜:“我等使命在身,国威必彰,不能绕道。然硬闯非智,需以巧破力。”
    赤缨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我可率精骑十人,今夜即出发,先探那三处山口虚实。若遇小股游骑,便清理掉;若见大军埋伏,则燃烟为號。”
    “不可。”苏清玄却摆手,“赤缨,你杀气还是太重,若遇吐蕃哨探,必是见之则杀。”
    “然此刻打草惊蛇,反令敌警觉。我要的是,让吐蕃人以为我等重礼轻武,不擅杀伐,骄其心,懈其备。”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向营地一角——
    萧灵溪正帮著医官分发御寒的薑汤,动作还有些生疏,却极认真。
    “明日拔营后,队伍分作两拨。”
    “文瑾率大队,高举旌节仪仗,缓行於明处,做出谨守天朝使节礼数、煌煌然出使之態。”
    “赤缨,你领二十精锐,卸甲藏刃,扮作商队,暗护周大人左右。”
    “而我,自领少数人,轻装简从,先行探路。”
    “苏相不可!”周文瑾急道,“您乃国本,岂可亲身犯险?”
    苏清玄微微一笑:“正因我是『国本』,吐蕃人更料不到我会弃大队而独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我欲借这雪山绝域,印证些道理。”
    眾人相顾愕然。
    唯有赤缨垂下眼帘,指尖微微颤抖——
    她听懂了那“印证道理”四字背后的意味。
    当夜无话。
    次日天色未明,队伍悄然开拔,依计分作明暗两路。
    周文瑾所率大队果然打起全套钦差仪仗,金瓜斧鉞、旌旗伞盖一应俱全,行进时步步谨慎循礼。
    使节团浩浩荡荡,旌旗猎猎,上书“天朝”二字,迎风招展。
    使者文书玄衣纁裳,腰佩玉环,手持符节,步步端肃,目不斜视。。
    遇风沙骤起,眾人皆以袖掩面,然持节之手稳如磐石,不坠天朝威仪。
    纵使黄沙漫天、驼铃悽厉,使团所至之处,天朝礼仪如影隨形,寸步不敢失矩,尽显大国气象,威仪赫赫。
    然而,落在吐蕃人眼中,这是迂腐文弱。
    正是待宰羔羊。
    而另一边厢,苏清玄只带了八人:林婉清、萧灵玥、萧灵溪,外加五名最精悍的羽林卫老兵。
    九人皆换作寻常皮袄,马匹也卸去华丽鞍韉,扮作小商队,先行走在周文瑾队伍前方两里外。
    萧灵溪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肩伤未愈,骑马颇为吃力,她却咬牙忍著。
    苏清玄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小脸苍白却强撑的模样,终是放缓马速,与她並行。
    “伤口还疼?”他问,声音在凛冽寒风中显得温和。
    萧灵溪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一点……但不要紧。苏大哥,我们为何要分开走?是怕吐蕃人打过来么?”
    苏清玄望著前方苍茫雪岭,缓声道:“怕,便不会来。分兵,一为疑兵,二为——”
    他侧目看她,“让你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何模样,真正的道,又在何处。”
    萧灵溪怔了怔,似懂非懂。
    三日无事。
    第四日午时,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地。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高耸入云,中间一道深涧,宽仅容两马並行,涧底是万年不化的坚冰,滑不留足。
    头顶一线天光,时有积雪簌簌落下。
    苏清玄忽然勒马,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他凝神片刻,缓缓开口道:
    “前方三里,左侧崖顶,伏有二十七人。右侧崖腰洞穴,藏有十五人。涧口外一里处坡后,另有百骑待命。我们很快就会进入埋伏圈。”
    眾人色变。
    那五名老兵已无声下马,伏地贴耳,片刻后起身,面色凝重:“確有不少马蹄声,距此约五里,正缓缓逼近。”
    “嗯,那是侧后方的吐蕃骑兵。”苏清玄肯定了老兵的判断。
    林婉清蹙眉望向两侧绝壁,低声道:“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被两头堵住,纵有通天之能,也难突围。”
    萧灵玥合十诵佛,神色安寧。
    苏清玄却神色平静,反而下马,走到路边,俯身抓起一把冰雪,在掌心慢慢揉搓。
    冰雪在他掌中化为清水,又从指缝滴落。
    他抬眸看向萧灵溪,忽然问:“灵溪,你学医有些时日,可知人体最脆弱之处是哪里?”
    萧灵溪愣了愣,不知他为何此刻问这个,仍老实答道:
    “是……是头顶百会,后心命门,喉间廉泉,还有……脐下气海。”
    苏清玄点头,伸手指向两侧悬崖:
    “你看这鹰愁涧,像不像一个人的『气海』要衝?两侧悬崖为『命门』『百会』,涧口如『廉泉』。”
    “吐蕃人在此设伏,是要扼住我们的咽喉,断我们的生气。”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讲授医理。
    萧灵溪却听得浑身发冷,颤声道:“那、那我们快退……”
    “不能退。”苏清玄摇头。
    “侧后方已有马蹄声。”
    “这是他们平时狩猎常用的手段,等我们大部队入涧三里,形成合围之势,才会动手,那时前堵后追,才是真正的绝杀。”
    苏清玄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冰雪映照下,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纯真:
    “但他们忘了,气海要衝,亦是生机流转之枢。堵得越死,爆发越烈。”
    言罢,苏清玄不再多语。
    他竟盘膝在涧边雪地坐下,对林婉清温声道:“取琴来。”
    林婉清转身,从马鞍旁解下一具以油布包裹的长形物件,打开,竟是一张通体黝黑、纹理如流水般的古琴。
    苏清玄將琴置於膝上,屏息凝神,指尖轻抚,琴身无风自鸣,发出低沉悠远的颤音。
    “苏大哥,你这是……”萧灵溪茫然。
    苏清玄不答,闭目调息。
    片刻,他十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迸出。
    那不是寻常的琴音,而像是一块万古寒冰在心底最深处炸裂。
    清冽、冰冷、锐利,却又带著某种直击魂魄的穿透力。
    音波如有实质,贴著冰面盪向涧口,撞上崖壁,又反弹回来,在狭窄的涧谷中反覆震盪、叠加。
    萧灵溪忽然捂住耳朵。
    那琴音初听只是冷,但多听一瞬,便觉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隨著音波钻进耳孔,刺向脑海深处。
    她眼前开始发花,仿佛看到漫天风雪化作亿万冰晶,每一粒冰晶都在震颤、碎裂、重组,发出更细微、更密集的鸣响。
    这不是人间寻常乐声。
    这是风雪自身的咆哮,是冰川移动的轰鸣,是亘古严寒的具现。
    “运功护住心脉,勿要抗拒,隨音律呼吸。”
    苏清玄的声音合著琴音飘来,清晰得不合常理。
    婉清、灵玥、与五名羽林卫老卒闻言,立即隨音律调息。
    萧灵溪也下意识地照做,运转这些日子所学的那点粗浅养生內息。
    说也奇怪,那原本细若游丝的气息,在琴音牵引下,竟开始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流动。
    所过之处,那冰针刺脑的痛楚渐渐化为清凉,继而变作温润。
    她恍惚间似有所悟——
    这琴音並非攻击,而是一种“引子”,將人体自身的潜能、將天地间的某种“律动”激发、调和。
    若抗拒,便是与天地为敌,自然痛苦;
    若顺应,便可借天地之力,涤盪自身。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顺应”。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忽然从左前方崖顶传来。
    那是一个吐蕃伏兵,他原本正张弓搭箭,瞄准涧口。
    此刻却扔了弓,双手抱头,从崖顶翻滚而下,重重砸在冰涧上,鲜血瞬间染红一片冰面。
    紧接著,右侧崖腰洞穴中,接二连三传来闷哼与哀嚎。
    有人抱著头撞出洞穴,跌落深涧;有人痛苦地在洞中翻滚,將同伴也撞下山崖。
    不过短短十余息,两侧悬崖上,竟有近二十人自行跌落或发狂!
    而琴音未止。
    苏清玄十指在琴弦上拂、挑、勾、剔,动作行云流水,神色寧静如古潭深水。
    琴音从最初的冰冷锐利,渐转为沉雄厚重,仿佛地脉在翻身,冰川在甦醒。
    涧上的万年坚冰,竟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轰隆——!”一声巨响。
    左侧悬崖中段,一块早已被千年不化的寒冰侵蚀的巨岩,在琴音持续震盪下,终於支撑不住,带著漫天冰雪碎石,轰然崩塌!
    巨石滚落,不偏不倚,正砸在涧口外一里处那片山坡后——
    那里,正是那百骑吐蕃伏兵藏身之地!
    烟尘腾起十余丈高,夹杂著隱约的人喊马嘶。
    不必看也知,那百骑即便不全军覆没,也必损失惨重。
    琴音渐歇。
    苏清玄收手,按弦,余音在涧谷中裊裊迴荡,最终归於寂静。
    他面色清朗,气息平稳,睁眼时,眸中那片浩瀚的寧静愈发深邃。
    仿佛刚才那移山倒海般的琴音,只是信手拂去衣上尘埃。
    “走。”他起身,將琴交还林婉清,翻身上马。
    一行人穿过鹰愁涧。
    涧中一片狼藉,十七八具吐蕃伏兵尸体横陈冰面,死状狰狞,皆七窍渗血,显是臟腑被琴音震碎。
    悬崖上仍不时有碎石滚落,但已无埋伏。
    出得涧口,但见前方山坡一片混乱。
    巨石砸出数丈深坑,周围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隨处可见。
    侥倖未死的数十吐蕃骑兵,正惊惶地收拢伤者、马匹。
    见苏清玄九人策马而来,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反而纷纷后退,眼中满是恐惧,仿佛见鬼神临凡。
    苏清玄也不看他们,率眾逕自穿过这片修罗场。
    直到走出数里,登上前方一处高坡,他才勒马回望。
    鹰愁涧方向,烟尘尚未散尽。
    “苏大哥……刚才那琴音,是、是什么功夫?”
    萧灵溪终於忍不住,颤声问道。
    “不是功夫。”苏清玄淡淡道,“是『道』。”
    “道?”
    “天地万物,皆有其『律』。”
    “风声、水声、冰裂声、山石崩解声,乃至人心跳、血流、呼吸,皆在律中。”
    他望向萧灵溪,目光清澈。
    “我不过是以琴为引,將此地积蓄万载的『寒冰之律』稍加拨动,使之共鸣、激盪、爆发而已。”
    “若在江南水乡,我便引不动冰,却能引动水。”
    “在火山熔岩之地,或可引动地火。”
    “道法自然,顺势而为,便是此理。”
    萧灵溪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那片混沌,却仿佛被撕开一道缝隙,有光透入。
    她喃喃道:“所以,道不是虚无縹緲的经文,而是……天地万物本身运行的『理』?”
    苏清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不错。你学道学医,便知人体自有阴阳五行,生克循环。顺之则生,逆之则病。”
    “治国、用兵、修身,莫不如是。”
    “明其理,顺其势,则事半功倍;逆其理,强行扭转,则事倍功半,甚或招致反噬。”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知易行难。”
    “今日我借天地之势破伏兵,看似轻鬆,实则凶险。”
    “若我心神稍有不纯,未能与此地寒冰之律完全相合,反遭其噬,此刻七窍流血而亡的,便是我了。”
    萧灵溪悚然一惊,再看向苏清玄,心中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明悟——
    原来他那般云淡风轻的背后,亦是生死一线的如履薄冰。
    这“道”,並非高高在上的逍遥,而是以身为桥、以心为引,沟通天地的沉重担当。
    便在此时,后方蹄声如雷!
    眾人回首,但见周文瑾所率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旌旗略显凌乱。
    原来,赤缨所率那二十精锐,早在悬崖伏兵被琴音所慑、阵脚大乱时,便从侧翼杀出,以寡击眾。
    后又与周文瑾所率羽林卫匯合,竟將那股侧后方五百伏兵杀散,急急赶来接应。
    周文瑾滚鞍下马,脸色发白,急声道:“苏相!方才那山崩地裂之声……您无恙否?”
    “无妨。”苏清玄摆手,目光扫过眾人。
    羽林卫將士虽经廝杀,甲冑染血,却个个眼神锐利,站姿如松,无一人露出怯色。
    他微微頷首,扬声道:“诸位今日浴血,护我使团周全,扬我天朝国威,辛苦了!”
    眾军士齐声轰应:“愿为苏相效死!愿为大夏效死!”声震雪岭。
    苏清玄目光缓缓掠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心中那“为大夏开太平”的宏愿,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这般沉重,却又这般充满希望。
    他看见的,不再只是需要他庇护的士卒,而是正在血火中淬炼成钢的、未来可独当一面的脊樑。
    “然此役只是开端。”他声音转沉。
    “吐蕃受此挫,必不肯甘休。前方路险,敌势更凶。诸位——”
    “怕否?”
    “不怕!不怕!不怕!”三声怒吼,一次比一次高昂,在雪山间迴荡,惊起远处寒鸦阵阵。
    苏清玄眼中终於露出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风化开冻土,温暖而充满力量。
    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望向西方那绵延无尽、仿佛连接著天穹的巍巍雪岭。
    那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知道,身后这支队伍,已然不同了。
    当夜,队伍在一处背风山谷扎营。
    篝火旁,苏清玄唤来周文瑾、赤缨、林婉清、萧灵玥、萧灵溪,以及今日作战最勇猛的三名士卒——
    一个使陌刀、阵斩十骑的彪形大汉;一个箭无虚发、射敌酋数人的神射手;还有一个在混乱中救出两名同袍、自己背上挨了一刀,却死战不退的年轻羽林卫。
    “今日之战,诸位皆有大功。”
    苏清玄亲手为三名士卒斟了热奶茶,惊得三人慌忙起身行礼,被他以目光止住。
    “然有功当赏,有过亦当罚。周大人——”
    周文瑾肃然起身:“卑职在。”
    “你今日指挥大队,虽稳住了阵脚,却有三处疏漏。”
    苏清玄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
    “其一,你派出斥候探路,条缕欠细,属调度不周,导致斥候未能发现崖顶埋伏,甚至......连侧后方敌军百骑也未曾发现。”
    “其二,中军輜重车辆,遇袭时未能迅速结成圆阵,反成赤缨回援时阻碍。”
    “其三,后军变前军撤退时,队列混乱,互相踩踏,折了四匹马。”
    “这三过,你认否?”
    周文瑾冷汗涔涔,躬身道:“卑职知罪!愿受军法!”
    “军法暂且记下。”苏清玄道。
    “我要你在今夜,擬出三条改进之策,明日晨起说与我听。若言之无物,数罪併罚。”
    “诺!”周文瑾凛然应声,心中既愧且感——
    苏相这是给他机会,更是教他如何为將。
    苏清玄又看向那三名士卒,一一问过姓名、籍贯、家中情形。
    使陌刀的汉子叫雷虎,关中人士,家有老母妻儿;
    神射手名赵百川,陇西猎户出身,父母早亡,尚有一兄长;
    那年轻羽林卫叫陈石头,河南人,去年才入羽林卫,家中还有个小妹。
    问罢,苏清玄沉默片刻,缓缓道:“雷虎陌刀势大力沉,然招式过於刚猛,缺了变化。我可传你三式『拖刀』『撩刀』『回身斩』,以柔济刚,日后临阵,可多三分生机。”
    雷虎虎目含泪,扑通跪倒:“苏相大恩!小人……”
    “起来。”苏清玄虚扶,又看向赵百川,再看了眼赤缨:
    “你箭法准,却过於求稳,不敢射移动中的敌酋。”
    “明日开始,我让赤缨与你餵招,她以红缨枪攻你,你用无锋箭矢射她。”
    “射中,有赏;射不中,无非被她近身痛打。打多了,自然敢射。”
    赵百川脸一白,偷眼看赤缨,见她面无表情,红缨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头寒光凛凛,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抱拳:“小人……遵命!”
    赤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陈石头。”苏清玄看向那年轻羽林卫,目光温和,“你今日救同袍,是义;带伤死战,是勇。然『卫』者,非独恃勇力。”
    “这卷《卫公兵法辑要》,你拿去,每夜认十个字,赤缨会教你。三月之后,我要考你。”
    陈石头双手颤抖接过那薄薄的、明显是手抄的小册子,重重磕头:“小人……小人一定拼死学会!绝不辜负苏大人!”
    苏清玄点点头,又对林婉清道:“婉清,你通晓吐蕃典章风俗。据你所知,今日这支伏兵,会是何人麾下?”
    林婉清早已深思,此刻从容道:
    “回苏相。吐蕃军制,以『茹』为大军区,其下设『千户』。能调动百骑以上设伏,且配有王族近卫的,至少是『千户长』衔。”
    “而吐蕃驻葱岭东麓的千户长,据小女所知,共有三位:
    “一位是老將噶尔·东赞,沉稳多谋。”
    “一位是王族旁支赤松杰布,勇猛骄横。”
    “还有一位,是近年崛起的新贵,名唤『朗达玛』,据说虔信苯教,作战悍不畏死,麾下多巫师。”
    “巫师?”萧灵溪小声惊呼。
    “嗯。”林婉清頷首,“苯教重祭祀,军中常配『苯波』(巫师),以占卜、祷祝鼓舞士气,有时亦用些诡秘手段。”
    “今日那些伏兵,溃散时高呼『山神发怒』,恐与巫师有关。”
    萧灵玥忽然开口,声音空灵:“苯教之术,多借山川精怪、亡灵厉魄之力,惑人心智,乱人气运。”
    “然其法偏执阴毒,易遭反噬。若遇之,当持正念,守心神,邪法自不能侵。”
    苏清玄若有所思:“看来,下一关,或许要会会这位朗达玛了。”
    便在此时,营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报——!西方五十里,发现吐蕃大军!约两千骑,正朝我军方向疾行!帅旗是……是金氂黑幡,旗下一將,黑袍黑甲,应是朗达玛本部!”
    眾人色变。
    苏清玄却神色不变,只问:“距此最近的可守之地是何处?”
    周文瑾急展地图,手指一处:“西北十里,有一废弃土城,乃前朝戍堡遗址,墙垣尚存,可暂据守!”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疾行!务必在吐蕃大军赶到前,入土城据守!”
    苏清玄起身,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扫过眾人惊惶的脸,声音沉静如铁:
    “两千铁骑又如何?我有三千羽林卫钢铁男儿,且,我等据守,彼为攻方,优势在我。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淡笑:“正可借这两千吐蕃铁骑,磨一磨我大夏儿郎的刀锋!”
    夜色中,队伍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向西北疾驰。远处,沉闷如雷的蹄声,已隱隱可闻。
    雪岭巍巍,寒月如鉤。
    一场真正的血火淬炼,即將来临。
    而土城残垣的阴影里,苏清玄负手而立,仰望星空。
    他们已提前到达土城。据报,吐蕃铁骑今夜子时將至。
    苏清玄身后,赤缨在默默擦拭红缨枪和两柄短刃。
    林婉清在灯下疾书守城方略,萧灵玥低声诵经念佛。
    萧灵溪则紧紧抱著苏清玄给她的那本《黄帝內经》手抄本,指节发白。
    近处,雷虎、赵百川、陈石头等在整顿各自士卒。
    无人喧譁,只有粗重的喘息、沉闷的脚步、以及刀剑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寒风中凝成一股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这力量,將在这座无名土城中,迎战两千铁骑,迎来属於他们的、血与火的成年礼。
    夜色如墨,寒星零落。
    废弃土城矗立於雪原之上,残垣断壁在月光中投下狰狞暗影。
    此城乃前朝为经略西域所筑戍堡,荒废数百年,黄土夯筑的城墙多有坍塌,最高处不过两丈,矮处仅及人胸。
    城呈方形,周长约三百步,四角原有角楼,如今只剩东南、西北两处尚有台基。城內散落著断木、碎陶,一口深井位於中央,井口结著厚冰。
    距吐蕃大军预计到达,仅剩一个时辰。
    “雷虎!”苏清玄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如刃。
    “你和陈石头带队一千五百人,清理城內杂物,以断木、石块加固城墙矮处!只给你半个时辰,回城头据守!”
    “诺!”雷虎抱拳,转身吼道,“一队、二队,跟老子来!把能搬的全都搬上墙!”
    一千五百名军士如狼似虎冲入城中。
    这些汉子个个膀大腰圆,两人合抱的断木扛起就走,磨盘大的石块用绳索拖拽,夯土城墙在急促的脚步中微微震颤。
    “赵百川!”苏清玄目光转向神射手。
    “小人在!”
    “你带队三百箭手,上东南、西北两处角楼台基!將所携箭矢分为三份,一份常用,两份备用。没有我的命令,一箭不许放!”
    赵百川一怔:“苏相,若吐蕃人抵近……”
    “抵近自有抵近的打法。”苏清玄淡淡道,“箭矢有限,须物尽其用。去!”
    “诺!”赵百川咬牙,挥手率眾登城。
    苏清玄又看向周文瑾:“周大人,请你带队二百人,率文书、匠人及非战人员,以輜重车辆在城內围出两道圆阵。”
    “外层护住水井、粮草,內层安置女眷、伤员。阵中多备沙土、水囊,以防火箭。”
    “卑职明白!”周文瑾匆匆而去。
    “赤缨。”
    赤缨无声上前,眼眸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你领五百名最擅近战的好手,编为『锋矢队』,不守固定位置。”苏清玄看著她。
    “城墙何处被突破,你便补向何处。我要你这支队伍,如匕首般锋利,如鬼魅般难测。”
    赤缨缓缓抽出腰间两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起幽蓝寒光。她以指拭刃,点头,不发一言,转身点人去了。
    最后,苏清玄看向林婉清、萧灵玥、萧灵溪三人。
    “婉清,你通典章,亦晓地理。这座土城的建造规制、薄弱之处,可能看出?”
    林婉清早已在观察,此刻抬手指向城墙西北角:“前朝筑城,多用『夯土版筑』之法,分层夯实。经百年风化,墙体看似完好,实则內里已有空洞。”
    “尤其西北角,墙基有明显水渍痕跡,应是夏季雪水渗入,冬日结冰膨胀所致。此处,最易坍塌。”
    苏清玄頷首:“好。稍后你去西北角,那里有五百羽林卫,你协助防守。若见墙体异动,你先撤回周文瑾处。”
    他又看向萧灵玥:“殿......灵玥,苯教邪术惑乱人心,需以正法破之。今夜守城,將士心神最为紧要。有劳你,於阵中诵经安神,持念护心。”
    萧灵玥合十:“苏相放心。佛光虽微,可照暗夜;梵音虽柔,能定惊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灵溪脸上。
    小姑娘抱著医书,脸色苍白,却努力挺直脊背,不让自己发抖。
    “灵溪。”苏清玄的声音温和下来,“你隨军医学医多日,今夜,便是你出师之时。”
    “隨行医官人少,今夜伤员必多。我要你独当一面,设立一处伤兵营,处置轻伤,稳定重伤,可能做到?”
    萧灵溪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怕我不行”,可看著苏清玄那双澄澈如镜、充满信任的眼眸,那句话便堵在喉中。
    她忽然想起鹰愁涧,他以身为桥、沟通天地的身影。与那相比,救治伤员,又算得了什么?
    “我……我能!”她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著不让落下,“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苏清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避开伤处。
    “医道亦是道。救死扶伤,顺天地好生之德,便是行道。去吧。”
    萧灵溪用力抹了把眼睛,抱著医书,转身跑向城內正在设立的伤兵营。
    那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竟显出几分决绝的气度。
    苏清玄目送她离去,这才缓步登上较为完好的城头,负手而立,望向西方。
    月下雪原,一片死寂。
    但以他的境界,已能清晰“听”到二十里外,那两千铁骑奔腾时,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如雷的震颤。
    更能“感”到,那支军队上空瀰漫的、混杂著血腥、狂热、以及某种阴邪气息的“势”。
    “朗达玛……”他低声自语,“让苏某看看,你这位苯教悍將,有多少斤两。”
    子时三刻,吐蕃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至土城之外一里处。
    没有吶喊,没有火炬,只有马蹄包著毛毡的沉闷声响,和鎧甲摩擦的窸窣。
    这支骑兵显然精於夜战,在雪地中散开成半月阵型,缓缓逼近。
    城头,雷虎趴在一处垛口后,死死盯著那些黑影。
    他手中陌刀已然出鞘,刀身用炭灰涂抹,不反半点月光。
    他周围的城头上,一千五百名军士屏息以待,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毕竟,这是他们大多数人,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如此规模的敌军。
    “都稳住。”雷虎压低声音,喉音粗嘎,“记住苏相的话:咱们据坚城,他们是攻方,优势在咱!等他们靠近三十步,听我號令,一起砸!”
    军士们无声点头。
    便在此时,吐蕃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古怪的吟唱!
    那声音非人非兽,似哭似笑,在寂静雪夜中格外瘮人。
    隨著吟唱,三名身穿五彩羽毛大氅、头戴骷髏面具的苯教巫师,走出军阵。
    他们手持人骨法杖,杖头悬掛铜铃,边唱边舞,动作扭曲诡异。
    铜铃叮噹,与吟唱声混合,竟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透过寒风,丝丝缕缕飘向城墙。
    “唔……”一名年轻军士忽然闷哼一声,捂住额头,“头、头疼……”
    紧接著,又有四五人面露痛苦之色,眼神开始涣散。
    “是妖法!”雷虎怒吼,“捂上耳朵!別听那鬼叫!”
    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即便捂住耳朵,仍往脑仁里钻。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骚动,已有七八人丟下兵器,抱著头蹲下,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就在此时,城內中央圆阵中,忽然响起清越悠扬的诵经声。
    是萧灵玥。
    她端坐於一方蒲团之上,双手结说法印,眼眸微闭,唇齿开合间,一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如清泉流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声音初时不高,却蕴含著一种中正平和的穿透力,与苯教巫师那诡异吟唱截然不同。梵音所过之处,將士们脑中刺痛骤然一轻,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萧灵玥继续诵念,声音渐转宏大庄严: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每一个字都如金玉坠地,清晰坚定。
    渐渐地,那梵音竟在土城上空隱隱形成一层淡金色的、肉眼难见的光晕,將苯教巫师的邪音阻隔在外。
    光晕笼罩下的將士,只觉心神寧定,恐惧消散,连手中刀剑都似轻了几分。
    西北角,林婉清立於墙后,听著內外两种声音的较量,轻声喃喃道:“昔孔圣不语怪力乱神,非谓其无,乃谓其非正道。”
    “然邪音惑心,乱人气,实与歪理邪说惑乱朝纲同出一辙。灵玥以佛法正音破之,正是以正驱邪之理。”
    城下,三名苯教巫师见邪术被破,恼羞成怒。
    为首巫师尖啸一声,將法杖重重插入雪地,双手撕开胸前皮袄,竟以指甲划破心口,蘸血在额头画下一道扭曲符咒!
    “嗄——!”
    他仰天厉啸,那啸声中蕴含著疯狂与怨毒。
    另外两名巫师亦如法炮製,三人围成一圈,跳起一种更加癲狂的舞蹈。
    隨著舞蹈,他们周身开始瀰漫出淡淡的黑气,黑气中隱隱有扭曲人脸浮现,发出无声哀嚎。
    “是『阴魂咒』。”萧灵玥忽然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
    “以自身精血为引,召唤战场亡灵厉魄,附於士卒之身,令其悍不畏死,状若疯魔。此法阴毒,施术者亦折阳寿。”
    她缓缓起身,取出一串古朴的檀木佛珠——
    七宝静心檀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颗皆刻有微细梵文。萧灵玥將佛珠高举过顶,朗声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诸亡魂,何必为人所驱,徒增罪业?我佛慈悲,愿为汝等诵经超度,早登极乐——
    “南无阿弥陀佛!”
    最后六字,她以佛门“狮子吼”心法喝出,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城墙积雪簌簌落下!
    佛珠之上,骤然迸发出柔和却浩大的金光,如旭日初升,照向那三名巫师!
    “啊啊啊——!”
    黑气遇金光,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黑气中的扭曲人脸,在金光照耀下,竟渐渐舒展,露出解脱之色,隨后化作点点光尘,消散於夜空。
    三名巫师则如遭重击,齐齐喷出黑血,萎顿在地,手中法杖寸寸断裂!
    苯教邪术,破!
    直到此时,吐蕃前锋將领才知遇上了硬茬。
    他怒喝一声,挥刀前指:“攻城!”
    三百吐蕃骑兵先锋骤然加速!马蹄翻飞,雪泥四溅,如一道黑色铁流撞向土城!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雷虎死死盯著,直到最前排吐蕃骑兵踏入三十步范围,他才暴吼出声:“砸!”
    一百名前排军士同时起身,將早已准备好的石块、断木、乃至冻结的土块,雨点般砸下!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的一百余骑,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鲜血染红雪地。
    但吐蕃骑兵著实悍勇,后续骑兵竟踏著同伴尸体,继续前冲!
    更有数十人於疾驰的马上甩出飞爪,勾住墙头,试图攀爬!
    “刀手上前!”雷虎陌刀一挥,將一根飞爪绳索斩断,“把爬墙的砍下去!”
    城墙顿时陷入混战。
    不断有吐蕃兵攀上墙头,与守军廝杀。
    雷虎一柄陌刀舞成旋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无人能近他三步。
    但,其他城墙多处被突破,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就在此时,赤缨的“锋矢队”动了。
    二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城墙,他们不守固定位置,专挑吐蕃兵聚集处突击。
    赤缨一马当先,双刃在月光下化作两道死亡弧线,所过之处,吐蕃兵喉间皆绽开血线,一声不吭栽下城墙。
    其他“锋矢队”將士亦是箇中好手,彼此配合默契,二十人一组,列小型战阵,专攻下盘、关节等鎧甲薄弱处,手法狠辣高效。
    不过半炷香时间,攀上城墙的吐蕃兵被清剿一空。
    城下,三百前锋已折损过半,余者胆寒,纷纷后退。
    第一波夜袭,守军胜。
    但无人欢呼。
    城墙上下,横七竖八躺著二十余具守军尸体,三十多人受伤。血腥味混著寒风,刺鼻难闻。
    伤兵营中,萧灵溪忙得脚不沾地。
    她脸色惨白,看著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伤员被抬进来,手都在抖。
    但想起苏清玄的话,她咬牙撕下一截衣襟,塞进口中咬住,强迫自己镇定。
    “刀伤入骨,须先清创,再以金疮药敷之,用乾净布条包扎……”
    她喃喃背诵医书內容,颤抖著手为一个腹部中刀的年轻军士处理伤口。
    那军士不过十八九岁,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牙不吭声,只死死盯著帐顶。
    “忍、忍著点……”萧灵溪声音发颤,却动作不停。
    她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止血,撒上药粉,再用煮沸晾乾的布条仔细包扎。
    一套做完,竟颇有章法。
    那年轻军士虚弱地道谢:“多、多谢姑娘……”
    萧灵溪鼻子一酸,摇摇头,又奔向下一名伤员。
    城外,吐蕃大军主力,一直驻足土城前。
    火把如林,照得雪夜亮如白昼。
    近两千铁骑列阵,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鼻的声响。
    那种沉闷的压力,比喧囂吶喊更令人窒息。
    军阵正中,一桿金氂黑幡大纛之下,一员大將端坐於雄骏的乌騅马上。
    此人黑袍黑甲,面戴青铜恶鬼面具,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森冷无情。
    他便是朗达玛。
    朗达玛缓缓抬手。
    身后,一名千夫长会意,策马上前,用生硬的夏语朝城头喊道:
    “城內的人听著!我乃吐蕃『天铁勇士』朗达玛將军麾下千夫长扎西!尔等杀我士卒,破我法术,罪无可赦!”
    “现在出城投降,献上所有財物女子,朗达玛將军或可饶你们不死!若敢顽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寂静。
    片刻,苏清玄的身影出现在最高一处垛口后。
    他紫袍玉带,未著甲冑,在漫天火把映照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巍然。
    “朗达玛將军。”苏清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野。
    “我乃大夏首辅苏清玄,奉天子命,持节巡阅西域,缔结盟好。將军无故率军拦截,袭杀使团,是欲挑起两国战端么?”
    朗达玛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苏清玄?呵,本將军听过你的名字。
    都说你是大夏的『圣人』,用兵如神。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躲在土墙后的懦夫。”
    “兵者,诡道也。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
    苏清玄语气平静:“將军以两千铁骑,围我三千步兵,却只为试探,不敢强攻,只以言语相激,莫非是心中畏惧,不敢与苏某正面一战?”
    朗达玛眼中凶光一闪,冷笑道:“激將法?本將军无需你激。我只看结果,你既不肯降,那便——死!”
    他右手重重挥下。
    “呜——呜呜——”
    號角长鸣。
    吐蕃军阵开始变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最后是弓箭手。竟是標准的步兵攻城阵型!
    原来,朗达玛见主城墙並不矮,原先低矮的城墙又被填高,骑兵无用,竟令麾下弃马步战!
    “五百人,第一阵,攻!”朗达玛令旗一指。
    “杀——!”
    五百吐蕃步兵,扛著临时砍伐树木製成的简陋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土城!
    城头,赵百川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他身后,五十名箭手亦弓如满月。
    “八十步……七十步……”赵百川心中默数,手心沁出汗。
    他从未一次面对这么多敌人,那黑压压的人头,那震天的杀声,让他心跳如鼓。
    “稳住。六十步再放箭!”苏清玄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虽轻,却如定海神针。
    “箭在弦上,心在箭先。你眼中不该有五百人,只该有你要射的那一个,既使是在移动中,也要完全锁定他。”
    赵百川浑身一震,眼神骤然凝聚。
    是啊,他只需射中自己要射的人,其他人,自有同袍应对。
    “六十步——放!”
    百支利箭离弦,带著悽厉尖啸,落入吐蕃军阵!剎那间,十余朵血花绽开,冲在最前的吐蕃兵惨叫著倒地。
    但后续者踏尸而过,毫不退缩!
    “自由散射!专射扛梯者、军官!”赵百川吼道,自己则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敌阵。
    忽然,他看见一个身穿铁甲、挥舞弯刀呼喝的百夫长。
    “就是你了。”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那百夫长正举刀吶喊,喉间忽然多出一截箭羽,他愕然瞪眼,扑通栽倒。
    赵百川心中一定,再开弓,又一箭射穿一名云梯手的咽喉。
    但,毕竟敌人並不少,城墙下,云梯开始架上墙头。吐蕃兵如蚁附般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雷虎嘶吼。
    守军將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惨叫声不绝於耳。
    但吐蕃兵悍不畏死,很快又有数十人攀上城墙,与守军廝杀在一处。
    这一次,朗达玛投入的是精锐。
    这些吐蕃兵个个身经百战,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加之后军弓箭手的掩护,守军虽有城墙之利,但隨著伤亡人数增加,渐渐被压制。
    东南角,一段城墙被突破,数十名吐蕃兵杀上城头,守军节节败退。
    “锋矢队!”赤缨清叱一声,率眾扑上。
    她双刃翻飞,瞬间割开两名吐蕃兵的咽喉,但第三名吐蕃兵竟不闪不避,硬生生以肩膀接她一刃,同时手中弯刀狠狠劈向她脖颈!
    以命换命!
    赤缨瞳孔一缩,身形诡异地一扭,弯刀贴著她脖颈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她左手短刃顺势插入对方肋下,一搅一拉,那吐蕃兵惨叫著倒下。
    但就这么一耽搁,又有三名吐蕃兵围了上来。
    赤缨深吸一口气,忽然闭上双眼。
    下一瞬,她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迅猛的突击,只是最简单的——刺、抹、挑、划。
    但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敌人招式衔接的缝隙,落在鎧甲保护不到的关节、咽喉、眼窝。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跳一支死亡之舞。
    三个呼吸,三名吐蕃兵捂喉倒地。
    赤缨睁眼,眸中一片冰冷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苏清玄那日指点她剑法时说的话——“留三分余地,不是为敌,是为己。”
    以前她每一击都务求毙命,不留后手,看似凶猛,实则將自己也置於险地。
    如今留三分力,三分神,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战场,更从容地应对变局。
    这,便是兵家“以正合,以奇胜”的真意么?
    她不再多想,率锋矢队如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將这段城墙上的吐蕃兵清剿一空。
    但其他地方,形势依旧危急。
    守军已伤亡过半,雷虎身中三刀,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
    赵百川箭矢射尽,抽出腰刀与攀上城墙的吐蕃兵肉搏;
    陈石头左臂被砍了一刀,白骨森森,却用右手死死抵住一架云梯,不让敌人攀上。
    城下,朗达玛看著胶著的战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抬手,又要下令增兵。
    便在此时,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紧接著,轰隆巨响,尘土飞扬——那段本就脆弱的城墙,在连续承受撞击和震动后,终於坍塌了!
    露出一个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吐蕃军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朗达玛眼中厉色一闪:“亲卫队,隨我冲!破城之后,財物女子,任取任夺!”
    “吼——!”
    两百名脸刺青纹的朗达玛亲卫,如地狱恶鬼般衝出,直扑缺口!
    城头,苏清玄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该他出手了。
    但他出手的方式,却非眾人所想。
    苏清玄没有跃下城墙,没有施展惊天动地的神通。
    他只是缓步走到那处缺口前,负手而立,静静看著如潮水般涌来的朗达玛亲卫。
    “苏相!快退!”周文瑾在后方嘶声大喊。
    苏清玄恍若未闻。
    第一波亲卫已冲至缺口前百步,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眼神,闻见他们身上浓烈的羊膻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苏清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石交击,敲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雷虎,你陌刀势大力沉,然过於求猛,忘了刀亦有『脊』。以脊御力,以刃破敌,方是正道。”
    雷虎正与三名亲卫廝杀,闻言浑身剧震。
    他忽然想起苏清玄传他那三式,手指在刀身上划过一道弧线——
    “刀之脊,如人之脊,承力转力,不在硬抗,而在圆转。”
    “吼——!”
    雷虎狂吼一声,陌刀不再一味劈砍,而是以刀脊贴住一柄劈来的弯刀,顺势一引一压,那亲卫力道用空,踉蹌前扑,被雷虎反手一刀背砸碎肩胛!
    紧接著,雷虎刀势圆转,借力打力,又將另外两人兵刃盪开,一刀横斩,两人腰腹迸血倒地!
    “赵百川。”苏清玄声音又起,“你箭法准,却过於求『中』。箭之道,不在『中』,在『时』。
    何时发箭,何时敛息,何时动如雷霆,何时静如处子,方是神射真意。”
    赵百川正被两名吐蕃兵逼得连连后退,闻言脑中如电光石火。
    他忽然弃了硬拼的念头,身形一晃,躲到一处垛口后,闭目,深呼吸,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冰冷。
    他不再看那两名追来的亲卫,而是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后方——那里,一名亲卫正张弓欲射城头伤员。
    就是此刻。
    赵百川从垛口后闪出,腰刀脱手掷出!那亲卫弓箭手猝不及防,被一刀贯胸!
    而赵百川自己,则在掷刀的同时矮身翻滚,恰好躲过追兵劈来的两刀,顺手捞起地上一柄掉落的弯刀,反手一撩,割开一人脚踝,再挺身一刺,捅入另一人小腹。
    兔起鶻落,两人毙命。
    “陈石头。”苏清玄看向那年轻什长,“为將者,非独勇力。你手中那捲兵书,可曾记得『兵形象水』四字?”
    陈石头正用身体死死抵住一架云梯,闻言一愣,下意识回道:“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然也。”苏清玄頷首,“那你此刻,是在『避实』,还是在『就实』?”
    陈石头浑身一颤,猛然醒悟!
    他不再傻傻抵著云梯,而是侧身一让,同时將手中长矛插入云梯横槓缝隙,用力一撬!
    那云梯本就倾斜,被这一撬,顿时重心失衡,带著梯上五六名吐蕃兵,轰然倒向外侧,摔下城墙!
    苏清玄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再是单独指点,而是如春风化雨,洒向整个战场:
    “赤缨,你兵锋已利,可再添三分『仁』。仁者非妇人之仁,是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明此心,刀锋所指,方是正道。”
    “周大人,你熟读经史,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刻城中眾人,便是『民』。护住他们,便是护住社稷根本。”
    “婉清,儒家有『勇』——见义不为,无勇也。此刻义在守土,勇在护民。”
    “灵玥,佛家有『金刚怒目』,降妖伏魔。此等屠戮生灵之辈,便是魔。”
    每一句话,都如一道清泉,注入守军將士即將乾涸的心田。
    他们忽然觉得,手中的刀更稳了,脚下的地更实了,胸中那口即將散去的气,又一点点凝聚、燃烧!
    而苏清玄自己,依旧立於缺口前,看著已冲至十步內的朗达玛亲卫。
    为首亲卫队长,面刺青纹,眼中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
    他厉吼一声,双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挟著呼啸风声,狠狠砸向苏清玄头顶!
    这一棒,足以开碑裂石。
    苏清玄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砸下的狼牙棒,看著棒头上狰狞的铁刺,看著亲卫队长因用力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真的只是一口气,如冬日呵出白雾,轻柔縹緲。
    但那柄重达四十斤、以精铁打造的狼牙棒,却在距他头顶三尺处,骤然停滯。
    紧接著,棒身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白霜蔓延,
    瞬间覆盖整个狼牙棒,並顺著棒柄,蔓延到亲卫队长的手臂、肩膀、乃至全身!
    “咔、咔嚓……”
    轻微的冰裂声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亲卫队长连人带棒,竟被冻成了一尊冰雕!
    他脸上还保持著狰狞的表情,眼中却只剩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苏清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哗啦——”
    冰雕粉碎,化作一地冰晶,在火把映照下,折射出淒艷的光。
    死寂。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看著那一地冰晶,看著那个紫袍玉带、纤尘不染的身影。
    这……还是人么?
    朗达玛面具下的脸,第一次露出惊容。
    但他毕竟是百战悍將,深知此刻不能乱了军心,旋即厉声大喝:“装神弄鬼!一起上!杀了他!”
    剩余吐蕃兵將虽然恐惧,但军令如山,且人数眾多,只得硬著头皮,发一声喊,一齐涌上!
    苏清玄终於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但以他落脚处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涟漪,骤然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厚厚的冰层,空气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成霜。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亲卫,脚下一滑,纷纷摔倒。
    他们想爬起,却发现手脚已被冻在地上,动弹不得。
    后续者收势不及,撞作一团,乱成一团。
    苏清玄又踏出第二步!
    冰蓝色涟漪再度扩散,这次更远、更疾。
    数十名亲卫兵被涟漪扫中,只觉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意透体而入。
    四肢百骸瞬间僵硬,血液几乎冻结,纷纷僵立当场,如冰雕般动弹不得。
    苏清玄踏出第三步!
    这一步,他踏出了缺口,来到了城外。
    冰蓝色涟漪如潮水般涌向朗达玛本阵。
    战马惊嘶,人立而起,士卒们惊恐后退,阵型大乱。
    朗达玛瞳孔骤缩,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无论苏清玄有何神异,所谓一力降十会。
    他自幼天生神力,力大无穷......而且......还有“圣器”所恃。
    “苏清玄!”思忖间,他暴喝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黑袍鼓盪,如一只巨大的黑鹰扑下!
    人在半空,他已抽出腰间一柄弯刀——
    那刀造型奇特,刀身漆黑,刀刃却泛著暗红血光,刀柄镶嵌著一颗惨白的骷髏头。
    “噬魂刀!”有吐蕃老兵惊呼,“將军动用圣器了!”
    朗达玛双手持刀,一刀劈下!
    刀未至,一股阴森、暴戾、充满死亡气息的刀意已锁定苏清玄。
    刀风过处,连空气都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一刀,凝聚了朗达玛全身力道与毕生修为,更蕴含著苯教秘法“血祭”之力——
    此刀每杀一人,便会吸摄一丝死者怨魂,储於刀中。
    朗达玛以此刀征战多年,刀中怨魂已逾千数,一刀斩出,鬼哭神嚎,寻常武者未战先怯,心神被夺。
    但苏清玄,不是寻常武者。
    他抬头,看著那劈下的噬魂刀,看著刀身上浮现的无数扭曲怨魂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可怜。生前为人奴,死后为刀奴,不得超生,永世受苦。”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
    “叮。”
    一声轻响,如玉石相击。
    那柄足以裂石开山的噬魂刀,竟被他以两根手指,稳稳夹在指间。
    刀身上翻涌的黑气、浮现的怨魂,在触及他手指的瞬间,如遇骄阳,发出悽厉尖嚎,迅速消融。
    朗达玛瞳孔缩成针尖。
    他全力一刀,竟被人以手指夹住?
    这不可能!
    他狂吼一声,运足全身功力,想要抽刀再斩。
    但那两根手指,却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苏清玄看著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朗达玛將军,你信奉苯教,可知苯教亦讲『因果』?
    你以此刀造杀孽,吸怨魂,以为可增己力。”
    “却不知,怨魂缠身,业力反噬,你早已被这刀控制,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可悲,可嘆!”
    “胡说!”朗达玛面具下青筋暴起。
    “此刀乃苯教圣器,得之可获神力!你懂什么!”
    “神力?”苏清玄摇头,“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
    他夹著刀锋的两指,轻轻一折。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彻战场。
    那柄饮血无数、凶名赫赫的噬魂刀,竟从中断为两截!
    断口处,无数怨魂尖啸著涌出,在空中扭曲盘旋,
    却无一人敢靠近苏清玄,反而朝著朗达玛扑去——
    它们被此刀禁錮多年,怨毒深重,此刻刀毁,自然要找原主復仇!
    “不——!”朗达玛惊恐大叫,想要后退,却已不及。
    无数怨魂扑到他身上,撕咬、抓挠,钻入他口鼻耳眼。
    他惨叫著摔倒在地,翻滚挣扎,一张布满青黑色纹路、狰狞可怖的脸,痛苦扭曲。
    那些纹路此刻如活物般蠕动,正是常年被怨魂侵蚀的跡象。
    不过几个呼吸,朗达玛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不动了。
    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著极致的恐惧。
    苏清玄將手中半截断刀扔在地上,望向剩余的吐蕃大军。
    无人敢与他对视。
    不知是谁先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紧接著,兵败如山倒,剩余吐蕃大军,竟在朗达玛死后,瞬间崩溃,狼奔豕突,逃入茫茫雪原。
    城上守军呆呆看著这一幕,恍如梦中。
    这就……贏了?
    苏清玄转身,走回城中,步履依旧从容。
    走过缺口时,他看了一眼那些被冻住的吐蕃士兵,袖袍轻轻一挥。
    冰层消融,亲卫们纷纷软倒在地,虽未死,却已筋骨冻伤,再无战力。
    “绑了,暂且看押。”苏清玄对周文瑾道,又看向萧灵溪。
    “灵溪,这些人虽为敌,亦是伤者。有劳你为他们救治,莫让冻死。”
    萧灵溪怔怔点头,看著苏清玄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城中那口深井。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著井中坚冰,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
    “你们都看见了。我今日可退两千军,明日或可退两万军。”
    “然我终有一日,会离开......到那时,大夏的边疆,大夏的安危,靠谁去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或崇敬的脸。
    “靠你们!”
    “靠雷虎手中的陌刀,靠赵百川弓上的箭,靠陈石头心中的兵书,靠赤缨刃上的寒光,靠周大人案头的文书,靠林姑娘腹中的才学,靠萧姑娘的佛心,靠灵溪手里的银针。”
    “靠每一个,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守的,大夏儿郎。”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今日之战,你们守住的,不只是这座土城,更是你们心中的『道』。兵家有兵家的道,儒家有儒家的道,佛家有佛家的道,道家有道家的道。”
    “万道殊途,却同归於一个『义』字——保境安民,护我大夏。”
    “此道,便是你们日后独当一面、让苏某可安心离去的......根本!”
    “你们......也別怪我狠心,看著你们冲在最前,未施援手,我,要的是你们能独挡一面!”
    言罢,他不再多言,盘膝坐於井边,闭目调息。
    眾人沉默。
    许久,雷虎第一个跪下,重重磕头,虎目含泪:
    “苏相!小人明白了!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不再是为一口饭吃,是为守我关中老家,守我大夏河山!”
    赵百川、陈石头、以及所有军士,齐刷刷跪倒:“愿为大夏效死!愿为黎民守边!”
    声震雪岭,久久迴荡。
    赤缨默默收起双刃,走到苏清玄身后三步处,如一桿標枪般站立,守护。
    她看著那道闭目调息的身影,眼中只有坚定。
    林婉清望著苏清玄,又看看跪了满地的將士,轻声自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苏相,你是在用这种方式,践行圣人之道么?”
    萧灵玥合十低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苏相是以身示道,点化眾生。善哉,善哉。”
    萧灵溪抱著医书,眼泪终於滚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擦去泪水,转身跑向伤兵营——
    那里,还有许多伤员需要救治。
    这一夜,土城內外,血火淬炼,道启眾生。
    大夏军魂,於此铸成。
    三日后,一支由噶尔·东赞派来的吐蕃使队,抵达土城。
    为首者是位年迈文官,自称是噶尔·东赞的书记官,奉老將军之命,前来请罪。
    “朗达玛骄横跋扈,擅自出兵,袭扰上国使团,罪该万死。”老书记官躬身道。
    “噶尔將军已將其所为上报逻些,赞普亦下詔申飭。
    为表歉意,吐蕃愿开放葱岭南道,供贵使团通行,並赠骏马百匹、氂牛千头、药材若干,以补贵使损失。”
    苏清玄於城中接见了他,神色平淡:“朗达玛已死,此事便了。然本相有一言,请转告噶尔將军。”
    “苏相请讲。”
    “吐蕃与大夏,爭斗数百年,边民死伤无算,田地荒芜,十室九空。此等局面,於吐蕃,於大夏,有何益处?”
    苏清玄缓缓道,“本相此行,非为耀武扬威,实为寻一条共存共荣之路。西域诸国,可与我大夏约为兄弟,吐蕃,为何不可?”
    老书记官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苏清玄,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偽,良久,才深深一揖:
    “苏相之言,老朽必一字不漏,转呈噶尔將军。
    將军亦常言,吐蕃之敌在西、在北,不在东。或许……真有转圜之机。”
    “但愿如此。”苏清玄頷首。
    “礼物本相收下,但非为赔偿,乃为两国交好之始。请回吧。”
    送走吐蕃使队,周文瑾忍不住问:“苏相,吐蕃当真愿和?”
    “一时之利,或可和;长久之安,在势均。”苏清玄望向西方。
    “唯有让吐蕃明白,与我大夏为敌,得不偿失;与我大夏为友,利大於弊,和平方能长久。
    此,便是我们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亦是本相离去前,能为这天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周文瑾心头一酸,想要说什么,却见苏清玄已转身,走向正在整装的队伍。
    雪后初晴,阳光照耀著这座歷经血火的土城,照耀著城墙上来不及清洗的暗红血跡,
    也照耀著那些虽带伤疲惫、眼神却愈发坚毅的將士的脸。
    “拔营。”苏清玄翻身上马,声音清朗,“继续西行。”
    队伍缓缓开出土城,在雪原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轨跡。
    前方,葱岭巍峨,云天辽阔。
    而他们身后,那座无名土城的残垣,在朝阳中静静矗立。
    仿佛一座无声的丰碑,铭刻著这个雪夜,一群人为家国、为大道,以血火淬炼出的——魂!
    正是:
    雪岭血淬道心纯,残垣一夜铸军魂。
    四家真意融烽火,方见人间圣者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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