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村中人情往来
腊月一到,靠山屯就有了年味儿。
这味儿是从烟囱里飘出来的——谁家煮了肉,谁家熬了油,谁家炸了面果子,闻著就知道。也是从人脸上透出来的——眉头舒展了,话里带笑了,走路轻快了。
王平安背篓里的东西也跟著变了样。
前些日子采的柴胡、黄芪晒得干透,用草绳捆成整齐的小把。野兔皮鞣製好了,柔软厚实,毛色油亮。还有两对野鸡,是他昨天在山里用念力术辅助下的套子套住的,羽毛鲜艷,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平安,又去集上?”
出门时碰见隔壁的孙大娘,正端著簸箕筛豆子。老太太眼睛尖,往他背篓里瞅。
“嗯,换点年货。”王平安笑著应道。
“你那兔皮真好。”孙大娘放下簸箕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这毛,又软又密。我闺女女婿快回来了,想给他们做副手套……咋换?”
王平安把背篓放下,取出那两张兔皮:“大娘看著给就成。”
孙大娘仔细翻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我那儿有十斤白面,新磨的。再给你五尺蓝布票,够不?”
“够了。”王平安爽快应下。
这价格公道。白面稀罕,布票更是硬通货。孙大娘是实在人,从不占便宜。
老太太高高兴兴抱著兔皮进屋,不一会儿提出来一个布口袋,里头是雪白的麵粉,又摸出几张票子塞给王平安。末了还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硬塞进他手里:“路上垫垫,別饿著。”
“谢谢大娘。”
王平安把面和票子收好,鸡蛋揣进怀里。温热的,带著老人手心的温度。
屯子中央有片空地,平日里是孩子们玩的地方,进了腊月就成了临时集市。不用谁组织,村民们自发把家里多余的东西拿出来,各取所需。
王平安到的时候,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赵队长的媳妇在卖豆油,一小坛一小坛的,油色清亮。老猎户孙茂才摊开几张狼皮,引来不少人围观。几个大娘守著篮子,里头是冻豆腐、干蘑菇、醃酸菜。
王平安找了个空位,把背篓放下。药材、野鸡、还有剩下的一张狍子皮——那狍子是前天在深山里碰见的,一箭射中咽喉,没受太多苦。
“小王来了!”孙茂才先打招呼,“哟,这野鸡肥实。”
“孙叔早。”王平安把野鸡拎出来,“昨天套的。”
很快有人围过来。
先是屯小学的李老师,指著那几把柴胡问价。她丈夫是民办教师,入冬后犯了咳嗽,一直没好利索。
“李老师拿去吧,不用换。”王平安把柴胡递过去,“配上生薑煮水,喝几天试试。”
李老师推辞不过,硬塞给他两本作业本和一支钢笔:“给学生批作业用的,你识字多,留著写东西。”
接著是铁匠张叔,看中了那张狍子皮。他儿子今年结婚,想给新媳妇做件坎肩。
“张叔,皮子您拿走。”王平安说,“开春后帮我打把好柴刀就成。”
“那敢情好!”张叔一拍大腿,“包在我身上,保证比县里买的还趁手!”
野鸡被屯里会计换走了——他闺女坐月子,需要补身子。会计给了三斤全国粮票,外加两块钱。这是高价,王平安知道对方是照顾自己,也没多说,默默记下这份情。
不到半个时辰,背篓空了,换成了一小袋白面、几斤小米、布票、粮票、还有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最让王平安满意的是一小包针线——林书瑶的棉袄袖口磨破了,正好补补。
“平安!”
正要走时,赵队长从大队部出来,手里拿著封信,眉头皱成疙瘩。
“队长,咋了?”
“这不,县里来的通知。”赵队长把信递过来,“你给念念,上头都说了啥?我这老花眼,看字儿跟看蚂蚁爬似的。”
王平安接过信。是县里关於春节期间防火防盗的通知,条文有些拗口。他看了一遍,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说,过年期间要注意安全,炉灶別离人,柴火堆远点,出门锁好门。还有,不能聚眾赌博,发现了要处罚。”
“就这些?”
“就这些。”
赵队长鬆了口气:“我还以为又要搞啥运动呢……得,我下午开会传达传达。”他拍拍王平安肩膀,“你小子行,识字多,说话明白。”
说著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平安。是“大前门”,稀罕货。
王平安摆手:“队长,我不抽菸。”
“不抽好,省钱还健康。”赵队长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对了,明天我家杀年猪,中午过来吃饭,坐主桌。”
这是大事。
在靠山屯,杀年猪是腊月里最隆重的日子之一。谁家杀了猪,请谁坐主桌,代表著在屯里的地位和人情厚薄。主桌一般是自家人和屯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请知青坐主桌,赵队长这是给足了面子。
“谢谢队长。”王平安郑重道谢。
“谢啥。”赵队长摆摆手,“这一年,你帮屯里干了不少实事——看病、採药、上次山洪还帮著加固堤坝。屯里人都记著呢。”
烟抽完,赵队长背著手走了。王平安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刚来时,赵队长对他客气但疏远,公事公办。如今,这份客气里多了信任,多了亲近。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法术,而是因为他实实在在为屯里做了事,守了本分。
回去的路上,经过几户人家,都有人打招呼。
“平安,一会儿来家写春联啊!”
“小王,我这有封信,你帮我看看写的啥……”
“平安哥,我妈让你来吃粘豆包!”
王平安一一应下。写春联、读信、帮忙算帐,这些琐碎小事,在这一年里他做了不知多少。起初是顺手帮忙,后来成了习惯,如今成了他在屯里立足的根基。
回到住处,他把换来的东西分类放好。白面和小米放进柜子,布票和粮票收进铁盒,针线包单独放在桌上——明天给林书瑶。
下午,他如约去了几家写春联。
第一家是孙大娘家。红纸已经裁好,笔墨备齐。王平安问:“大娘,想写啥內容?”
“就写……五穀丰登,六畜兴旺!”孙大娘笑呵呵地说,“实在点,图个吉利。”
王平安蘸饱墨,悬腕落笔。八个大字写得方正饱满,墨色鲜亮。孙大娘不识字,但看著就欢喜:“真好!比去年请老先生写的还好!”
第二家是李老师家。她要的雅致些:“平安,你给我写『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这对联有深意。王平安知道,李老师丈夫成分不好,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写“忠厚传家”,是表明心跡;写“诗书继世”,是藏著对知识的坚守。
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透著力道。
写完,李老师轻声说:“谢谢。”
两个字,重千斤。
第三家是铁匠张叔。老汉挠著头想了半天:“我也不会文縐縐的……就写『炉火照天地,铁锤震乾坤』,咋样?”
王平安笑了:“张叔,这对联气派。”
“嘿嘿,我自己瞎琢磨的。”张叔有些不好意思,“咱们打铁的,就靠炉火和铁锤吃饭。”
对联写好,张叔非要留王平安吃饭。菜简单——白菜燉豆腐,贴饼子,但分量足。张叔的儿子,那个即將结婚的年轻人,一直给王平安夹菜,话不多,但眼神里满是感激。
从张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在暮色里像撒盐。王平安踩著积雪往回走,怀里揣著张婶硬塞的两个贴饼子,还热乎著。
走到屯子西头那片老林子边上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雪地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林子深处延伸出来,歪歪扭扭的,停在路边的一丛枯草旁。脚印尽头,隱约看见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王平安走近些,蹲下身。
是只狐狸。
很小的一只,大概还是幼崽,蜷缩在枯草堆里,身子微微发抖。毛色灰白,沾著雪沫,眼睛半闭著,呼吸微弱。它的一条后腿姿势不自然,像是摔伤了。
这么冷的天,又受了伤,在外面过夜必死无疑。
王平安伸手想去碰它,小狐狸警惕地睁眼,齜了齜牙,但没什么力气,更像是虚张声势。
“別怕。”王平安轻声说。
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雪越下越大,暮色浓重,几米外就看不清了。
深吸一口气,他集中精神,施展了一个极微弱的安抚术——不是羊皮书上的正经法术,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小技巧,能稍微平復动物的恐惧。
小狐狸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不再齜牙。
王平安脱下棉袄,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裹进去,抱在怀里。小傢伙很轻,骨头硌手,显然是饿久了。它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动,索性不动了,只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快步回到住处,陈卫国和李建国还没回来。王平安閂上门,拉好窗帘。
下一刻,他抱著狐狸消失在原地。
空间里,正是午后。阳光明媚,灵潭水面波光粼粼,药田绿意盎然。突然从冰天雪地来到温暖如春的地方,怀里的狐狸猛地一颤。
王平安走到灵潭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他把狐狸放在腿上,轻轻检查伤势。
后腿骨折了,但不严重。身上有几处擦伤,最要命的是失温和飢饿。小东西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王平安取来灵泉水,用手捧著餵它。狐狸起初不肯喝,他把水滴在它嘴边,它嗅了嗅,终於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舔起来。
喝了水,精神似乎好了些。王平安又找来些空间里种植的浆果——这些浆果蕴含微弱灵气,对恢復体力有帮助。狐狸吃了几颗,眼睛睁大了些,看著王平安,眼神里少了敌意,多了好奇。
“在这儿养几天伤。”王平安摸著它脑袋,“好了就送你回去。”
他找了个竹篮,铺上柔软的乾草,把狐狸放进去。又用两块小木板固定住它的伤腿,用布条轻轻缠好。整个过程,狐狸很安静,只在他碰伤腿时瑟缩了一下。
做完这些,王平安坐在灵潭边,看著篮子里的狐狸渐渐睡著,呼吸平稳下来。
他忽然想起赵队长今天说的话——“屯里人都记著呢”。
记著什么?不是记著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记著他看病时专注的眼神,採药时留下的根,写春联时认真的態度,换东西时的公道,还有无数个这样细微的、不值一提的瞬间。
人情就是这么一点点攒下来的。
像雪,一片片落下,积厚了,就能盖住整个冬天。
又像这灵潭的水,一滴一滴匯集,才有了这一汪深碧。
狐狸在篮子里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呼嚕声。王平安笑了笑,起身去药田看了看——今天移栽进来的几株龙鬚草已经適应了,叶子挺立著,嫩绿可爱。
明天要去赵队长家吃杀猪菜,得备点礼。空间里药材多,但拿出去太扎眼。还是带点实用的——他想了想,决定带两包自己配的调料,燉肉时放进去,能去腥增香,还对身体好。
退出空间时,外面天已黑透。
陈卫国和李建国回来了,正烧炕做饭。见王平安从里屋出来,李建国问:“平安,一下午去哪儿了?吃饭没?”
“去写春联了。”王平安说,“在张叔家吃过了。”
“赵队长家明天杀猪,请你了没?”陈卫国一边切白菜一边问。
“请了。”
“可以啊!”李建国羡慕道,“主桌?”
“嗯。”
陈卫国停下刀,看了王平安一眼,点点头:“应该的。”
这话里的意味,王平安懂。不是客套,是认可。
夜里躺下后,王平安想起那只狐狸。小傢伙在空间里应该暖和了,明天再餵它点肉糜,养个十天半月,腿好了就能放归。
救它,不是因为它是灵兽——它只是只普通狐狸。救它,就像帮孙大娘写春联、帮李老师念信一样,是顺手的事,是本能。
但也许,正是这些“顺手”和“本能”,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人情,网住了信任,也网住了他在这个时代、这个屯子里,实实在在的根。
窗外,雪还在下。
王平安听著簌簌的雪声,渐渐睡著了。
第73章:村中人情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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