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院里的鸡还没叫第二遍,李大河和王氏已经收拾妥当了。那只狍子和两只山鸡搁在板车上,上面盖了层乾草。兔子说好了留下来过年吃肉,兔皮也可以做棉衣里子。这將是家里过冬以来最大的一宗进项,夫妻俩脸上都带著难得的轻鬆。
“青山,我和你娘去镇上,晌午前准回来。”李大河繫紧腰上的裤带,抬头叮嘱,“你看好家,照应著妹妹。”
李青山从柴房搬出捆好的竹篾,应了一声:“爹放心。”
王氏站在门槛边,借著晨光最后检查要带的东西,十几个鸡蛋用稻草细细隔开,装在篮子里;还有李青山前些日子编的几个精细花篮。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转头看向灶房:“巧儿还没起呢?”
“让她多睡会儿吧。”李青山说,“估计昨儿夜里高兴得做梦了,没睡好”
王氏眼里泛起温柔。
板车軲轆碾过雪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李青山站在院门口,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屋。他从井里打上两桶水,把屋里的水缸灌满,又抱了捆柴火堆在灶边。这些都是每日的活计,早已经乾的习惯了。
太阳爬过屋脊时,李巧儿揉著眼睛起来了。小姑娘头髮睡得翘起一撮,看见哥哥在摆弄藤条,迷迷糊糊地问:“哥,爹娘呢?”
“去镇上了。”李青山手上不停,藤条在指间翻飞,“给你买过年做新衣裳的布。”
李巧儿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耷拉下来:“其实……旧衣裳也能穿。”
李青山抬头看她。妹妹身上那件棉袄是母亲用旧衣改的,袖口接了两次,顏色深浅不一,但洗得乾乾净净。他笑了笑:“过年总要穿新的。快去洗脸,锅里的粥还热乎呢。”
兄妹俩对坐在桌边喝粥时,阳光正好半掩的门缝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李巧儿用勺子追著光斑玩,忽然问:“哥,镇上是什么样?”李青山顿了顿。他想起半年前,爹曾带他去过一次镇上。道路两边两三层的木楼,铺子柜檯擦得能照见人影,布店架子上堆著各色布料,糕点店空气里有特有的浆味和香味。“有青石板路,路两边是铺子,卖布的、打铁的、做糕点的……还有学堂,比咱们庄上要气派。”
“比李员外家还气派吗?
李巧儿能想到最气派的,也就是李员外家一进又一进的青砖大瓦房。
“嗯,比李员外家还气派。”
吃完饭,李青山继续编篓子。他编得仔细,每根藤条都颳得光滑,接口处藏得严实。李家的活计,从不糊弄,这是父亲和母亲从小叮嘱他的。
李巧儿搬了小凳坐在哥哥身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从灶台边上的小罐子里抓了把炒豆子。那是母亲前几天炒的,黄豆用粗盐闷炒,脆香脆香的,是家里唯一的零嘴。
她先数了十颗,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然后又抓一把,一颗颗地数:“一、二、三……十七、十八。”数乱了,重来。阳光慢慢移动,豆子在桌子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李巧儿数到第五遍时,终於不耐烦了。她把豆子拢在一起,推给了李青山:“哥,你吃。”
李青山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豆子已经有些潮了,但嚼起来依然香。他也推回去:“你吃,哥不爱吃这个。”
“骗人。”李巧儿撇撇嘴,“昨儿晚上我还看见你捡掉在地上的豆子吃。”
李青山耳根微热。那是他看妹妹不小心掉了一颗,捨不得浪费,捡起来的。他轻咳一声:“那是……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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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惜福?”
“就是珍惜眼前的福分。”李青山想了想,说,“就像这豆子,虽然不多,但能充飢,就是福分。”
秀儿喔了一声,继续数她的豆子,这次数到二十三颗时,忽然嗤嗤笑了:“哥,你看这颗豆子,像个噘嘴的娃娃。”
李青山瞥了一眼,不过是颗炒裂了的豆子,裂缝歪歪扭扭的,哪像什么娃娃。但他还是配合地笑了笑:“像你小时候生气的样子。”
“我才没有”,秀儿假装生气了,却小心地把那颗豆子单独拨到一边。
兄妹俩就这样,一个编篓子,一个数豆子,偶尔说几句话。院里很静,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远处庄里孩子的嬉闹声,还有自家母鸡在墙角刨食的咯咯声。
日头快到中天时,李青山编完了第一个篓子。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藤条屑,刚伸了伸懒腰,就听见了吱咯吱咯的车軲轆声。李巧儿跳起来就往院外跑,李青山也跟了出去。
只见板车上堆著一些东西,一袋米,一块靛蓝的土布,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物事。王氏脸上带著笑,从车上掏出个纸包:“青山,给你买了纸和笔墨,过完年去学堂用。”
李大河卸著米袋,说:“狍子卖了二两银子,米八百文,布三百文,盐六十文,纸和笔墨五十文……还剩些,你娘扯了尺红头绳给巧儿。”
李巧儿高兴地摸著那截红头绳,眼睛亮得像星星。
隨即王氏微笑著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已经有些粘在一起了。她轻轻掰开,给儿女各一块,自己和丈夫也各一块。
麦芽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黏牙。李青山嚼著糖,静静地看著院里的米袋、布匹,看著妹妹手里的那抹红色,看著父母脸上略显疲惫却满是幸福的笑容。
阳光暖洋洋地照著这个简陋的院子,照著藤条编成的篓子,照著桌子上散落的豆子,照著这个清贫却完整的家。
日子就是这样,李青山想。一点一点地攒,一颗一颗地数,一条一条地编。清贫如豆,但细心数过,也能数出滋味;艰难如藤条,但耐心编下去,总能编出形状。
而希望,就像母亲藏在怀里的铜板,就像父亲车上的米袋,就像妹妹手里的红头绳,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在这个冬日的中午,散发著新布和麦芽糖的甜香。
他开心地咬著最后一点糖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腊月三十这天下午,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从灰白的天幕筛下来,悄没声息地覆盖了李家庄的屋顶、柴垛和冻硬的土地。李家院里那棵老枣树枝椏上积了层白,偶尔有麻雀落下,扑簌簌抖落一片雪粉。
灶房里热气蒸腾。王氏繫著旧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白面是昨日用剩下的狍子钱买的,不多,掺了半碗玉米面,但好歹是过年才能吃上的白麵饺子。馅儿是白菜拌著少许肉末——肉是前天李员外杀年猪时,李大河帮著抬猪,主家给的一条五花肉,巴掌宽,肥多瘦少。
“娘,饺子像元宝!”李巧儿趴在灶台边,眼睛跟著饺子在锅里沉浮。
王氏用笊篱轻轻搅动,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是哩,吃了元宝饺子,来年財源滚滚。”
李青山在堂屋摆桌子。把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桌被擦得发亮,虽然边角已经磨得圆滑,榫头也有些鬆动,但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后,竟也有了几分庄重。他仔细的摆上四个粗陶碗,四双竹筷,其中一双短些,是巧儿用的。
李大河咯吱咯吱的踩著积雪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个小陶壶,壶嘴冒著丝丝热气。他把壶放在桌上:“你赵大伯送的米酒,已经热好了,说是谢我秋天帮他家修屋顶。”
酒香混著饺子的香气,在屋里瀰漫开来。巧儿吸了吸鼻子:“香!”
“你这个小馋鬼。”李大河难得开了一句玩笑。
饺子出锅了。王氏先盛了满满一碗,摆在桌子的上位,意思是先孝敬祖先。李大河肃立片刻,低声说了几句“保佑一家平安”之类的话,这才开心的招呼大家坐下。
四个碗里,王氏把饺子数的一样多。但李青山注意到,母亲碗里的饺子明显小些,父亲碗里有好几个是破口的。
“別看了,吃吧。”王氏笑著说了一句,她的目光在丈夫和两个孩子身上缓缓扫过,眼里全是掩藏不住的温柔。
第一口饺子咬下去,白菜的清甜混合著肉香,在舌尖绽开。虽然肉少得几乎尝不出来,但那一点点油润,已经是这清贫年月里难得的奢侈。李青山吃得慢,细细咀嚼每一口。妹妹却已经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氏用袖子给女儿擦擦嘴角。
李大河倒了四小杯米酒,连李巧儿也分到半杯:“来,过年了,都喝一点。”
酒是淡的,甜中带酸,但入喉温润。李青山抿了一口,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油灯跳动著温暖的光,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隨著火光轻轻摇晃。饺子吃完了,汤也喝得乾乾净净。王氏起身收拾时,李大河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
“压岁钱。”他说得简短,接著把纸包放在了桌上,。
李巧儿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爹,咱们家也有压岁钱?”
“过年嘛。”李大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皱纹舒展开来,腊月初一打的那只狍子,让今年过年宽裕了许多。
纸包里是两枚崭新的铜钱,用红线串著。王氏满眼慈祥地拿起一串给巧儿系在手腕上,另一串递给了李青山。
李青山接过后,摩挲著那枚铜钱,边缘光滑,中间方孔整齐。是崭新的“太平通宝”,显然是父亲特意去镇上换的。他想起夏天时,自己曾羡慕地看著镇上孩子炫耀新钱,没想到父亲记在了心里。
饭后,李巧儿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衣裳。那块靛蓝土布,王氏熬了好几个晚上,做成了一件小袄。针脚细密,领口袖边还用旧衣拆下的红布镶了边。小姑娘在屋里转圈,蓝袄子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好看吗?”她问哥哥。
“好看,穿上后像仙女似的。”李青山认真地说。”
“哥,你骗人。”巧儿红著脸去找母亲了。
李大河拿出了一个书袋,里面有两本书,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青山,给你,年后去学堂用,要好好学。”
“谢谢爹爹。”李青山双手接过,脸上漾满了喜悦。
王氏拿出给丈夫做的新棉鞋,鞋底纳得厚实,针脚密密麻麻像鱼鳞。李大河试了试,合脚,走两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最后,王氏才拿出自己的——一条新头巾,也是用剩下的布头做的,靛蓝色,边上绣了几朵简单的红色梅花。
“娘绣的花真好看。”李巧儿凑过去看。
“娘隨手绣的。”王氏说著,把头巾包在头上,对著有些锈跡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妇人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鬢角有了白髮。但她眼里有光,那是母亲特有的、温柔坚韧的光。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按习俗要守岁,但李巧儿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王氏把她抱到炕上,盖好被子。李大河在灶膛里添了块硬柴,火能烧到天亮,这也是老规矩,除夕夜的火不能灭。
李青山拿出新买的纸,就著油灯练字。纸虽然是粗糙的毛边纸,但他写得很是认真,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李大河坐在旁边,就著火光修补猎网。王氏缝著衣裳,偶尔抬头看看丈夫和儿子,眼里满是温柔。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庄里家境好些的人家放的。李青山停下笔,侧耳倾听。李大河也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等明年,”李大河忽然说,“等明年收成好,咱们也放一掛。”
“哎。”王氏应著,手里的针线不停。
子时过了,新的一年真的来了。王氏煮了红糖水,每人一小碗,甜滋滋的,喝下去浑身暖和。李巧儿在睡梦中咂咂嘴,大概梦见了糖的滋味。
李大河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油灯终於熄灭。炕上,一家四口挨著躺下,李巧儿在梦中往哥哥怀里蹭了蹭。
李青山闭上眼,听著父母均匀的呼吸声,这个狍子换来的年,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像雪落无声,却实实在在地覆盖了大地。
窗外的雪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似有鸡鸣——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第2章 篾条与豆子以及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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