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李青山几乎没合眼。
他躺在炕上,耳边嗡嗡作响,突然发生的这一切搅得他头痛欲裂。
仙道。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脑子里。他试图不去想,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一个荒谬的、不可能存在的传说。但母亲颤抖的声音还在耳边迴响:“祖上出过修仙之人……被杀了……满门被灭……”
真实。残酷。血腥。
原来那个看似飘渺玄妙的“仙道”,背后是这样血淋淋的现实。而他的血脉里,竟然流淌著修仙者的血——这认知让他既恐惧又茫然。恐惧的是那个世界的残酷,茫然的是……他该何去何从?
天亮了,该去学堂了。该像往常一样,背起书袋,踏著晨露,去听赵夫子讲《中庸》,去和皇甫若兰那个无声的点头,去吃那个藏著肉的馒头,去写那些关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文章。
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沉甸甸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像被搅浑的泥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
“青山?”母亲在门外轻声唤,“该吃饭了。”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挣扎著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扶住炕沿,缓了好一会儿。
推开门时,晨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院子里,父亲正在抽菸,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还有一种李青山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压抑。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粥碗,看见儿子苍白的脸、浮肿的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青山,”她声音发颤,“要不……今儿別去学堂了?”
李青山愣愣地看著母亲。不去学堂?这是他入学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哪怕冬天雪再大,夏天雨再急,他都会去。因为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希望。但此刻,这个信念动摇了——在“仙道”面前,读书考功名,还有意义吗?
“我……”他喉咙发紧。
“我去跟赵夫子说。”李大河放下菸袋,在脚底抹了抹,“就说你淋了雨,著了凉,歇一日。”
李青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確实去不了。他现在的状態,別说听课,连走路都困难。脑子里那些关於“仙道”“血脉”“机缘”的念头,像一群疯跑的野马,横衝直撞,搅得他天旋地转。
早饭他几乎没动。粥端到面前,里面加了黄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但他看著,只觉得反胃。勉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王氏看著他,眼里满是担忧,但没再劝,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
李大河洗了手,换了件乾净衣裳。他看了眼儿子,嘆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静下来。李青山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那几洼积水。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妹妹巧儿。
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穿著小褂子,光著脚丫,揉著眼睛走到哥哥身边,挨著他坐下。她看了看哥哥苍白的脸,小声问:“哥,你不去学堂啦?”
“嗯。”李青山勉强应了一声。
“为啥呀?”巧儿歪著头,“是不是……是不是真掉河里了,生病啦?”
李青山看著她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一酸。他想说“不是”,想说“哥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头髮软软的,带著睡梦中的温热。
“哥,”巧儿忽然站起来,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捧著那个装炒豆子的罐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子,从里头抓出一小把炒豆子,递到哥哥面前,“哥,你吃。”
李青山看著妹妹手心里那几颗褐色的豆子,看著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他不高兴,或是生病,妹妹就会像现在这样,捧著一小把炒豆子,递到他面前,说:“哥,你吃。”
那时他总会接过来,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嘎嘣脆响,吃得眉开眼笑。然后妹妹就会高兴地拍手,说:“哥笑了!哥笑了!”
可此刻,他看著这几颗豆子,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头髮酸,眼眶发热。
“哥?”巧儿见他不动,有些著急,“你吃呀,可香了!”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接过豆子。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豆子很脆,很香,咸咸的,带著炒货特有的焦香。但嚼著嚼著,却嚼出了一股苦涩——是心里的苦,渗到味蕾上了。
“好吃吗?”巧儿眼巴巴地问。
“……好吃。”李青山哑声说。
巧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又抓了一小把豆子,塞进哥哥手里,然后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小脸上满是满足。
兄妹俩就这么坐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地吃著炒豆子。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人身上。
李大河回来了。他脸色有些凝重,看见儿子还坐在门槛上,愣了愣,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坐下。
“赵夫子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让你好生歇著,功课不急。”顿了顿,“他还问……你是不是遇著什么事了。”
李青山心头一跳。他抬起头,看著父亲。
“我说你淋了雨,著了凉。”李大河避开儿子的目光,也看向院子里那几洼积水,“但赵夫子……好像不信。”他嘆了口气,“青山,赵夫子一向对你很好。若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或许,可以跟他说说?”
李青山没说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茫然,也有一种隱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也许,真的该问赵夫子?
第二日,李青山还是没去学堂。他躺在炕上,睁著眼睛看著房顶。王氏煮了薑汤,逼著他喝了一大碗;李大河又去了一趟山里,打回来两只山鸡,说“给你补补”。巧儿还是时不时捧著炒豆子罐子过来,坐在哥哥身边,一颗一颗地吃,偶尔说些庄里孩子的趣事,试图逗哥哥笑。
李青山听著,看著,心里那片混沌渐渐沉淀下来。但沉淀下来的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尖锐的迷茫和……恐惧。
他怕。怕那个“仙道”的世界,怕那个世界里的残酷和血腥。但他也怕……怕自己错过什么。怕自己这辈子就困在这片土地上,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老去,死去——在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可能之后,这种平凡的人生,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第三日清晨,李青山终於挣扎著起了床。他脸色依然苍白,眼圈乌黑,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豁出去的决绝。
“我去学堂。”他对母亲说。“放学后找赵夫子问一下”。
王氏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去屋里摸了几枚铜钱递给李青山“中午去吃几个热乎的包子吧。”
李青山背起书袋,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李青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学堂里,学生们已经坐了大半。李青山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周富贵那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打量。他低著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皇甫若兰。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绣玉兰的春衫,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她的目光目光在在李青山身上停了停——比平日停得久些,但很快移开了。
李青山看著她走向座位,看著她,她的每一个动作还那么从容,那么平静,仿佛那天在暖阁里说的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晨读开始,赵夫子走进来时,目光在李青山身上顿了顿。夫子的脸色比平日更严肃些,眼里有一种李青山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讲课,“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李青山努力集中精神听。但听著听著,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上的赵夫子。他看著夫子清瘦的背影,看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著那双握著书卷的、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写出工整的楷书,能画出清雅的山水,能……能施展仙法吗?
他又看向皇甫若兰。侧脸清丽,神情平静,仿佛一株自顾自生长的玉兰,与这尘世格格不入,却又安然处之。
这两个人,一个可能是仙道的引路人,一个是为了仙道而来的寻道者。而他,一个流淌著修仙者血脉、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农家子,夹在中间,像个误入戏台的观眾,看著台上人演著他完全看不懂的戏,既茫然,又惶恐,又……隱隱期待。
晌午钟声响起,李青山眼角余光瞥见皇甫若兰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李青山看著她,眼里有千言万语,有无数问题想衝口而出:仙道到底是什么?赵夫子真是引路人吗?你找到机缘了吗?我……我该怎么做?
但皇甫若兰看著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但李青山看懂了。
不要问。现在不要问。
他怔住了。看著她提起食盒,转身离开教室,浅碧色的身影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株安静的、带著秘密的玉兰。
下午的课,李青山完全没听进去。他无数次望向赵夫子,无数次望向皇甫若兰,脑子里那些问题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快要衝破理智的堤坝了。但他咬著牙,忍著,忍著——因为皇甫若兰那个摇头,因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未知的恐惧。
放学时,夕阳西斜。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李青山却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看著赵夫子收拾书册,看著夫子拿起戒尺,看著夫子转身要离开教室。
“夫子!”他忽然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赵夫子转过身,看著他,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瞭然的神情。
“学生……”李青山喉咙发紧,“学生……有事想问夫子。”
夫子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隨我来。”
李青山跟著夫子走出教室,走出学堂,走上那条通往夫子家的小路。
夫子家的小院很清净。赵夫子推开屋门,示意李青山进去。
屋里很简朴,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书架,架上堆满了书。
“坐。”夫子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他给李青山倒了杯水——粗陶碗,清水,冒著热气。
李青山接过,没喝,只是捧著。碗很烫,烫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放手,好像这痛能让他清醒些。
“你想问什么?”夫子看著他,目光平静,但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李青山张了张嘴,那些在脑子里盘旋了三天的问题,此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低下头,看著碗里晃动的水面,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迷茫,惶恐。
“学生……”他深吸一口气,终於挤出一句话,“学生想知道……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镇上的喧闹声。
赵夫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从何处得知?”
李青山心头一紧。他想起皇甫若兰那个摇头,想起母亲颤抖的声音,想起祖上被灭门的惨剧。他不能说出皇甫若兰,不能说出母亲——他不能把她们卷进来。
“学生……看了一本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是……是一位同学借的。一本游记,里头……里头提到仙人、异人。”
夫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是皇甫若兰吗?”
李青山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夫子——夫子怎么知道?
“那孩子,”夫子缓缓道,“从州府来,不是寻常人家。”
“夫子……”他声音发颤,“那……仙道……是真的?”
赵夫子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摇曳的竹影,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神秘。
过了很久,久到李青山以为夫子不会回答了,夫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是。”
一个字。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在李青山心里轰然炸开。虽然早有猜测,虽然母亲已经证实,但亲耳从夫子口中听到这个字,那种衝击,那种震撼,还是让他浑身冰凉,手脚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真的。仙道是真的。仙人真的存在。
那他这半年来学的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算什么?他那些朴素的理想,那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期盼,那些读书考功名的努力,又算什么?
在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能活几百岁的仙人面前,这些凡尘俗世的东西,是不是渺小得可笑?
“夫子……”他声音哑得厉害,“那您……您是不是……”
他想问:您是不是仙人?您是不是皇甫若兰要找的机缘?您是不是能……?
但他问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音。
赵夫子转过身,看著他。暮色从窗口透进来,照在夫子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著太多秘密,太多岁月,太多……李青山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青山,”夫子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的石头,“今日你先回去。”
李青山愣住了。
“你心里乱,我知道。”夫子看著他,“但仙道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他顿了顿,“过几日,等你心静了,我会……告诉你一些事。”
一些事?什么事?关於仙道?关於夫子自己?关於……他李青山?
李青山想问,但看著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吧。”夫子摆摆手,“今日之言,莫要外传。仙道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青山站起身,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夫子承认了。仙道是真的。
前路如何,他看不清。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他,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前。
第17章 確定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