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镇北城北门,风里全是沙土味。
城门刚开不久,门洞前便堵了四辆小驴车,车上盖著旧毡布。
车辕旁掛著一面灰扑扑的布旗,上头写著“药材干货”四个字。
守门卒拿枪桿子挑开毡布,露出底下几只木箱。
“药材?”
那守门卒伸手敲了敲箱盖,狐疑地盯著赶车的汉子。
“哪家药铺的?通关文牒拿来。”
赶车汉子满脸风尘,胡茬上沾著乾裂的泥点。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截铜钱,又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短笺,双手递上去。
“江寧许府来的货,走的是许家暗线,烦请军爷找李胜李管事验一验。”
守门卒听到许家两个字,手上的枪桿收了回去。
却也没敢放行,只让旁边的小卒去城西坊报信。
不到两刻钟,李胜骑马赶到北门。
他翻身下马,接过那半截铜钱,和自己身上那半截严丝合缝地对上,又展开短笺扫了一遍。
短笺上是小翠的字。
“江寧第一批乾货,按大小姐旧法製成,轻车快送,路上折损三包,余货三百一十七斤,箱內附样。”
李胜捏著纸条,心里犯起嘀咕。
“大小姐旧法?江寧那边能给北境送什么乾货?”
他让人撬开第一只箱子。
箱里整整齐齐码著油纸包,每包不过拳头大小,扎口处刷了桐油,外层又封了黄泥,取在手里轻得厉害。
李胜拆开一包。
乾瘪的菜叶缩在油纸里,顏色发暗,叶片捲成小团,看著跟火塘边落下来的枯草差不了多少。
旁边守门卒探头看了一眼,当场乐了。
“李管事,江寧许府大老远送来一车枯叶子啊?”
李胜没笑。
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吩咐隨从把木箱搬上行辕的板车。
“少废话,钦差大人的东西,哪怕是一撮土,也得好好送进去。”
车轮碾过北门青石,吱呀声一路进了城西坊。
钦差行辕里,许清欢正核对河套军屯送来的农具清册,听见院外车响,抬手让李胜进来。
木箱被抬进书房外的廊下。
许清欢拆开油纸包,指尖捻起几片乾菜,凑近闻了闻。
菜叶干透,仍留著菜香。
她垂在案边的手停了半拍。
江寧那边,成了。
小翠办事从不拖泥带水,可这第一批货能来得这么快,仍旧出乎许清欢的预料。
北境缺的,从来不只粮草。
缺的是能让士兵活得像个人的东西。
许清欢把那包干菜放回油纸里,抬头吩咐。
“李胜,取三只陶盆,提滚水,另寻几把晒乾菜和醃菜。”
“再去请孙老和铁大帅,到城南伤兵营。”
李胜愣了愣。
“小姐,这东西不先在府里试?”
许清欢將箱盖压回去。
“要试,就在那些喝羊腰汤喝到反胃的人面前试。”
城南伤兵营里,火头军正端著刚熬好的羊腰酸汤往帐里送。
那汤一进营门,酸膻味便钻进人鼻子里。
几个病卒靠在草榻上,刚端起碗,喉头便往上顶。
“又是这玩意儿。”
“喝吧,不喝嘴里又出血,孙老能拿拐棍抽你。”
“我寧愿挨抽,也不想再喝这酸汤了,昨夜梦里都是羊腥味。”
火头军没好气地把碗往木案上一放。
“別挑了,能保命就不错了,前几天你们连粟米饼都咬不动,这会儿又嫌味儿冲。”
话虽如此,帐里的病卒还是磨磨蹭蹭。
有人捂著嘴乾呕,另有人把汤碗推到榻角,打算等凉了再灌。
这时,营门外传来车轮声。
几名亲卫抬著木箱进来,许清欢走在前头,李胜捧著陶盆跟在后面。
许清欢还没开口,营里几个老卒已经凑到一起嘀咕。
“听说钦差又弄来新药了。”
“什么新药?”
“枯叶子,北门那边都传开了,说是江南送来的,干得能揉成灰。”
“羊腰汤都够要命了,枯叶药怕不是更难喝。”
这话传出去,帐內的病卒全竖起了耳朵。
贺明虎安插在伤兵营里的百户赵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火头军旁边,故意把嗓门抬高。
“菜叶都枯成纸片了还能治病?这不是妖术还能是什么?”
营里的议论声一下压了下来。
赵奎扫过那些虚弱伤兵,继续往下拱火。
“弟兄们,羊腰汤好歹是牲口身上的东西,熬出来还能讲个补气血,这枯叶子算什么?”
“人吃了这东西,谁敢担保不坏根本?”
“咱们是边军汉子,要是连男人本钱都伤了,活著还有什么劲?”
这话狠毒。
帐里的病卒本就被怪病折磨过,牙齦流血,浑身发软,最怕再出新毛病。
几个轻症伤兵把酸汤碗推得更远,连带著看向那些木箱时,脖子都缩了回去。
李胜当场火了。
“赵奎,你嘴里放乾净点,钦差大人救过你们多少人,你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赵奎摊开手。
“李管事,我可没骂钦差大人,我只是替弟兄们问一句,谁敢拿命去试这枯叶子?”
“前几天羊腰汤喝下去,疼得满营打滚,如今又来个枯叶药,谁不怕?”
这话扎在眾人软处。
火头军端著汤碗站在原地,也不敢往前送了。
老孙赶到时,营里气氛已经绷住。
铁兰山也来了,他身后跟著两名参將,几名亲卫按刀守在外围。
老孙听完来龙去脉,蹲到木箱前,小心拆开油纸包。
他把乾菜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压得很低。
“钦差大人,这东西……老朽行医多年,从没拿枯叶入药的先例。”
许清欢没急著接话。
铁兰山身后一名参將压低嗓子,却还是让周围人听见了。
“大帅,伤兵营刚安稳下来,若再出乱子,恐怕不好收场。”
铁兰山没出声,只將手背到身后。
他信许清欢。
可三万边军的耳朵太多,嘴也太多,若这东西压不住流言,贺明虎那边必会趁机翻盘。
许清欢抬手,示意李胜把三只粗瓷大碗摆到营中空地上。
第一只碗里,放寻常百姓家晒出来的乾菜。
第二只碗里,放从伙房取来的醃菜。
第三只碗里,放江寧送来的脱水菜。
三只碗並排摆著。
许清欢开口。
“既然有人说这是妖术,那就让全营看清楚。”
李胜提起铜壶,將滚水依次倒入三只碗中。
热水落下,水汽升腾。
第一只碗里的晒乾菜泡开得很慢,叶片发黄,边缘发柴,汤水混著土腥气,闻著苦。
第二只碗里的醃菜刚入水,汤色便浑了,咸味往外冲,火头军离得近,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只碗里,乾瘪的菜叶先是在水面浮著,隨后一点点舒展开。
捲起的叶片打开,细细的叶脉在热水里显出来,暗绿退去,变成鲜翠。
菜香顺著热气散开。
离得最近的几个病卒原本捂著鼻子,此时手慢慢放了下来。
营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这味儿……是菜?”
“真是菜香。”
“俺都快一年没闻过这味儿了。”
赵奎的麵皮僵住,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喊,却被周围的声音压了下去。
老孙快步上前,先捞起晒乾菜,放在鼻下闻,又捏开叶片看了看,隨即丟回碗里。
“色败,气散,嚼著多半苦涩。”
他又捞起醃菜,尝了汤,眉间纹路加深。
“盐重,入腹夺水,病卒吃多了,口渴难耐。”
最后,老孙夹起第三只碗里的菜叶。
他没有急著下结论,而是让学徒尝汤。
那学徒先尝晒乾菜汤,苦得舌头髮麻,赶紧吐到一旁。
再尝醃菜汤,咸得齜牙。
最后尝脱水菜汤,他咂了咂嘴,又夹起菜叶嚼了两口。
“师父,这个能吃,脆的,还有甜味。”
几个病卒听得坐不住了。
靠门的断臂伤兵撑著草榻挪过来,盯著碗里那片绿叶,喉咙动了好几下。
“孙老,俺能尝一口不?”
老孙没答应,先看许清欢。
许清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泡开的菜叶,放进自己口中嚼下。
她吃完后,將那只碗推到断臂伤兵面前。
“尝。”
断臂伤兵拿手捏起菜叶,小心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嚼著嚼著,整个人停住了。
营里所有人都盯著他。
那汉子忽然低下头,用仅剩的右手捂住脸,肩头动了几下。
没人笑他。
他抬起头时,嗓子哑得厉害。
“是绿叶子。”
“原来咱们也能吃上绿叶子。”
这句话落进伤兵营,许多老卒都没吭声。
他们在北境熬了太久,久到新鲜菜叶成了梦里才有的东西。
羊腰汤能救命,可那味道把人逼得想吐。
这一碗热水泡开的青菜,让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军营拖著活命的牲口。
铁兰山走到碗前,亲手夹起一片菜叶,放入口中。
他嚼了两下,转头看向老孙。
“能替羊腰汤?”
老孙没有马上点头,他抓过那名断臂伤兵的手腕,查了一阵,又查看他的牙齦。
这人这几日靠羊腰汤压住了渗血,可只要停药,牙床仍会发红髮肿。
老孙用乾净麻布轻按牙齦。
没有血冒出来。
他又叫来另外两名重症病卒,逐个查验,末了站起身,冲铁兰山拱手。
“大帅,若这菜能每日供应,羊腰汤便可减量,轻症病卒可先停羊腰汤,改用此物调养。”
“此物入口温和,不伤肠胃,比那酸膻汤更適合久服。”
营里譁然声压不住了。
火头军端著羊腰汤,看看手里的碗,再看看那只泡著青菜的粗瓷碗,自己都嫌那汤难闻。
赵奎咬牙,还想把话扯回妖术上。
“孙老,你可別被这点顏色蒙了,谁晓得它里面加了什么邪门东西?硫烟燻过,人吃了会不会中毒?”
许清欢等的就是他这句。
她转过身,取出三片乾菜,放在木案上,又把晒乾菜和醃菜並排摆开。
“赵百户问得好。”
“那本官今日便把话讲透。”
她指向第一片晒乾菜。
“寻常晒乾,日头暴晒,菜叶里的生机药性被晒散,能填肚子,治不了牙齦溃血。”
她又指向醃菜。
“盐醃能存久,可边关缺盐,三万人吃醃菜。”
“一日耗盐便是天价,士兵吃咸了便要水,戈壁滩上,水比肉贵。”
最后,她拿起那片江寧脱水菜。
“这乾菜先用沸水烫过,去掉生涩气,再以硫烟薄熏护色,隨后用热风烘乾,装罐时以生石灰吸潮,封住水汽。”
“它去水,却不去性。”
“菜叶里的药性还在,入水便回,病卒吃下去,能补回久缺的生机。”
第349章 一碗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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