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明天就是小年了。
教室里比往日空了些。有几个学生已经提前告假回家了,剩下的也心不在焉,目光总往窗外瞟,今日是学堂年前最后一日课,午时过后就放年假,一直到来年二月二。对於这些多半来自镇上的孩子来说,意味著一个多月的玩耍、美食、新衣和压岁钱。
但李青山坐得端正。他身上那件深蓝粗布棉袄已经穿了一个多月,袖口、肘部磨得有些发亮,王氏前夜又补了两块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翻开《论语》集注——赵夫子单独教授他和皇甫若兰的进度很快,不到一个月,《学而》《为政》《八佾》三篇已经讲完,今日该讲《里仁》篇了。
皇甫若兰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冷的梅香。她手里除了那个藤编书箱,还多了一个青布包袱,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走到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看向李青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然后將那个青布包袱轻轻放在他桌上。
“李同学。”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屋檐下將落未落的冰棱,“这本书……借你看。”“我看你喜欢看书,这是我从州府带来的閒书,你看完了再还我。”她说得轻描淡写。李青山怔住了,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书角用同色丝线锁著,封面没有题签,只右下角用墨笔写了两个小字:“游志”。他翻开书页,看见里面扉页上用娟秀的小字写著“皇甫若兰藏书”,旁边还画了一枝小小的梅花,显然是她珍爱之物。
他轻轻翻开,內容果然是游记,记载著大江南北的奇山异水、风土人情,文笔生动,读之如临其境。
翻到中间一页,他的目光顿住了。这一页讲的是山中遇仙,说山中偶有异人,能“餐霞饮露,御风而行”,文末还附了一首小诗:“云深不知处,鹤唳松风间。忽见青衫客,踏雪过前川。”
仙人之说?李青山抬头看皇甫若兰,她神色平静。
这本书显然不是寻常读物,纸张、笔墨、装帧,甚至里头那些若隱若现的“异人”“仙人”记载,都透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谢皇甫同学。”他终於接过,小心地包好,放进书袋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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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若兰微微頷首,回到自己座位。她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寧,铺纸磨墨时,动作比往日慢了些,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晨读开始,赵夫子走进来时,手里没有拿书,而是拿著一叠红纸——是写春联用的洒金笺。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身上停了停,又在周富贵空著的座位上略顿了一下,周富贵前几日就告假回家了。
“今日不讲新课。”夫子的声音比往日温和,“每人写一副春联,內容自擬,午时前交。写得好,贴在中堂,算作辞岁。”
学生们顿时兴奋起来。写春联是雅事,也是乐事,何况还能贴在中堂供人赏看。王婉清已经研墨铺纸,咬著笔桿琢磨词句;陈文远笑嘻嘻地凑过来:“青山,你想写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太俗了!”
李青山却有些犯难。春联要吉祥,要对仗,要押韵,他虽读过不少诗书,但真到自己提笔,却觉得字字千斤重。
他忽然想起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父亲劈柴时沉稳的节奏,妹妹在门口张望时亮晶晶的眼睛。
笔尖蘸墨,落在洒金笺上。他写下第一句:“柴门闻雪暖。”
陈文远凑过来看,念出声:“柴门闻雪暖……下句呢?”
李青山略一沉吟,写下:“灶火照年丰。”
“好!”陈文远拍手,“朴实,真切!比那些『金玉满堂』实在多了!”
李青山微微一笑,继续写下横批:“家和事兴”。
皇甫若兰也在写。她写得很快,笔尖在洒金笺上游走,行云流水。写完了,她轻轻吹乾墨跡,將纸小心地放在一旁晾著。李青山瞥了一眼,上联是“梅开五福临门第”,下联“竹报三多入户庭”,横批“春满乾坤”。字跡清丽挺拔,对仗工整,是標准的吉祥联。
但她看著那副联,脸上並没有喜色,反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悵惘。
午时钟声响起时,春联都收上去了。赵夫子一张张看过去,在李青山那副“柴门闻雪暖,灶火照年丰”上停了许久,硃笔在边缘轻轻画了个圈,没说话。在皇甫若兰那副上,夫子点了点头:“字好。”但再没多说什么。
最后,夫子宣布:“今日便到此吧。
学生们欢呼起来,收拾书袋的声音响成一片。李青山也慢慢收拾著,正要起身时,忽然听见皇甫若兰轻声开口:“李同学。”“皇甫同学。”李青山站起身来。
皇甫若兰抬起脸,看向李青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许,有犹豫,“年假李同学若得閒……可来寻我说说话。”
李青山心头一震,抬头看她。她脸上仍掛著笑,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回去过年吗?”他问。
“不回去。”皇甫若兰摇摇头,“太远了,婆婆说路上时间太长了,也许……”她没说完,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著矜贵、气质清冷的女孩,看著她眼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深藏的孤寂,忽然明白了——这个年,对於她来说,或许很热闹,但也很孤独。李员外家宾客盈门,但那些都不是她的至亲之人。
“好。”他小声说了一句,“若得閒,我会去。”
皇甫若兰眼里倏然亮了一下,像寒夜里骤然点起的灯。但她很快垂下眼帘,微微欠身:“那……我先走了。李同学,再见。”
“再见。”
她提起食盒,转身走了。银灰色的身影穿过空荡荡的教室,袖口的红梅在阴沉的冬日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李青山站在原地看著,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赵夫子叫了他一声。
“李青山。”
“夫子。”
“你这一个月,”夫子看著他,目光锐利,“替人抄功课,一文钱一次,是吧?”
李青山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夫子的眼睛。是的,这一个月,他確实偷偷替几个家境好但不用功的同窗抄过功课——周富贵那几个跟班,王婉清偶尔也找他抄过诗。一次一文钱,他攒了七八十文。
“我准备给家人买礼物:给妹妹买红头绳,给母亲买桂花糕,给父亲买烧酒。”
夫子听完李青山的答覆后,目光顿时温和下来。
“去吧。”夫子摆摆手,“好好过年。”
他先去了杂货铺。陈掌柜正在柜檯后算帐,看见他,笑了:“青山!年货办了吗?”
“办了。”李青山从怀里掏出十文钱,“陈叔,给我一尺红头绳,要最红的那种。”
“给巧儿的吧?”陈掌柜麻利地扯了一尺大红绸带,又悄悄多饶了半尺,“给,小姑娘过年扎辫子,喜庆!”
接著去了糕饼铺。百味斋的桂花糕是镇上最好的,一斤要十五文。李青山数出十五个铜板,看著伙计用油纸仔细包好,又用红绳扎了个结。桂花糕的甜香透过油纸渗出来,他想像著母亲吃到时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最后去了酒铺。打两斤烧酒,二十文。酒保舀酒时,清冽的酒香瀰漫开来,李青山想像著父亲冬日里就著咸菜抿一口酒时,那种满足而疲惫的神情。
剩下的铜钱,还有三十多文。他先是买了一小包麦芽糖,犹豫许久,最终又买了一小盒胭脂——最便宜的那种,用粗糙的纸盒装著,但顏色是好看的桃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只是想起皇甫若兰偶尔会用的那种淡淡的口脂,想起她笑起来时嫣红的嘴唇,想起那个藏著肉的馒头,想起他回復“若得閒,我去。”时皇甫若兰眼里的光。
那盒胭脂贴著胸口,微微发烫。李青山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转身继续往前走。小路蜿蜒,前方,似乎家的炊烟已经升起,裊裊地融进冬日苍白的天空里。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看见树下站著个人影——是妹妹巧儿。小姑娘跺著脚,呵著白气,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哥!”
李青山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根红头绳。大红绸带在雪光里艷得像火,巧儿接过去,欢喜得直跳:“真红!真好看!”
“还有。”李青山又掏出那包麦芽糖。
巧儿眼睛更亮了,却小心地只拿了一块,含在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兄妹俩並肩往家走。雪地上,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慢慢延伸到暮色深处。远处,茅草屋的灯火已经亮了,透过窗户纸,暖黄暖黄的,像母亲等待的眼睛。
而他不知道的是,书袋里那本《游志》,那些若隱若现的“仙人”记载,將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他的一生。
但那是后话了。
第9章 放假,约定,以及《游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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