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抵达·黑土地
第三天的清晨,火车是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中驶入终点站的。
王平安醒得很早——身上那枚恆温玉佩正散发著稳定的暖意,隔绝了车厢里的寒意,但窗缝里透进来的凉风仍让人清醒。他搓了搓手,看向窗外。
窗外不再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而是一片苍茫的、灰黄色的世界。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远处影影绰绰的墨色轮廓,是起伏的山峦和收割后裸露的田野。残存的玉米秆子枯黄地立在田垄间,偶尔有几片霜打的叶子在晨风中颤动。
“哎呀,这早上可真够凉的……”李建国扒著窗户,缩了缩脖子,“这才十月,就这温度了?”
“东北秋天就是这样,早晚温差大。”张建军倒是淡定些,“我舅在哈尔滨,信里说这边一入秋,早上就得穿棉袄。”
车厢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都从行李里翻出厚衣服往身上添。王平安把棉袄的扣子全扣上——虽然玉佩已让他体感温暖,但表面功夫还得做足。林书瑶也从包里拿出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仔细地围在脖子上。
火车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一个简陋的站台前。
木牌上写著三个褪了色的红字:北安站。
站台是土夯的,边缘坑坑洼洼。几个穿著臃肿棉大衣的工作人员站在那儿,手里拿著铁皮喇叭。更远处,停著七八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斗上搭著帆布篷。
“靠山屯的知青!这边集合!”喇叭里传来嘶哑的喊声。
车厢门一开,一股凉气猛地灌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王平安背上帆布包,跟著人流下车。恆温玉佩稳定运转,寒意被挡在身外,但他仍做出微微缩肩的动作——不能显得太特殊。脚踩在站台硬实的土地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却未侵入肌骨。
和北京那种乾爽的秋凉不同,这里的凉意里带著潮气,往衣服里渗——但对王平安而言,只是体表的微凉触感。
林书瑶跟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发白。王平安侧过身,帮她挡了点风:“把围巾往上拉,护著点脖子。”
“嗯。”林书瑶听话地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眼睛。
站台上乱鬨鬨的。六十多个知青背著大包小包,挤作一团。工作人员拿著名单点名,点到名的应一声,就被指引著往卡车那边走。
“王平安!”
“到。”
“林书瑶!”
“到。”
点名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在名单上划了个勾:“七號车。”
七號卡车停在最边上。车斗里已经蹲著几个人了,都是其他车厢的知青,面孔陌生。王平安先把包扔上去,然后伸手拉林书瑶。林书瑶的手很凉,王平安握紧了,用力一拽,把她拉上了车。
车斗里舖著层乾草,还算软和。大家挤在一起,借点体温。帆布篷挡住了大部分风,但缝隙里还是漏进丝丝凉意。王平安靠坐在车斗內侧,玉佩的暖意稳定持续,让他在这群缩著脖子、不时搓手的知青中显得格外从容。
等了约莫半小时,七號车凑齐了十五个人。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著件油腻的军大衣,嘴里叼著菸捲。他跳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出车站,拐上了一条土路。
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车子顛得厉害。王平安抓紧车斗的栏杆,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
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田野,这会儿已收割完毕,残留著枯黄的玉米秆子,在秋风中瑟瑟作响。远处,墨绿色的山峦像一道屏障,横亘在天边。山不算太高,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那就是靠山屯在的地方?”有人小声问。
“应该是。”另一个人说,“听名字就是靠著山的屯子。”
车子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偶尔路过一个屯子,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压著厚厚的茅草。屯子口,几个穿得厚实的小孩蹲在地上玩,看见卡车,呆呆地抬头看。
空气里有股特殊的味道——泥土和枯草的乾燥气息,还夹杂著远处烧炕的柴火烟味。这就是东北农村,和北京完全不同的世界。
顛簸了快两个小时,车子终於减速,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虽然已收割,但能看出整齐的田垄。更远处,依著山脚散落著几十栋房屋,大多是土坯房,也有几栋是砖瓦的。
“到了!到了!”司机喊了一嗓子。
车子在一片打穀场上停下。
王平安跳下车,站稳了脚。恆温玉佩让他对晨间的凉意適应良好,但看到眼前景象,心里仍是一动。这是一个典型的东北村庄。几十栋房子错落分布,屋顶压著厚厚的茅草,烟囱冒著淡淡的青烟。房子旁边,立著几个高高的玉米楼子,里面堆著金黄的玉米棒。打穀场上堆著成捆的秸秆,码得整整齐齐。
一条小河从村边流过,水色清冽,河边几株老柳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河对岸,是连绵的山峦,山坡上的树木黄绿交错,已是深秋景象。
真开阔。王平安心里冒出这三个字。和北京胡同那种拥挤逼仄完全不同,这里天地开阔,田野一望无际。
打穀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先到的其他车次的知青,也有本地村民——男人们大多穿著臃肿的棉袄,戴著狗皮帽子,脸色黝黑粗糙;女人们扎著头巾,手揣在袖子里,好奇地打量著这群城里来的年轻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到场地中央。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脚上是双磨得发亮的翻毛皮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
“都安静!”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洪亮,“我是靠山屯生產队队长,赵德柱。你们可以叫我老赵,或者赵队长。”
人群安静下来。
老赵扫视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似的,挨个从每个知青脸上刮过。
“我先说几条规矩。”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在屯里,安全第一。农閒时可以进山採药、打猎,但不许往深山老林里钻——我说的是那边,”他指了指河对岸那片密林,“看见没?那是老林子,里头有熊瞎子,有野猪。要去也得结伴,別一个人莽撞。”
有几个女生脸色白了。
“第二,”老赵伸出第二根手指,“劳动按工分。春耕、夏锄、秋收,都有定额。干得多,工分多,分粮多。偷奸耍滑的,別怪我不客气。”
“第三,住处。暂时安排你们住村部旁边的空房,三人一间。等秋收后,想自己盖房的,队里批宅基地,给木料和草蓆子。自己盖的房子,住著舒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穿著单薄的知青身上:“最后,赶紧把厚衣服穿上。这儿不是北京,秋天早晚凉得狠。等冬天猫冬,你们就知道厉害了——那时候没啥农活,时间自己安排,可以进山弄点山货,也可以在家歇著。”
说完,他挥挥手:“现在,按名单分配住处。念到名字的,过来领钥匙。”
名单是按车厢分的。王平安、陈卫国、李建国,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分到了三號房。林书瑶和刘红、孙小娟,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分到了七號房。
三號房在村部东边。王平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泥土和秸秆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靠墙摆著三张木板床,床上铺著乾草垫子,连褥子都没有。屋子中间有个铁皮炉子,烟囱通到外面。墙角堆著些劈好的木柴,还有一个破旧的水缸。
“这……就住这儿?”李建国有点傻眼。
陈卫国推推眼镜:“比我想像的……简陋。”
王平安没说话。他走到靠窗那张床前,把帆布包放下。床板是粗糙的松木板,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木刺。他俯身闻了闻乾草垫子——还算乾燥,没霉味。
至少是暂时住处。他心想。等秋收后,就能自己盖房了。
简单安顿好,老赵又来了。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都出来!认识认识你们的老大哥!”
从隔壁屋里走出几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们是前两批来的知青,已经在屯里待了一年多。
“这是张援朝,你们这片的负责人。”老赵指著一个国字脸的男生,“有啥不懂的,问他。”
张援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话不多,但眼神沉稳,看起来是个靠谱的。
“下午休息,收拾屋子,熟悉环境。”老赵说,“明天开始,跟著老社员下地,先学锄草——这是最轻的活儿,干不好,就別想碰犁杖。”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这群懵懂的知青面面相覷。
王平安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他把母亲缝的棉被铺在乾草垫子上,又拿出那件厚棉袄当枕头。常用药包放在床头,隨手能够到。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床下的木箱里——那是屋里唯一的家具。
做完这些,他走出屋子。
林书瑶也刚从女生那边出来,手里拿著个搪瓷缸子,像是要去打水。看见王平安,她走过来。
“你们屋怎么样?”她问。
“还行。”王平安说,“你们呢?”
“也还行。”林书瑶顿了顿,“就是……有点想家。”
这话她说得很轻。王平安看了看她——围巾还严严实实地围著,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圈有点红。
“都会习惯的。”他说,“走,去打水,顺便看看周围。”
两人往村里走。路上碰见几个本地孩子,穿著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好奇地跟在他们身后。王平安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是离家前妹妹塞给他的,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接过糖,怯生生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一鬨而散。
村里有口老井。井台是用青石垒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王平安摇动轆轤,打上来一桶水。
水真凉,但洗了把脸后,精神为之一振。
林书瑶也洗了手。她看著远处那片依山傍水的村庄,轻声说:“真安静啊。”
“嗯。”王平安也看过去。
村庄安静地臥在山脚下,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田野向远方延伸,直到天际。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要在这片黑土地上生活、劳动、成长。这里有四季分明的农事,有猫冬的閒暇,有进山的自由,也有自己建房、经营小天地的可能。
玉佩在怀中散发著稳定的暖意,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无论环境如何,他都有能力让自己保持从容。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五十九章 完)
第59章 抵达·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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