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主殿之內，寂静无声。
    燃灯道人跪伏在地。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大殿融为一体。
    元始天尊坐在云床之上，目光並没有看向他。
    他没有让燃灯起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不觉中。
    时间在这种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而燃灯道人感觉自己周围充斥著某种强大力量。
    只要自己稍微动弹，就会被轰成碎片。
    但如果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后面的话也不必再说了。
    终於，燃灯道人下定某种决心，抬起头，脸上只有一片赤诚与恭敬。
    “师尊，”他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大殿中迴荡，“弟子以为，量劫將至，我阐教虽有师尊庇护，但也需早做打算。弟子不才，斗胆为阐教未来，献上三策。”
    元始天尊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得到了默许，燃灯的精神为之一振。
    “第一策，名为聚沙成塔，统合万流。”
    “如今我阐教门人弟子，各自修行，资源分散。平日里虽显逍遥，但大劫之中，便是散沙一盘！弟子建议，由代掌教统一调配门中所有灵丹、法宝、修行洞府等资源！”
    “所有弟子，按修为、功劳，定时定量分发。外出云游、斩妖除魔等事宜，也需统一上报，由掌教指派。如此，方能將我阐教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发挥全部力量，也能使得气运长盛！”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阐教在他手中变得井然有序，实力大增的景象。
    但这番话听在有心人耳中，无异於宣告了对所有阐教弟子人身自由和修炼资源的绝对掌控权。
    谁当了这个掌教，谁就握住了所有人的命脉。
    说完，燃灯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云床之上的圣人。
    元始天尊面色依旧，看不出喜怒。
    燃灯心中稍定，继续说道：“第二策，名为合纵连横。”
    “巫妖二族势大，我玄门虽为正统，却也不可孤高自傲。弟子以为，当此之时，应主动与其他大能、大教沟通。尤其是西方教，接引、准提二位道友虽出身旁门，却也同在紫霄宫中听道，与我等有同门之谊。”
    “若能与西方教结好，在量劫来临时互为犄角，便可让我阐教少几分压力，多几分迴旋的余地。此举，可壮我阐教声势，亦可分化洪荒诸势力，让我等立於不败之地！”
    这一策，听起来更是深谋远虑，完全是站在整个阐教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燃灯此举，是想將这份权力也揽到自己手中。
    也算是毛遂自荐，毕竟他有信心让阐教势力变得更大。
    但谁都知道，阐教的对外事情，向来由元始天尊亲自定夺。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元始天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身前的玉如意上叩击了一下。
    “咚。”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大殿中悠悠迴荡。
    燃灯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咚。”
    第二声。
    燃灯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被这声音攥紧了，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已经开始被冷汗浸湿。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是讚许？还是不满？
    亦或是……別的什么？
    “咚。”
    第三声。
    燃灯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维持不住跪伏的姿势。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在圣人面前卖弄的这些心机，是何等的可笑。
    就在他心神激盪，几乎要崩溃的边缘。
    並且显然不知道，已经触及到了元始霉头。
    对於自己创立的教统，別人可能不在乎。
    但元始却把它当作了自己的脸面，所以给任何人都不会放心。
    而立掌教之举，也是出於量劫避世的无奈。
    再加上，元始已经知道了某些消息。
    “你……”
    元始天尊缓缓道，目光仍然没有看向燃灯道人。
    燃灯心中一紧，连忙竖起耳朵，准备聆听圣人的教诲。
    然而，元始天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接引送你的那捲经书，修炼得如何了？”
    轰！
    这句话，宛如一道响雷，在燃灯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滯了。
    接引……送他的经书？
    师尊怎么会知道？！
    那件事，是他与接引师叔私下会面，做得极为隱秘。
    那捲经书，更是西方教的不传之秘，他藏在自己道场的密室之中，从未给第二个人看过！
    圣人……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个通透。
    所有的心机，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镇定在这一刻险些彻底崩裂。
    但燃灯毕竟是燃灯，是洪荒之中最老於世故的那批先天生灵之一。
    几乎就在那念头闪过的万分之一剎那，他已经做出了最正確的反应。
    “噗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却又强行压制著，显得无比惶恐和忠诚。
    “弟子有罪！弟子收到那经书后，深知其乃旁门左道，恐污了师尊的玄门正法，故未曾翻阅一字一句！本想寻个合適的时机，將其上稟师尊，交由师尊处置，没想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
    “去吧。”
    元始天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急切的解释。
    仿佛刚才那足以让玄门道统发生震动的话题，只是隨口一提。
    他准备好的解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不置可否的態度，比直接降下雷霆之怒，更让他感到恐惧。
    “……是，弟子告退。”
    他颤抖著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双腿发软，险些又摔倒在地。
    他不敢再看云床上的圣人，躬著身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退出了大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直到他完全退出玉虚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將那无尽的圣人威严和元始深不可测的目光隔绝在外。
    一阵山风吹来，燃灯这才感觉到，自己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冰凉刺骨。
    他站在殿前，望著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自己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冒险。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肯定已经被那二位观察到了。
    燃灯道人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只要大劫过去，就是他彻底腾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