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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辞岁录

    从腊月二十二开始一直到除夕,老天爷格外开恩,竟一连给了七八个晴天。每日清晨,都能看见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渐渐地染上淡金、橙红,最后太阳跳出东山樑子,晃得人睁不开眼。屋顶上的雪开始化了,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滴水,在青石阶上凿出一个个浅窝。
    这样的好天气,山里该有动静了,得赶紧再上山打两次猎。李大河磨了三次刀,检查了两回弓弦,终於在腊月二十四这日,招呼儿子:“青山,上山。”
    李青山放下手里的《游志》——这本书,他看了好几遍。那些奇山异水的记载让他心驰神往,尤其几处提到“仙人”“异人”的地方,虽只是寥寥数语,却总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山。化了雪的山路泥泞难行,但带著松针清香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李大河走得很慢,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四周——雪化了,野兽的足跡更容易辨认。
    “看这儿。”他蹲下身,指著一处泥地上的印记。
    果然,在泥地前不远,一片枯草丛里,发现了一窝野兔的踪跡。草被压倒的痕跡很明显,还有新鲜的粪便。李大河示意儿子噤声,两人在草丛里埋伏了下来。
    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快到中天时,草丛里终於有了动静。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长耳朵机警地转动。过了一会,它才跳出来,开始啃食枯草。
    李大河搭箭,拉弓,动作稳得像山里的石头。弓弦轻响,箭矢破空,野兔应声倒地,稍微挣扎了几下。
    李青山小跑过去,拎起兔子仔细地捆好,掛在腰间。
    下午,他们在北坡一片櫟树林外发现了山鸡的踪跡。山鸡比兔子机警得多,远远听见动静就飞走了。但李大河有耐心,他带著李青山从林子里慢慢绕过去,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那一群山鸡。公的尾羽斑斕,母的灰褐朴素,正在雪化后的泥地里刨食。
    这次李大河没用弓,而是从背上解下了猎网。他示意儿子蹲下,自己则悄悄绕上去,估算了距离和风向,手腕一抖,把网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准確地套向了那一群山鸡。
    有山鸡咯咯叫著惊起飞走,但被套住的那几只扑腾了几下,就动弹不得了。
    “好!”李青山高兴地叫了起来。
    李大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回程时,日头已经西斜。父子俩腰上掛著三只兔子、四只山鸡,小小的丰硕,够一家人吃几顿肉了。雪后的山林静得出奇,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远处融雪从枝头滴落的嗒嗒声。
    “爹,”李青山忽然问,“您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李大河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书里看的。”李青山老实说,“说有人在山里遇见仙人,授以长生之法。”
    李大河沉默地走了一段,才缓缓道:“我打了半辈子猎,只见过碗口粗的蟒蛇蜕皮,但听人说过有老猎人在山里迷了路,三天三夜出不来,第四天却好好地回到家,说是有白鬍子老头引路。”他顿了顿,“但要说是仙人……我觉著,应该没有吧。
    李青山听得入神。
    腊月二十八,又进了一次山。这次收穫差些,只打到两只兔子。
    日子就在读书打猎中,一天天滑向年关。李青山每夜就著油灯,把《论语》前五篇又温习了一遍,赵夫子留的功课不敢荒废。偶尔也翻翻那本《游志》,看到“山里遇异人”那段,总会多停留片刻。书里说那异人“青衫布履,踏雪无痕”,他想起父亲说的“白鬍子老头引路”,忽然觉得,也许所谓的“仙人”,就是那些活得通透、与天地相融的普通人。
    腊月三十,大晴天。
    晨光比往日更亮些,像是老天爷特意擦亮了天空,好让人乾乾净净地辞旧迎新。李大河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里劈好了足够三天烧的柴。王氏在灶房忙活,蒸饃的香气、燉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从门缝窗缝里钻出来,飘满整个院子。
    早饭后,李大河招呼儿子:“青山,拿上纸钱,上山。”
    祭祖是李家年年的大事。李家的祖坟在庄子后头半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立著七八个土坟,都很简陋,连一块青石墓碑也没有。最老的那座,葬著李大河的曾祖父母,坟头高高的,坟前有一棵一丈多高的松树,很是好寻找。
    父子俩往山上走。路不好走,但李大河走得很稳,李青山跟在后面,手里提著竹篮,里头是纸钱、香烛、一小壶酒、几个饃饃。
    到了坟地,李大河先清理了坟头的枯草,又在每个坟前摆上饃饃,倒上酒。然后点香,烧纸。纸钱在火焰里捲曲、变黑、化成灰烬,青烟裊裊上升,融进澄澈的蓝天里。
    “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爹,娘……”李大河跪在坟前,声音低沉,“又是一年了。家里都好,青山念书用功,巧儿也懂事。今年收成不错,交了租还有余粮。您们在那边,也好好的。”
    他磕了三个头。李青山也跟著磕头,心里默默念著:祖先保佑,父母安康,妹妹平安,自己能好好读书。
    回到家,王氏已经准备好了写春联的红纸。李青山洗净手,磨墨,铺纸。
    他写的是那日在学堂想好的那副:“柴门闻雪暖,灶火照年丰。”横批:“家和事兴”。字写得比那日在学堂里更稳,更有力。
    王氏看著春联,眼圈微微红了。她指挥著父子俩,把春联贴在正屋门上。深蓝粗布的门帘,大红的春联,在雪光映照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朴素而温暖的美。
    午后,李大河竟然真的拿出来一串鞭炮,虽然不长,也就二三十响,用油纸裹著,但看著心里就有喜庆感。
    “今年宽裕了,有了閒钱。”他露出笑容,“等晚上吃饺子的时候放。”
    李巧儿高兴得直跳,围著那串鞭炮转了好几圈,想摸又不敢摸,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年夜饭比往年丰盛。王氏燉了野兔肉,红烧了山鸡,炸了丸子,蒸了饃,包了饺子——今年没有掺玉米面,还是白菜猪肉馅,肉也比去年多了不少,油汪汪的,香得很。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李大河给王氏和李青山每人倒了一杯酒,今天喝的是李青山带回来的烧酒,只给李巧儿杯里倒了浅浅的一分。
    “来,过年了。”他举起杯。
    “过年了!”李巧儿学著他的样子,小脸兴奋得通红。
    饺子咬下去,满口生香。李青山慢慢吃著。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娘,您的家人……在哪?”
    王氏夹饺子的手顿住了。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筷子,轻声说:“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娘都不记得路了。”王氏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年家乡闹饥荒,爹娘带著我逃荒,一路往北走。走啊走,爹饿死在半路,娘病死在破庙里。我那时才十二岁,一个人继续走,走到清河镇,饿晕在路边。”她看了看李大河,“是你爹,那时候也才十五六岁,父母刚过世,一个人过活。他把我背回家,给我口吃的,我就留下来了。”
    屋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別人家放鞭炮的闷响。
    李大河闷头喝酒,没说话。
    李青山看著母亲——这个总是默默操劳、脸上带著温和笑意的妇人,原来有这样沉重的过去。
    “娘……”他喉咙发紧。
    王氏却笑了,眼里有泪光,但笑容温暖:“都过去了。现在有你们,有这个家,娘知足。”
    李青山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的清甜,猪肉的油香,麵皮的麦香,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想哭的滋味。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李大河起身,拿起那串鞭炮:“走,放炮去!”
    父子俩走到院里。李巧儿捂著耳朵,又怕又期待地躲在门后看。李大河用香点燃引信,嗤嗤的火花亮起,他迅速把鞭炮扔到院中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清脆,炸开的纸屑在雪地上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雪。硝烟味在空气里瀰漫开来,这大抵就是年的味道吧。
    放完了,院里又归於寂静。远处,有別的人家也开始放炮了,这里一串,那里一串,零零落落的,细碎的连成一片。
    回屋时,听著母亲低声说著明日的安排——年初一要去给赵夫子拜年,要去陈掌柜家道谢,要去李员外家送点山货……。
    夜深了,油灯渐暗。
    这个年,有祭祖的香火,有母亲的故事,有一串二三十响的鞭炮,有一顿饱含温情的年夜饭。
    足够了。他想。
    而书袋里那本静静躺著的《游志》,则会在李青山梦里化成明亮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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