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6月初,下午至深夜
地点:北平饭店亚北咖啡厅、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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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出门的时候,天阴著。
六月初的北平,难得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巷子里的空气闷闷的,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知了也不叫了。这种天气让人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来气。
他穿了一件灰布长衫,戴了一顶礼帽。这是他最不起眼的一身衣服,但放在北平饭店那种地方,还是显得寒酸。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礼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边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他把那张名片贴身放著,在內衣口袋里,隔著衣料硌著胸口,像是心臟多跳了一下。
站在门口,他把整个巷子看了一遍。没有人。巷口的便衣早就撤了,赵仲春的人也不在了。但他还是等了很久,確认没有人在盯,才锁上门,走出去。
他没有直接去北平饭店。先往东走了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从另一头出来。再往西走,在报摊买了一份报纸,站著看了一会儿。確定没有人跟著,才转身往东长安街走。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那张名片贴在胸口,隨著脚步一下一下地硌著他。他不知道会见到谁。也许是老路,也许是別的人,也许什么人都没有。他只知道他必须去。这件事压在心头太久了,像一块石头,从上海压到北平,从白天压到黑夜。他需要知道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组织不要你了”,也好过这么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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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饭店在东长安街,是北平最气派的大楼之一。
灰色的石材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铺著红地毯,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站在那里,帽子压得低低的,腰挺得笔直。旋转门慢慢转著,把穿西装、穿旗袍的客人送进去,又转出来。门童拉开门的时候,里面飘出一股咖啡香和钢琴声,混在一起,暖暖的,软软的。
李树琼走进去。大堂很高,水晶吊灯从顶上垂下来,亮闪闪的,晃得人眼花。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台站著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用英语跟一个洋人说话。他看了李树琼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布长衫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那一眼很短,但李树琼看见了。不是轻蔑,是打量——这种地方,穿长衫来的人不多。
亚北咖啡厅在一层东侧,门是深色的木框玻璃门,擦得鋥亮。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混著奶香和烤麵包的味道。里面很大,摆著十几张铺了雪白桌布的小圆桌,每张桌上放著一盏小檯灯,灯罩是琥珀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暖融融的。靠窗的位置最好,能看见东长安街上的行人和马车。角落里有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在弹钢琴,曲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打扰了谁。
客人不多。靠门口那桌坐著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面前摊著一份英文报纸。里面那桌坐著一对年轻男女,女人穿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髮烫了卷,男人穿著军装,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著光。他们在低声说话,偶尔笑一声,很轻。
李树琼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从这个位置能看见门口,也能看见街上。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走过来,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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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喝什么?”
“咖啡。”
“要哪种?我们有巴西的、哥伦比亚的、还有蓝山。”
李树琼愣了一下。“隨便。”
侍者点点头,走了。不一会儿端来一杯咖啡,装在白色的细瓷杯里,杯碟上印著一朵金色的花。旁边放著一小碟方糖和一小盅奶。咖啡很香,比他喝过的任何咖啡都香。
他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但那种苦不是放太久的苦,是咖啡本身的味道。他放下杯子,等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掛钟是西洋式的,金色的指针,罗马数字,走得无声无息。三点。三点一刻。三点半。钢琴换了一首曲子,更轻了,像是在远处飘著。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这身灰布长衫,这顶旧礼帽,在这间铺著雪白桌布、摆著细瓷杯子、飘著钢琴声的咖啡厅里,像是一个走错了门的人。但他不能走。
咖啡凉了。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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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差十分的时候,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铜把手亮了一下。侍者迎上去,微微欠身。进来的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剪裁很好,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髮烫了,在脑后鬆鬆地挽著。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李树琼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张脸。白清萍。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咖啡厅,落在他身上。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那种——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的平静。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她站在门口,他坐在窗边。隔著几张桌子,隔著檯灯暖黄色的光,隔著钢琴声。侍者问她喝什么,她说咖啡,和李处长一样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李树琼听见。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这里约好了见面一样。她把皮包放在桌上,那枚珍珠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说。“没想到你也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东长安街上稀稀落落的马车和行人身上,没有看他。
李树琼看著她。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但被粉遮住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坐在这间高档的咖啡厅里,穿著得体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针,烫了头髮,化了淡妆。她不是训练班的主任,不是保密站的副站长,她是一个来这里喝咖啡的女人。一个“正好心烦,出来坐坐”的女人。
他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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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么坐著。钢琴还在弹,换了不知第几首曲子,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窗外的天更阴了,云层压得很低,东长安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都低著头,像是怕雨突然落下来。马车跑过去,蹄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侍者过来添了一次咖啡,问要不要点心。白清萍说不要,李树琼也说不要。侍者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走了。脚步声在地毯上无声无息。那一眼很短,但李树琼看见了——她在打量他们。也许她觉得这是一对闹了彆扭的夫妻,也许是別的什么。隨便她怎么想。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墙上的掛钟指到五点。咖啡厅里的人换了一拨,穿西装的中年人走了,来了一对外国夫妇,男人金髮碧眼,女人穿著一条碎花裙子。那对年轻男女也走了,来了一个穿旗袍的太太,一个人坐著,翻杂誌,手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李树琼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他等了一个多小时,从三点到五点。那个人不会来了。或者说,有人替他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正好心烦,不是出来坐坐,不是碰巧遇见。她是故意的。她知道他会来这里,知道他在等什么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换了衣服,烫了头髮,化了妆,坐在这里,像任何一个来这里喝咖啡的女人。那个人看见她在这里,就不会出现。组织的人不会在保密局的人面前露面。这是规矩。她来了,那个人就不会来。
他应该生气。他想过很多次,如果她拦他,他会怎么跟她吵。他会说,你凭什么管我。他会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他会说,你毁了我最后的机会。可他看著她坐在对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针,手指在杯碟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她为什么来。她怕他出事。怕他见了组织的人,暴露了身份,回不来了。怕他死了,清莲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怕。他无法指责她。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更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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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平饭店出来,天更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隨时要下雨。东长安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都低著头,车夫拉著空车往回跑,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响。饭店门口的侍者帮他们拉开门,微微欠身。李树琼走出去,白清萍跟在后面。她穿著高跟鞋,走得不快,但很稳。
两个人並排走著,谁也没说话。从东长安街往西,经过王府井,又往北拐。街上很热闹,商店还开著门,橱窗里的灯亮著,照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商品。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討价还价,有人站在路边说话。她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一致。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一下一下的,很稳。经过一个报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报纸的头版。李树琼也停了一下。她没买,继续往前走。他跟在旁边,也继续往前走。
他想说什么。想问她是不是一直跟著他。想问她是不是从出门就知道了。想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的。想问她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但他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答案。她不会告诉他的。她会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会说“碰巧”。她不会承认她在看著他,在守著他,在堵他所有的路。她从来不会承认。她只是做。做了,也不说。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明天训练班有事,我不过来了。”
李树琼说:“好。”
她没有再说话。到了巷口,她停下来。李树琼也停下来。她站在那里,看著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是不动,闷闷的,像是憋著一场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著土腥味,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
“你进去吧。”她说。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脸侧著,看不清表情。那枚珍珠胸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暗了一暗,不再闪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巷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看著他。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动。巷子很安静,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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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没有来。她说过的,今天不来。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著。窗户开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土腥味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知了又叫起来了,嘶嘶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他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他想起下午在咖啡厅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针,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的手指在杯碟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她看他的时候,目光很短,只是一瞥。他知道她在撒谎。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是不说。就像清莲。清莲也说“我什么都不问”。清莲也说“你忙你的”。两个女人,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说了也是假话。她们都在替他做决定,都在替他扛。他不知道该谢她们,还是该恨自己。
他应该生气的。她断了他最后的路。那张名片还在口袋里,贴著胸口,硌著他。那个点还在,“安全,可联繫”。但他再也联繫不上了。那个人不会再来找他了。她来过,那个人就不会来。这是规矩。组织的人不会在保密局的人面前露面。他等了三年,等到的是她坐在对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他什么都没等到。他不能说。不能怪她。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怕他死。怕他暴露。怕他回不来。怕清莲等不到他。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坐在这里,一个人,等著天黑,等著天亮,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明天。
他摸出那张名片,放在掌心里。那个点还在,在“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纸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摺痕处有些发白,被他贴身放了太久,已经软了,带著体温。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折起来,放回內衣口袋,贴著胸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著它。也许是想留一个念想。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他还欠著什么。也许只是捨不得扔。
窗外,天快亮了。知了又叫起来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今晚会来的。他想。还会坐在他旁边,还会靠在他肩上,还会闭上眼睛假装睡著。他们都不会提下午的事。她不会说“我看见你了”。他不会说“你毁了我的路”。他们只是坐著,躺著,等著天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很轻,像是风颳的。但他知道不是风。他没有睁眼。
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了一下。然后她躺下来,在他旁边。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他知道她没有睡著。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等著天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251章 亚北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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