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右边看。“
艾莉丝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已经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了右边。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危险。
是因为那片林子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光。
不是营地灯的光,不是篝火的光,是那种很轻、很小、一闪一闪的光。
像是有人把星星揉碎了,隨手撒进了林子里。
“那是……“艾莉丝从莱恩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睁大了,“萤火虫?“
“嗯。“
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轻。
艾莉丝把膝盖放下来,整个人从莱恩的肩膀旁坐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往那片光里看——那些光很小,小到单独看一个几乎转瞬即逝,但它们密集起来,在林子边缘那一圈灌木和低矮的树冠之间,匯成了一片流动的绿金色光雾。
不是一只,也不是十只。
是很多很多。
那些光在黑暗里浮动,没有规律,没有方向,像是某种大自然自己写出来的字,写了又散,散了又聚。
“暮角山脉这一带,“莱恩的声音低沉,“夏末秋初,刚下过雨之后的夜里,才能看见。“
艾莉丝把目光从那片光里收回来,瞟了他一眼。
她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莱恩先生一个人,黑色的头髮,高高的,走在山里的夜路上,然后看见这些萤火虫,站在那里,不知道停了多久。
她问:“那时候你觉得好看吗?“
“嗯。“
艾莉丝把视线重新转向那片萤火,心里那股热意没来得及散去,就被那些光接住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软的,漫开来的,像是糖放在热水里慢慢化掉的那种感觉。
莱恩站起来了。
他把营地灯的亮度调高,然后绕著营地转了一圈,確认了外围没有异常,才重新走回来,在艾莉丝旁边坐下。他没有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但艾莉丝知道——他在確认安全,在確认那片林子里只有萤火虫,没有別的什么。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那片萤火上。
营地灯的光圈往左偏了一些,故意让右边留了一片更深的暗色,那些萤火虫的光在黑暗里就更亮了。
艾莉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是特意这样做的。
她把膝盖重新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里装满了那片绿金色的光。
“莱恩先生。“
“嗯。“
“能来这里……真的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没有夜里的安静,可能就被风带走了。
莱恩没有立刻说话。
“虽然被怪物打断了,“艾莉丝继续说,声音带了一点点的、很小的委屈,“虽然本来还想去看那个瀑布的,还想在山顶等日出,还想采那个……那个什么来著,莱恩先生之前说的,那个只在高海拔才长的药草——“
“紫晨草。“
“对,紫晨草!“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了下去,“都没去成,就这样要撤了……本来是有点小失望的。“
“本来。“莱恩把这两个字拎出来了。
艾莉丝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埋在膝盖里,看不见,但莱恩大概也能听出来。
“但是,“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重新看向那片萤火,“现在不失望了。“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著松脂和泥土的凉意,那些萤火虫在风里轻轻漂移,光点跟著摇晃,一闪一灭,像是在回应她这句话。
“有那个洞穴,有那条雾河,有你说撤时候的那个声音,“艾莉丝一边数,一边小声说,“然后有这些萤火虫,有这片林子,有这个篝火,有……“
她停了一下。
“有莱恩先生。“
这最后五个字说出来,她自己的耳根先热了,但她没有把脸埋回去,而是就这样直直地看著那片萤火,让那些光帮她挡住脸上的红。
莱恩看著她的侧脸。
她的银色髮丝在火光里泛著暖色,原本扎好的松辫子早散了,几缕碎发贴著她的脸颊垂下来,她也不管,就这样乱著,眼睛里装著那些萤火虫的光,嘴角弯著,有点小,但很稳。
他没想过会有人在脱险之后,抱著膝盖坐在篝火边,认认真真地看萤火虫,然后说“真好,有你在“。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有没有觉得,那些萤火虫……有点像你刚才杀掉的那些畸变体。“
沉默了两秒。
“说来听听。“
“就是……“艾莉丝斟酌了一下,“那些东西在把所有的光都吸掉了,变得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些萤火虫才显得那么亮。“
她扭过头看他:“是不是有点这个意思?“
莱恩的目光在那片萤火上停了一下。
“???“
“有点吧“
“所以,“艾莉丝重新转回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也不全是坏事。“
这话说得很跳脱,但莱恩听懂了。
她是在说,今晚那只洞穴里的东西,让他们走出来之后,正好看到了这些。
因果关係,勉强成立。
他没有反驳,只是在她旁边坐著,把双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態放鬆了一些。
那些萤火虫还在飞。
林子边缘的光时聚时散,像是有自己的呼吸节奏。偶尔有一只飞得特別近,在营地灯的光圈边缘停了一下,小小的发光腹部一明一暗,然后又飘走了。
艾莉丝的眼睛跟著那只飘走的萤火虫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莱恩先生,我能不能去那边近一点看。“
莱恩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是林子边缘那一排灌木,距离营地大约十步。
“可以。“他站起来,“一起去。“
她没想到他会起身,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件棉质长裙,白天穿著清爽,夜里有了些凉意,她早把那件浅米色的小开衫套上去了,绒毛领子捲起来,把脖子裹住。靴子踩在地上,踩到落叶时会发出很轻的声响,她一步一步往灌木丛的方向走,走得很轻,像是怕惊到那些萤火虫似的。
莱恩跟在她斜后方,没有走很近,只是保持著那个距离,能隨时够到她,也不妨碍她看。
那些萤火虫不怕人。
或者说,它们根本感知不到这两个人。
艾莉丝走到灌木丛边上停下来,低头看著那些光在叶片间穿行,有一只几乎飘到了她的眼前,离她鼻尖不到两寸的距离,一闪,然后飞走了。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好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它不怕我。“
“不聪明的东西,一般不怕人。“
艾莉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在夸它还是骂它。“
“都不是,是陈述事实。“
她憋著笑,把视线重新转回去。
一只萤火虫飘到了她举起来的手背上,停了一秒,发了一下光,然后飞走了。
那一秒的光很轻,绿白色的,印在她手背上,像是有人用指尖点了她一下。
艾莉丝没动。
她就那样举著手,等那只萤火虫飞走,然后把手慢慢放下来,回过头看莱恩。
“你看见了吗。“
“嗯。“
她笑了起来,在萤火虫的光里,脸上有点亮,也有点暖。
莱恩看著她这张脸。
她的头髮乱著,靴子沾了泥,领口被夜风翻起来一个角,但她就这样站在那片萤火里,脸上是那种——
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词。
只是觉得,这趟出来,带她来,是对的。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刻是对的。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从那片光里飘出来。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她谢什么,她也没有解释,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包含的东西不止一件事。
谢谢把她从微光阁带出来。
谢谢今晚在洞口的那个撤字。
谢谢把营地灯的光偏过去,让那片萤火更亮。
谢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著她看萤火虫。
谢谢所有的这些。
莱恩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下次,“他说,“把瀑布和日出补回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又回来了,比刚才的还大一点。
“还有紫晨草。“
“还有紫晨草。“
“说好了。“
“嗯。“
那片萤火虫的光在夜里一起一落,林子里的虫鸣把这个夜晚填得很满,远处有风经过树梢,叶片互相摩擦,发出很细的声音。
篝火还在燃著。
帐篷的影子投在地上,跟著火苗摇晃。
艾莉丝站在那片萤火边上,肩膀放鬆,腰背挺直,头髮乱著,眼睛是亮的。
然后她侧过身,朝著莱恩的方向走了一步,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不够高,靠上去的位置刚好在他的手臂中间,不是很稳,要微微仰著头,但她没有调整姿势,就这样靠著。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袖子上,“有你真好。“
她脸上在烧,但眼睛还是睁著,看著那些萤火虫的光,一闪一灭,一闪一灭。
莱恩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一团银色。
他动了一下,把手臂从她头下面抽出来——艾莉丝以为他要往后退,刚想站稳,结果那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换了个方向,把她直接揽进来,侧靠在了他的胸口旁边。
这个姿势稳多了。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从胸腔传过来,平稳的,慢的,像是某种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安静。
“不只是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但很清晰。
艾莉丝愣了一秒,没明白。
“什么?“
“你说有我真好,“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是。“
艾莉丝的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发酸,但她没有让它变成別的,只是把手指悄悄攥了一下,把那股酸意攥在手心里。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旁边。
他身上有薄荷菸草的味道,混著松脂和夜里的冷气,再往深处,是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属於莱恩先生的体温的气味。
那个气味让她安心。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片萤火边上,一动不动,把那些光看了很久,很久。
篝火被加了两次柴。
萤火虫的光在夜深之后慢慢淡了,不是消失,只是退回了更深的林子里,偶尔还能看见一两点光从树冠间漂过。
艾莉丝和莱恩回到营地,在篝火边坐下来。
夜风凉了。
她把小开衫的领子往上拢了一下,拢好,然后把两只手搓了搓,搓热了夹在膝盖之间。
莱恩侧过头看了一眼她这个动作,没说话,把外套从旁边的行李包上取过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不冷的。“她说。
“嗯。“他没有收回去。
艾莉丝把外套往上拉了一下,把整个脖子也盖进去,缩在那件外套里,闻到了他的气味,不由自主地眼睛弯了一下。
她想起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出发,找到洞口,那条灰色的雾河,那一声呼吸,撤出来,篝火,饼乾,对视,萤火虫。
一整条线,从头到尾,乱七八糟,危险和温柔混在一起,但奇怪的是,她回想起来,心里那个底色是暖的。
因为每一段里都有他。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一遍,没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把嘴角压进那件外套的领口里。
然后那本书又冒出来了。
艾莉丝在心里嘆了口气。
那本书,真的是不消停。
书上说,最好的时机,是在两个人靠得很近、气氛很好、对方又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用一个小动作,把距离拉到最短。
气氛很好——有篝火,有萤火虫,有他的外套,应该算。
靠得很近——她现在坐的位置离他只有半步,应该算。
来不及反应……
艾莉丝悄悄转过头,看了一眼莱恩的侧脸。
他在看火,眼神沉著,放鬆的,没有防备。
来不及反应,也算。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洞穴里刚经歷了那种危险,焦腥味还没从她的发梢彻底散去,她居然在想那本书里的东西,她是不是有点病……
“艾莉丝。“
“嗯?!“她回神太快,声音高了。
莱恩看向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只是把视线移回了篝火,但嘴角那里有一点弧度,极浅的,她稍不注意就会错过。
他在忍笑。
艾莉丝感受到了这件事,耳根热了热,把外套往脸上拉了一下,把自己遮住半张脸。
“莱恩先生,“她把声音埋在外套的领口里,闷闷地开口,“你有没有……也就是,我是说……“
她卡住了。
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
“算了,没事。“
“说。“
“真的没事。“
“嗯。“他侧过身,面对她,把双臂搭在膝盖上,“说。“
艾莉丝从外套里抬起眼睛看他。
他就这样面对著她坐著,篝火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打得很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她斟酌了一下,“有没有觉得,这趟出来,虽然出了事,但是……还是有点值?“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
艾莉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
“因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了萤火虫。“他的声音平平的,但那个平静里有什么东西是暖的,“还有因为你刚才靠著我,说了那句话。“
艾莉丝的脸烧起来了。
“哪,哪句话……“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句有你真好。“他说,像是在复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艾莉丝把外套往脸上拉高了一点,把鼻子也遮进去,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对著篝火,就那样坐著,没有说话。
莱恩看著她这个动作,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在嘴角。
他把手伸过来,把她外套的领口从她脸上拉了下来。
“別遮著,会闷。“
“我不闷。“
“衣领不舒服。“
“我觉得舒服。“
“艾莉丝。“
她把外套鬆开了。
他的手从外套上移开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掠过了她的下巴,一秒,非常轻,然后就收了回去。
但那一秒的触感留下来了。
她的下巴有点发烫,比耳根还烫,但她没办法说那是火的热气,因为篝火根本没在那个方向。
第240章 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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