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大亮,而是清晨特有的、柔和的、带著一点灰濛濛的白。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温温的,痒痒的。他睁著眼睛,看著屋顶的木头横樑,看了很久。
他醒了。但他不想动。
不是因为身体还疼——当然还疼,左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著,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扯著某根筋,隱隱地痛。但他不想动的原因不是这些。他不想动,是因为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龙寅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手指缠著绷带,绷带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酸麻,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一样。
他把手放下来,搭在床沿上。
然后他试著运转了一下因果之力。
什么都没有。
不是“很少”,不是“很弱”,是“什么都没有”。丹田中的元丹还在,但光芒暗淡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膜裹在外面。
因果之力——那股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与生俱来的力量——空了。像一杯水被倒得一滴不剩,连杯壁上都没有留下一点水珠。
龙寅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他想动的,是无意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內抽搐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左眼。
以前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前会出现一片金色的光海。无数的因果线从光海中延伸出去,连接著万物,连接著每一个人,连接著他自己。他能在那些线中看见过去,看见现在,甚至隱约看见未来。
现在他看见的,只有一片黑暗。
不是“看不见”,是“没有”。就像一个人睁著眼睛,但面前什么都没有——不是闭眼时的那种黑,而是睁眼时的那种空。左眼还在,眼球还能转动,瞳孔还能对焦,但它“看见”的东西,和右眼没有任何区別。
木头横樑,窗欞,阳光,苏梦璃的脸。
没有金色的线了。
龙寅睁开眼,看著屋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眼睛也没有红。他只是看著,像一潭死水,没有风,没有波纹,没有任何活著的跡象。
苏梦璃坐在床边,看著他。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知道他在试,在確认,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那个他不想面对的事实。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说话也没有用。
过了很久,龙寅开口了。
“我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还没有落到地上。
苏梦璃沉默了一下。“只是暂时的。”
龙寅没有回答。他知道她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她说的不一定是假的。但“暂时的”是多久?一个月?一年?一百年?没有人知道。
“龙寅。”苏梦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但不敷衍,“你今年十六岁。”
龙寅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十六岁。他算了算——落龙村出事的时候他十五岁,入门测试、修炼、突破元丹境、青石镇的任务、后山的那一战,加起来差不多一年了。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刚刚突破元丹境后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然后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十六岁。”苏梦璃重复了一遍,“你这个年纪,遭此重创,会迷茫,会颓废,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很正常。”
龙寅没有说话。
“但你才十六岁。你还有很长的时间。”
龙寅苦笑了一下。“很长的时间?封印只剩不到一百年了。”
“一百年,够你把因果之道重新走一遍。毕竟你曾经拥有过因果本源。”苏梦璃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个过程不是靠眼睛,是靠心。”
龙寅转过头,看著她。她的脸很白,眼下的青黑还在,但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的、发自內心的平静。
“苏梦璃。”他说。
“嗯。”
“你能看见因果线吗?”
苏梦璃沉默了一下。“能看见一部分。”
“怎么看见的?你没有因果本源。”
“我没有因果本源,但我修炼的是因果之道。”苏梦璃说,“道祖当年传我因果道的时候,教了我『见因果』的法门。我能看见当下存在的、与我有关的因果线。不多,也不远,但能看见。”
龙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根金色的线——你和我的那根。你能看见?”
苏梦璃点了点头。“能看见。那根线是道祖亲手系下的,五百年了,从来没有断过。我能看见它,从你第一次站在天璇宗山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看见了。”
龙寅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入天璇宗时,在演武场上第一次见到苏梦璃,左眼中的金色因果线亮得刺眼。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根线意味著什么,只知道它很粗、很亮、很重要。
现在他看不见了。但苏梦璃还能看见。
“它还在吗?”龙寅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听到答案。
“在。”苏梦璃说,“一直都很亮。”
龙寅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盯著屋顶的横樑。横樑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苏梦璃,你说,如果没有因果之眼,我还能做什么?”
苏梦璃看著他。他的眼睛是乾的,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变暗了,是变了——从少年人的、带著锋芒的光,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光。
“你还能做很多事。”苏梦璃说,“你还能修炼,还能突破,还能修封印。你的因果之眼是道祖给的,但你悟出来的那些东西——让叶子生根,帮周瑾补因果线——那些是你自己的。不是眼睛给的。”
龙寅沉默了一会儿。
“让叶子生根,是因为我能看见它的因果线。帮周瑾补线,是因为我能看见那道裂痕。”他顿了顿,“现在我都看不见了。”
苏梦璃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把那盆小草端了过来,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叶片上还沾著露水,在晨光中微微泛著绿光。最下面那片最早长出来的叶子,比龙寅昏迷前大了一圈,叶脉更粗了,顏色更深了。
“你看。”苏梦璃说,“它活著。你让它活的。”
龙寅看著那株小草,看了很久。
“但那是以前。”他说,“以前我能看见它的线,现在我看不见了。”
“那你就从零开始。”苏梦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以前有因果本源,从出生的那天起,你就能看见因果线。你不需要去想『什么是因果』,因为因果就在你眼前。现在看不见了,反倒是一个机会。”
龙寅抬起头,看著她。
“什么机会?”
“从零开始,去悟『何为因果』的机会。”苏梦璃说,“我没有因果本源,我看不见你看见的那些东西。但我能看见那根金色的线,能看见一些与我有关的因果,是因为我花了五百年去悟。”
五百年。
龙寅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想起苏梦璃之前说过的话——她今年不止五百岁。她是因果道祖的弟子,天璇宗的圣女,五百年的修行,五百年的积累。
她的境界,他从来没有问过,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具体的“她有多强”,而是一种无形的、像山一样的压迫感——不是她故意释放出来的,而是她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就会有的。
太乙境,还是大罗境?龙寅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座山脚下。
而他自己呢?元丹境后期。连元婴境都还没有突破。
他想起自己当初说过的话——“一百年內,我要突破到渡劫境。强到能保护天璇宗,强到能保护你。”
保护她?一个元丹境后期的少年,说要保护一个修行了五百年的太乙境圣女。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苏梦璃。”龙寅的声音很低。
“嗯。”
“你是什么境界?”
苏梦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太乙境后期。”
太乙境后期。
龙寅闭上了眼睛。太乙境,比他高了整整四个大境界——元丹、元婴、化神、渡劫到太乙。
他连元婴都还没到,而她已经站在了太乙境的巔峰。他拿什么保护她?拿他那双已经看不见因果线的眼睛?
拿他那颗快要熄灭的元丹?拿他那具连手指动一下都费尽全力的身体?
“我以前说,要保护你。”龙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想想,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苏梦璃没有说话。
“你修行了五百年,太乙境后期。封印只剩不到一百年,魔界还在想办法把这个时间提前。剎罗已经过来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別的魔族也过来了?也许根本等不到一百年,封印就会破。”
他睁开眼睛,看著屋顶的横樑。
“我连因果线都看不见了。我怎么修封印?我怎么保护你?”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苏梦璃听出了湖面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无力。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相信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曾经许下的承诺都是不自量力,曾经以为的路,走到一半,断了。
苏梦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龙寅的手。她的手很暖,和他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龙寅,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要保护我,我不认为那是天高地厚。这也並没有什么可笑的。”
龙寅转过头,看著她。
“我等了你五百年。”苏梦璃说,“不是因为你是因果之子,不是因为你有因果之眼,不是因为你能修封印。是因为你是龙寅。是那个十五岁就敢一个人面对噬魂兽的少年,是那个让一片枯叶生根的少年,是那个被剎罗打得浑身是血、还能站起来的少年。”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太乙境又怎样?五百年又怎样?你才十六岁。你还有时间。”
“一百年——”龙寅想说什么。
“一百年够了。”苏梦璃打断了他,“你从凡人到元丹境后期,只用了一年。一百年,够你走到太乙境。不,够你走到大罗境。”
龙寅看著她,没有说话。
“因果之眼看不见了,就重新学。不是靠眼睛,是靠心。你能让一片叶子生根,不是因为你能看见它的线,是因为你想让它活。那份『想』,比任何因果线都重要。”
龙寅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他看不见那根金色的线了,但他能感觉到——苏梦璃的手握著他的手,很紧,像是怕他鬆开。
他没有鬆开。
但他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她的手握著自己的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著一根浮木,不知道这根浮木能撑多久,但至少现在,他还没有沉下去。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欞中洒进来,照在那株小草上,叶片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银子一样。最下面那片最早长出来的叶子,叶脉中的绿色汁液在缓缓流动,像是在努力地、努力地活著。
龙寅看著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片叶子还能活多久。他看不见它的因果线了,不知道它的根扎得有多深,不知道它的叶脉中还有多少生命力在流动。他只能看著,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看著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觉得,当一个普通人,也挺好的。
至少普通人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苏梦璃说得对。他十六岁。他还有时间。
只是时间够不够,他不知道。
(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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