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玉门西去雪嵯峨,慧剑初裁瀚海波。
暗劫忽生赤谷雾,心灯已映月牙河。
话说苏清玄允了三女同行,使团队伍自洛阳西行路口再度启程,一路经潼关、过长安,沿渭水河谷向西,出陇山,渡黄河,歷时数月,方至河西走廊东端的凉州。再经甘州、肃州,沿途官员迎送、百姓瞻仰自不必细表。
使团规模庞大,又有四位身份特殊、容顏绝世的女子隨行,虽儘量遮掩,仍不免引人侧目,行程自然比预想缓慢许多。
离了中原,景物渐异。
农田阡陌被连绵的草场、戈壁取代,天高地阔,长风浩荡,带著塞外特有的粗糲与苍茫。
车帘捲起,萧灵溪常趴在车窗边,惊嘆於远处雪山的巍峨,又被忽然卷过的沙尘呛得咳嗽;
林婉清更多时候是安静翻阅隨身携带的西域地理志、风物考,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清冷的眼眸映著无垠的荒原,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灵玥则始终手捻佛珠,默诵经文,对窗外景致似无所动,唯有在路过残破古寺遗址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赤缨一如既往,大部分时间策马护卫在苏清玄车驾旁,警惕著周遭一切,只有在夜深人静、苏清玄於营外漫步时,才会默默跟在几步之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苏清玄將三水安置在队伍中部几辆加固过的马车內,由可靠的女医官、侍女照料,外围是精锐护卫。
他並未刻意与她们多接触,每日只是例行询问行程、安顿事宜,態度温和有礼,却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然而,四女同处一队,又都与苏清玄关係微妙,彼此之间难免有些无形的张力。
萧灵溪对林婉清这位“才女”有些敬畏般的疏远,对“出家”的姑姑萧灵玥则是好奇中带著同情,唯独对一直跟在苏清玄身边的赤缨,有种小动物般的亲近与依赖,常“赤缨姐姐”长、“赤缨姐姐”短地叫著。
赤缨对她也最为耐心,会教她一些简单的骑术、辨识方向,甚至如何在沙漠中寻找水源。
林婉清与萧灵玥之间,则是一种客气的疏离,偶尔就某卷经文、某个佛理交换一言半语,便各自沉默。
但最令人奇怪的是,在某些事物上,她们又出奇一致地——心有灵犀,比如:能同时感知到彼此的想法、情绪......
苏清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唯有嘆息。
他大半心神,已沉浸在对西域局势的推演、对前路艰难的筹谋,以及……体內那日益澎湃、几乎压制不住的飞升气机之中。
唯有在深夜独处时,掌中摩挲著那几件信物,望著帐外塞外格外清冷的月亮,才会放任那一丝对红尘的眷恋、对至亲的愧疚、对身边这几缕情丝的怜惜、茫然,悄然蔓延。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一日,队伍终於抵达了中原王朝实际控制范围的西极——玉门关。
雄关屹立,土黄色的城墙在无尽戈壁与苍白天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峭、苍凉。
关门上方“玉门关”三个斑驳大字,仿佛凝结了千万年征人思妇的血泪与风霜。出了此关,便是真正的西域,是大夏律令、文教逐渐式微,胡风瀰漫、各族纷爭的化外之地。
关前,苏清玄下令整队。
他下车,仰望著这座古老的关隘,久久不语。身后,使团上下,无论官员、军士、隨员,皆肃然无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然,瀰漫在乾燥的空气中。许多第一次出关的年轻人,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或行囊。
赤缨默默递上一囊水。苏清玄接过,饮了一口,清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几位刚刚下车、望向关隘神情各异的女子脸上。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苏清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有畏难、思归者,可於此止步。关內有驛站,可安排返回中原,朝廷绝不追究。此去,生死各安天命。”
无人应声,无人退缩。
羽林卫挺直了脊樑,官员们整肃了衣冠,匠人们握紧了工具。
萧灵溪咬了咬嘴唇,向前一步,大声道:“我不回去!”
林婉清与萧灵玥虽未言语,但平静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赤缨更是早已立於苏清玄侧后方,如同钉在地上的一桿標枪。
苏清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开关——!”
沉重的关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门外,是无垠的、反射著刺目白光的戈壁,与天际线处朦朧起伏的沙丘。热浪裹挟著沙尘,扑面而来。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关槛,驶入那片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土地。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那熟悉的、属於中原的烟火与牵掛,暂时隔绝。
出了玉门关,天地果然为之一变。
绿意几乎绝跡,目之所及,儘是灰黄的砾石、裸露的岩山,以及远处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沙海。
日光毒辣,空气乾燥得仿佛能吸走人肺里最后一丝水分。
风声是这里永恆的背景音,时而呜咽如泣,时而尖啸如鬼。
队伍沿著依稀可辨的古道前行,速度不得不放缓。儘管准备充分,带了大量清水,但每日的消耗仍是惊人。
开始有人中暑,牲畜倒毙。夜晚扎营,寒风刺骨,与白日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
“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白龙堆』,沙丘连绵,地形极为复杂,流沙陷阱遍布,更是马贼惯常出没之地。”
副使、鸿臚寺少卿周文瑾策马上前,向来沉稳的脸上也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色,“是否让前军多加派探马,车队缓行通过?”
苏清玄坐於车內,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远方,一片巨大的、宛如白色巨龙骸骨般的雅丹地貌横亘前方,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晃动,確有一股慑人的诡异气息。
他微微頷首:“依周大人所言。传令,队伍收紧,斥候加倍,前后呼应。另,知会隨行商队,务必紧跟大队,互相照应,绝不可掉队。”
“是。”周文瑾领命而去,號令声在乾燥的空气中传开。
队伍气氛明显绷紧了几分。羽林卫骑兵散出更多游骑,斥候像灵敏的沙狐般没入前方起伏的沙丘之中。
苏清玄却放下车帘,神色如常,甚至抬手从身旁书箱中取出一卷边角磨损的《大唐西域记》,就著车內午后斜照进来的、被纱帘过滤得略显稀薄的光线,静静翻阅起来。
书页间,玄奘法师当年孤身涉险、百折不回的足跡与心境,透过千年的文字,与此刻车外黄沙、手中书卷、胸中抱负隱隱共鸣。
所求不同,一为“求法”,一为“传道”“安邦”,但那面对绝域依然向前的孤勇,或许並无二致。
夕阳將坠未坠之时,巨大的火轮悬在沙海尽头,將天地万物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色,瑰丽而悲壮。
队伍在白龙堆边缘一处背风的巨大沙岩下择地扎营。篝火次第燃起,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迅速瀰漫的寒意与黑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隨行的学者、匠人们围坐在较大的火堆旁,就著热水啃食乾粮,低声交谈。
一位精通地理的老博士指著远处奇特的岩层,推测著远古的地质变迁;
一位农师则对偶尔可见的、耐旱的沙生植物充满兴趣;
还有一位年轻文吏,望著血色残阳,低声吟诵著前朝“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乡愁与壮怀。
苏清玄也坐在主帐旁的一堆篝火边,听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官讲述西域可能遇到的奇异病症——热毒、沙虱、无名肿毒,以及一些疑似巫蛊的跡象。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神態平和专注,与朝堂上挥斥方遒、定鼎江山的首辅,亦与传言中修为通玄、飘然若仙的“苏圣人”,都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虚心求教、为漫长旅途做万全准备的寻常行者。
夜渐深,万籟俱寂,唯有不知疲倦的风掠过沙砾与岩缝,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声,如泣如诉。
苏清玄回到自己简朴的营帐,屏退左右,於铺著毛毡的地上盘膝坐下,並未立即入定,而是將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开去。
神识笼罩方圆数里,营地的一切纤毫毕现:巡逻士卒压低的交谈与警惕扫视四周的目光;骆驼跪臥反芻的细微声响;马匹偶尔的响鼻;甚至更远处,沙鼠在洞穴中窸窣爬行……
自然,也包括营地中段,那几辆特製的马车所在。
萧灵溪似乎睡不著,正趴在车窗边,望著帐外篝火发呆,侧影在车窗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只是眉头微微蹙著,不知在想什么。
林婉清的车內还亮著微弱的灯烛,映出她伏案书写的纤影,大概是在记录今日见闻。
萧灵玥的车內一片黑暗,静寂无声,但苏清玄能感受到那串佛珠上流转的、寧定的微弱佛法波动。
赤缨则未回车休息,依旧按剑坐在离他营帐不远的一处阴影里,闭目调息,但周身筋肉保持著隨时可暴起的鬆弛状態,如同一头假寐的雌豹。
苏清玄心中微嘆,收回神识。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终究只是对著帐外值守的亲兵,轻声吩咐了一句:“今夜风寒露重,让值夜的兄弟们多喝些热汤驱寒,轮换勤些。”
亲兵低声应诺,脚步声远去。
如此昼行夜宿,谨慎前行,又过了十余日,使团终於有惊无险地穿过白龙堆等险地,眼前景象再变。
远方出现了雪山的淡影,空气也略微湿润了些。
沿著雪山融水形成的季节河床痕跡,又行数日,一片不大的绿洲映入眼帘,其间可见夯土城墙与低矮房屋——
西域门户之一,高昌,到了。
此地气候较之前所经荒漠略好,但仍显乾燥。几处更显古老的城池废墟半掩在风沙之中,无言诉说著沧桑。
绿洲之內,依靠著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开垦出片片农田,种植著葡萄、棉花与些耐旱作物。房屋多是土坯垒就,与中原形制迥异。
百姓肤色较深,高鼻深目,穿著色彩鲜艷的袍服,好奇而又警惕地打量著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精悍且服饰奇异的队伍。
高昌王麴文泰是个年约四旬、精瘦黝黑的汉子,闻报大夏首辅持节亲至,震惊非同小可。
他既不敢怠慢这天朝上国的重臣,又深惧西边吐蕃的威势,心中忐忑,如履薄冰。
斟酌再三,还是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礼节周全,无可挑剔,只是那笑容之下,眼神深处藏著的警惕、试探与浓浓的不安,却瞒不过苏清玄的眼睛。
麴文泰身后那些贵族、將领,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使团,尤其是在被簇拥在核心、紫袍玉带、手持节杖、气度沉静的苏清玄身上来回扫视,衡量、猜测、戒备之意毫不掩饰。
“小王麴文泰,拜见上国天使苏相!远迎来迟,还望恕罪!”麴文泰上前,以高昌礼抚胸躬身,说的却是带著浓重口音的夏语。
苏清玄早已下车,见状上前两步,竟以流利的高昌语(昔年西行游学所习)微笑道:“大王多礼了。清玄奉大夏天子之命,巡阅西域,意在通商睦邻,广播仁化。今过宝地,特来拜会,多有叨扰。”
此言一出,麴文泰与其身后通晓夏语的臣子皆是一惊。没料到这位年轻得过分、名震天下的大夏首辅,竟通晓己方语言,且语音纯正!
惊讶之余,那份因语言隔阂而產生的居高临下与疏离感,无形中消减了不少。
麴文泰连忙再次行礼,姿態更恭谨几分:“苏相竟通我族语,真乃天朝上国,人才辈出!小王钦佩!快请入城!”
一行人被引入城中。
所谓王城,规模不过中原一中等县城,王宫亦是一处稍大的、混合了中原歇山顶与西域圆拱门风格的夯土建筑群,色彩艷丽,装饰繁复,內里陈设却显简朴,甚至有些地方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秸。
当晚,麴文泰於王宫设宴接风。长条木案摆开,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浓郁的马奶酒、晶莹的葡萄、清甜的甜瓜堆满桌案。
高昌乐师弹奏著音色激越的胡琵琶、篳篥,舞女身著轻薄纱衣,旋转如风,跳著热情奔放的胡旋舞。
麴文泰与贵族们轮番向苏清玄敬酒,言辞极尽恭维,盛讚“天朝威仪”“上国风华”,对通商、盟好等实质话题,却总是巧妙地绕开,或语焉不详。
苏清玄面带微笑,来者不拒,却只以隨行携带的清茶代酒,言谈从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林婉清坐於他下首不远,面对高昌学者试探性的关於中原典籍、礼乐的询问,她从容应对,引经据典,见解精闢,更从席间葡萄美酒谈到中原酿醋工艺,从胡旋舞的节奏论及中原雅乐韵律,学识之渊博,谈吐之风雅,令在座不少高昌文士刮目相看,不敢因她是女子而有丝毫轻视。
苏清玄看在眼中,心中讚许,却仍不急著切入正题。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流於表面。
一名高昌武將,名叫阿史那社尔的,似乎饮多了马奶酒,面色赤红,忽然起身,衝著苏清玄方向大声道:
“久闻苏相文武全才,在北疆谈笑间平定金帐王庭,武功赫赫,威震草原!今日得见苏相,果然风采照人!不知我等偏远小国之將,可否有幸,一睹上国武功风采?”
语气看似充满仰慕,实则挑衅之意甚明,席间欢愉气氛为之一凝。
周文瑾等人面色微沉,手不自觉按向腰间佩剑。羽林卫將领更是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武將。
苏清玄放下手中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史那社尔,又转向面露一丝尷尬、欲言又止的麴文泰,微微一笑,朗声道:
“將军谬讚,愧不敢当。北疆之定,乃將士用命,陛下洪福,清玄不过略尽本分。今日欢宴,宾主尽欢,实不宜动刀兵,煞风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席间高昌贵族,语气温和却清晰:“倒是清玄一路行来,见贵国绿洲之外,沙地日侵,良田缩减。又观城中水渠,水量似有不足。可是为缺水所困?”
此言正中高昌国最大痛处!
麴文泰眼睛猛地睁大,也顾不得方才武將的失礼,连忙道:“苏相明察!我高昌国小民贫,全赖雪山融水滋养。然近年来,雪线似有后退,水流不稳,加之沙侵日甚,农田灌溉確是大难!不知上国……”
苏清玄抬手止住他后面奉承的话,微笑道:
“清玄隨行人员中,有善於水利、农耕之匠人。我中原西北亦有乾旱之地,百姓发明『坎儿井』之法,於地下深处寻暗河,开竖井、挖暗渠,引水灌溉,又可减少烈日蒸发。此法或可解贵国缺水之困。大王与诸位若是有兴趣,明日可於宫前空场一观,我让匠人演示讲解。”
坎儿井?地下引水?减少蒸发?麴文泰与在座高昌重臣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水是高昌的命脉!
若有此法,简直是救国之术!那挑衅的武將阿史那社尔也愣住了,訕訕坐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另外,”苏清玄继续道,指向席间甘甜如蜜的葡萄,“贵国葡萄品质极佳,然多用於鲜食或酿酒,路途遥远,易腐难运,价值未能尽显。我中原有晾晒制干、酿製果醋、熬製糖膏之法,可使葡萄便於储存、远销,价值倍增。若大王不弃,此等技艺,亦可一併传授。”
不比武,不炫技,不提任何要求,先送上两份关乎国计民生、足以让高昌国力提升一个台阶的厚礼!
麴文泰彻底愣住了,帐內高昌文武也全都愣住了,旋即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看向苏清玄及使团眾人的目光,瞬间从警惕、戒备、试探,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燃起的火热与期盼!
“苏相……此言当真?”麴文泰声音都有些发颤。
“军中无戏言。”苏清玄笑容温和,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明日便可验证。”
接下来的几日,高昌王宫前的空场变成了临时的学堂与工坊。
隨行的老匠人带著徒弟,堆起沙盘,製作模型,详细讲解坎儿井的原理、选址、开挖方法,並亲自指导高昌选派的聪明工匠动手尝试。
葡萄的晾晒架、酿醋缸、熬糖锅也架了起来,中原匠人毫无保留地演示著每道工序。
更有隨行医官在市集旁摆开摊位,为高昌百姓免费诊病施药,治癒了好几个被当地巫医宣布无救的病人。
高昌百姓从最初的远远围观、畏惧好奇,到渐渐靠近、主动帮忙打下手、如饥似渴地学习,態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发现,这些“天朝”来的人,並不傲慢,反而十分和气,教东西实实在在,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和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吐蕃人、贪婪狡诈的某些商队截然不同。
麴文泰坐不住了。他亲眼看到坎儿井模型流出汩汩清水(以水袋模擬),看到葡萄乾晶莹剔透、果醋清香扑鼻,看到百姓对中原医官感激涕零。
第三日傍晚,他亲自来到绿洲边缘,找到正在观察土质、与老农交谈的苏清玄,摒退左右,竟对著苏清玄深深一揖到地,满脸愧色:“苏相……小王,惭愧无地!”
苏清玄扶起他,温声道:“大王何出此言?”
“小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麴文泰痛心疾首,“先前疑心苏相来意,更有人攛掇试探,想看看上国是否只是炫武逞强……小王实在糊涂!见识浅薄!”
苏清玄摇摇头,指著不远处正围在匠人身边、一边比划一边兴奋討论的几个高昌青年,缓声道:
“大王请看他们。黎民百姓,所求者何?不过是一口乾净水,一碗饱腹饭,一件御寒衣,一方安身地,一世太平年。为君者,所求者,亦当如是。”
“我大夏愿与四方友邦互通有无,非为索取疆土贡赋,实为共享技艺,共谋福祉。贵国得水利,得技艺,可富民强国;我大夏得商路畅通,货物其流,可利国益民。百姓富足,边境安寧,此乃两利之事,何必先存猜忌,徒增隔阂?”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如雪山水,看著麴文泰:“清玄此来西域,非为耀武扬威,非为勒索贡赋。只为在这玉门关外,丝绸古道之上,多交一个朋友,少树一个敌人。只为让这驼铃商队,多一份平安保障,少一声冷箭惊啸。大王以为,此愿如何?”
麴文泰胸中激盪,看著眼前这位风姿卓绝、气度恢弘、言行如一的年轻首辅,想起这几日所见所闻,再想想西边吐蕃使者动輒勒索、睥睨逼迫的嘴脸,一股热流混杂著惭愧与决断涌上心头。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竟以大夏臣子覲见上官之礼,对著苏清玄,也对著东方洛阳方向,郑重下拜:
“高昌国主麴文泰,谨代表高昌一国,愿与上邦大夏,永结盟好,开放所有商市,习中原文教,遵上国礼仪!自今日起,高昌即为大夏西域之屏藩友邦!请苏相代为上奏大夏天子陛下!若有背弃,人神共殛!”
消息传出,高昌举国欢腾。
当晚,王宫再开盛宴,这一次,气氛真诚而热烈,再无丝毫虚与委蛇。美酒佳肴,歌舞欢腾。
麴文泰与贵族们真心敬酒,苏清玄也略饮了几杯西域的葡萄美酒,脸颊微泛红晕,眼中带著温和的笑意,甚至隨著那欢快的胡乐,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打著节拍。
此刻的他,不再是朝堂上算无遗策、令人敬畏的首辅,也不是传说中修为通神、飘然世外的圣人,更像是一个卸下些许重担、享受这异域欢愉的年轻人。
周文瑾与使团成员看在眼里,心中诧异,又觉温暖。
他们隱隱觉得,出了玉门关的苏相,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居於庙堂之高、俯瞰眾生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夜色渐深,宴席未散。萧灵溪藉口更衣,悄悄溜出喧闹的大殿,独自来到王宫外一处安静的草垛旁。夜风吹拂著她因饮了点酒而发热的脸颊,也带来了远处沙海的气息。
她遥望殿內灯火通明,听著隱约传来的笑语与乐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著那道紫袍身影。看著他与人谈笑风生,看著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鬆弛而真实的笑意,一时竟看得痴了。
夜风带著凉意掠过,她感到脸颊有些湿漉漉的,抬手一摸,竟是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心中涌起一股混杂著甜蜜、酸楚、担忧与无比眷恋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样的他,这样的时刻,如同沙漠中偶然得见的清泉,珍贵而易逝。
在高昌盘桓数日,签订盟约、交换文书、留下部分匠人深入指导后,使团再次西行。
麴文泰亲自送出百里,馈赠了大量本地特產,並派一队熟悉道路的高昌骑兵作为嚮导,洒泪而別。
下一站,是更靠西、也更为强大复杂的城邦——龟兹。
此处依靠更大流量的河水,绿洲广阔,水草丰美,商旅云集,东西文化交匯,佛教极为盛行,国力在西域诸国中属佼佼者。
但也正因如此,龟兹內部势力错综复杂,国王年老,几位王子明爭暗斗,国师鳩摩罗位高权重,贵族们各自依附,对外来势力戒心极重。
还未至龟兹王城,麻烦已悄然而至。
队伍行经一处名为“赤谷”的险峻山道,两侧是赤红色的陡峭山崖,道路狭窄迂迴。就在大队人马行进至峡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崖上忽然滚下无数擂石滚木,轰然砸入队伍之中,顿时人仰马翻,惊呼惨叫声四起!紧接著,尖利的唿哨声响起,数百骑“马贼”从山崖后方、岩石缝隙中呼啸而出!
这些人皆以黑布蒙面,骑术精湛,悍不畏死,更兼熟悉地形,借著山石掩护,张弓搭箭,或挥舞弯刀,朝著陷入混乱的使团队伍猛扑过来,攻势凌厉,目標明確——直指队伍核心的钦差车驾!
“有埋伏!保护苏相!”周文瑾拔剑高呼,声音却掩不住一丝惊惶。护卫的羽林卫精锐虽悍勇,但事发突然,地形不利,阵型被落石打乱,一时间竟被压制,陷入苦战。
苏清玄立於相对安全的輜重车旁,神色平静地观察著整个战局。以他的修为,其实早在这些“马贼”於数里外集结时便已察觉,只是他並未点破。
一来,算是“练兵”,一支成熟的队伍,不能都依赖於他个人功夫;
二来,他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胆敢袭击大夏钦差仪仗。
此刻,他冷静地打量著这些袭击者,只见他们进退之间颇有章法,互相掩护配合默契,弓马嫻熟更胜寻常军队,绝非乌合之眾的流寇,倒像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精兵偽装!
而且,其中几人出手的路数,隱隱带著西域某国军队的痕跡。
“苏大哥,这些人不对劲!”赤缨已策马来到苏清玄身边,手中长枪低垂,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战场,低声道,“像是军人假扮。左前方那块巨岩后,似是指挥所在。”
苏清玄微微頷首,对身旁一名羽林卫统领低声吩咐几句。
那统领领命,眼中凶光一闪,点起一队最为悍勇、身手矫健的骑兵,不顾头顶箭矢与前方拦阻,悍然朝著赤缨所指的方向,也就是“马贼”阵型一个看似薄弱、实则很可能是指挥中枢的侧翼,猛插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林婉清不知何时已下车,立於一辆倾倒的货车之后。她面色微微发白,但眼神沉静,自怀中取出一管青翠欲滴的玉簫,凑到唇边。
没有激昂杀伐之音,一缕清越悠扬、如泉水叮咚、如春风拂过新柳的簫声,奇异地穿透了峡谷中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呼声,清晰地迴荡开来。
这簫声並非武功中的音波攻伐之术,却蕴藏著一股中正平和、沛然莫御的儒家浩然之气,闻之令人心神一清,躁意顿消,勇气暗生。
大夏將士闻之,精神不由一振,混乱的阵脚渐渐稳住,反击更有章法。而那些凶悍的“马贼”则感到心头莫名烦恶,气血微滯,攻势为之一缓。
苏清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看向林婉清。
没想到她於音律之道,竟已暗合儒家养气正心之法,並能以音抒意,影响战阵之气。
此女才情,果真深不可测。
就在这簫声迴响、敌势稍缓的剎那,那队奉命突击的羽林卫精锐,已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了“马贼”侧翼,与其中武艺明显高出一截的十余骑护卫激战在一起。
那羽林卫统领更是驍勇,手中马槊如毒龙出洞,不过数合,便將一名似乎是头领的蒙面人挑落马下,枪尖一划,挑落了其蒙面黑巾!
火光与天光映照下,露出一张高鼻深目、蓄著短髯、约莫三十余岁的西域男子面孔,其头盔样式、甲冑纹路,分明是龟兹国高级將领的制式!
那人被俘,眼见事败,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吹响一枚骨哨。尖锐的哨音响彻峡谷,残余的“马贼”闻声,毫不恋战,立刻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没入复杂崎嶇的山道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数十具同伙尸体与伤员。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就此被挫败。但使团也付出了二十余人阵亡、数十人受伤的代价,輜重车辆损毁数辆。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息。
苏清玄面色沉静,不见喜怒,立刻下令救治伤员,清点损失。他亲自走到重伤员身边,俯身查看,毫不犹豫地运起精纯內力,渡入伤者体內,护住其心脉,稳定伤势。
动作沉稳迅捷,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从容。他救治不分大夏兵士还是受伤被俘的龟兹“马贼”,皆一视同仁。
那名被俘的龟兹將领,肩胛中箭,躺在地上,看著这位年轻的首辅亲手为一个普通士卒接骨敷药,眼神复杂,有愤恨,有惊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清理战场时,果然在几具“马贼”尸体上,搜出了龟兹王室侍卫的独特腰牌,以及制式的箭矢。证据確凿,此次袭击,乃龟兹国內部有人不欲大夏使团顺利抵达,甚至想將其歼灭於途中。
“苏相,龟兹国情况复杂,看来有人不愿我们入境。”
周文瑾包扎著臂上一道擦伤,忧心忡忡,“国王尉迟伏师毡年老体衰,大权似已旁落。国师鳩摩罗声望极高,但態度不明。几位王子更是各自拥兵,爭斗不休。我们此行,恐是步步荆棘。”
“无妨。”苏清玄望向西方赤谷的出口,那里依稀可见更广阔的绿洲轮廓,语气平静无波,“正要见识一番,这西域强邦,究竟是何气象。”
正是:
赤谷烟烽照胆寒,龟兹宫闕隱雕鞍。
琵琶未语先成劫,一片冰心渡燧湍。
第四十五回 玉门西渡定高昌 赤谷东藏伏龟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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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