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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话

    推开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还积著水洼,映著昏暗的天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王氏正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儿子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样子,手里的菜掉进了盆里。
    “青山?”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怎么淋成这样?没有打伞?”
    李青山抬起头,看著母亲关切的脸。那张脸上有岁月的痕跡,有操劳的疲惫,但此刻满是担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是……”王氏伸手摸他的额头,冰凉,“快去换衣裳!巧儿,给你哥拿块干布来!”
    巧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哥哥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是不是去河边捉青蛙,不小心掉河里去了?”她说著,还做了个扑腾的动作,“噗通!”
    若是往常,李青山会笑,会揉揉妹妹的头,说“就你机灵”。但此刻,他只是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別瞎说。”王氏轻斥女儿,推著儿子进屋,“快去换衣裳,当心著凉。”
    李青山木然地走进自己屋里。屋里很暗,油灯还没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他站了片刻,才摸索著脱下湿透的衣裳,换上乾的。
    换好衣裳,他坐在炕沿上,呆呆地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青山,吃饭了。”王氏在门外唤。
    他应了一声,走出屋子。堂屋里点著油灯,灯光昏黄。桌上摆著一碟咸菜,一盆稀粥,还有几个翠绿翠绿的薺菜窝头
    李大河已经坐在桌旁,手里拿著旱菸袋,但没点,只是皱著眉看著儿子。巧儿坐在母亲身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父亲,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没说话。
    “坐下吃饭。”王氏盛了碗粥,推到儿子面前。
    李青山坐下,端起碗,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著,味同嚼蜡。
    “青山,”李大河终於开口,声音沉沉的,“今儿去李员外家……可还顺利?”
    “顺利。”李青山低著头,“鹿茸送去了,李员外收了。”
    “那就好。”李大河点点头,但目光没离开儿子,“那你怎么……”
    “路上淋了雨。”李青山抢著说,“回来时……雨还没停。”
    雨是下午停的,他回来时天都快黑了。但李大河没戳破,只是“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王氏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眼里忧色更重。她拿了个薺菜窝头放到儿子手里:“多吃点。”
    李青山接过,咬了一口。薺菜的清苦混著玉米面的甜香,这味道本来该让人心生欢喜的。但此刻,他只觉得苦涩,觉得……虚无。
    晚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和巧儿偶尔小声说“娘,我还要一点咸菜”的稚嫩声音。李青山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王氏看著他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声说:“那……去歇著吧。今儿淋了雨,早点睡。”
    李青山“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屋。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爬上炕,躺在那里,睁著眼睛看著上方的黑暗。
    外面,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妹妹清脆的说话声音,父亲抽菸时烟锅磕在门槛上的闷响……这些熟悉的、日常的声响,此刻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就像隔著一层薄薄的东西,他能看见,能听见,但触碰不到,感受不到。
    原来,当一个人的世界被顛覆时,连最熟悉的一切,都会变得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了。油灯灭了,父亲睡著了,鼾声粗重;母亲也许睡得轻,呼吸声细细的。妹妹也安静了,小姑娘该是睡著了,梦里或许还在想哥哥是不是真的掉河里了。
    李青山坐起身。犹豫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走到父母屋门口。
    门虚掩著。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
    月光从窗户纸映了进来,能看清炕上的轮廓:父亲侧躺著,背对著门;母亲平躺著,似乎还没睡著,睁著眼睛看著房顶。
    “娘。”李青山轻声唤。
    王氏转过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她坐起身,披上衣裳,轻声说:“怎么还没睡?”
    “睡不著。”李青山走进屋,在炕沿坐下。父亲鼾声依旧,睡得很沉。
    王氏看著他,月光下,儿子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重的迷茫和……恐惧。她的心揪紧了。
    “青山,”她握住儿子的手,冰凉,“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青山看著她,看著母亲在月光里温柔而担忧的脸,看著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的手。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的茫然,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酸楚的情绪。他喉头哽住了,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娘,”他声音发颤,“您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王氏的手猛地一紧,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她看著儿子,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震惊,是恐惧,是……某种尘封多年的记忆被猛然掀开的痛楚。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也在发颤。
    李青山看著母亲的反应,心里那点侥倖——希望皇甫若兰说的都是假的,都是梦——彻底破灭了。母亲的反应告诉他,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今天,”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平稳些,“我去李员外家送鹿茸,遇见了皇甫同学。”他顿了顿,“她……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王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
    “她说……世上確有仙道。她说……她从州府来清河镇,不是为了探亲,是为了寻一个修仙的机缘。”李青山看著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那个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轰——”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李大河的鼾声停了——他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睁大眼睛看著儿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震惊。
    王氏的手更紧了,紧得李青山觉得骨头都在发疼。她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脸上,能看见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见眼睛里那种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悲伤。
    “娘,”李青山看著她的反应,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大约是子时了。
    终於,她鬆开儿子的手,慢慢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你外公……”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故事。”
    李青山屏住呼吸。
    “他说,我们王家……祖上不是寻常人家。”王氏的声音飘忽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祖上出过……修仙之人。”
    李大河倒抽一口冷气。李青山浑身冰凉。
    “是真的修仙,”王氏闭上眼睛,脸颊颤抖起来,“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能活几百年。”她顿了顿,“但修仙界……比凡间更残酷。先祖得罪了一个很厉害的仇家,被……被杀了。几乎满门被灭,只逃出了几个子弟,隱姓埋名,四散开来。”
    月光静静地照著,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我们家这一支,逃到南边,改了姓,务农为生。”王氏睁开眼,眼里满是泪水,“一代一代,没人再提修仙的事,只当那是祖先编的故事,是……是痴人说梦。”她看著儿子,“你外公快要过世的时候才跟我说了这个事。他说,这事儿太玄,说了也没人信,还可能招祸。所以……所以我从来没跟你爹说过。”
    李大河脸色铁青,他握著旱菸袋的手在发抖。
    李青山坐在那里,浑身僵硬。他以为皇甫若兰说的“仙道”已经够震撼了,没想到,震撼的背后,还有更深的、更残酷的真相——修仙不是传说,不是奇遇,是真实存在的、会流血、会死人、会让一个家族覆灭的、残酷的世界。
    而他的母亲,这个每日在灶台前忙碌、在油灯下缝补、在田间劳作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妇,身上竟然流淌著……修仙者的血脉?
    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皇甫同学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赵夫子是不是……”王氏摇摇头,“但仙道……应该是真的。”她看著儿子,眼里满是担忧和恐惧,“青山,你……你別掺和这些事。修仙界太凶险,咱们……咱们只是普通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好好过日子。这话从前听,是温暖,是踏实;此刻听,却像是某种无奈的自欺,某种脆弱的逃避。
    李青山看著母亲眼里的恐惧,看著父亲铁青的脸,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原来,仙人这件事,离他这么近。近到就在他每日去的学堂里,近到就在他流淌的血液里。
    而他,该何去何从?
    是像母亲说的,装作不知道,继续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过平凡的日子?还是……去探寻那个神秘的、危险的、却可能改变一切的“仙道”?
    他不知道。
    他脑海里似乎有个既恐惧又隱隱期待的图景。
    那个图景里,有赵夫子清瘦的背影,有皇甫若兰含笑的眼,有母亲颤抖的声音,有祖上修士御剑飞行的幻影,也有他自己——一个站在凡与仙、平凡与超凡、已知与未知交界处的、十二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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