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五月初三,天刚亮透,山雾还没散尽。王弥蹲在破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著半块发霉的饼子,指头抠著边缘的硬皮。他身后那间塌了半边的庙屋,横七竖八躺著几十个汉子,有裹著破毯子打呼的,有靠墙坐著揉腿的,还有几个胡人正用刀尖挑开火堆里的红薯。火堆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再这么下去,人都要走光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从里面走出来,站到王弥旁边,声音压得低,“昨儿半夜,西头那三个羌人就溜了,连铺盖都没敢拿。”
王弥没抬头,只把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扔进嘴里,另一半顺手递给老卒。“他们要去哪?官道上有兵,村子里关门,山外也没活路。”
老卒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乾涩。“总比饿死强。咱们现在连个名號都没有,人家跟著你,图什么?”
王弥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沉,不像二十多岁的人,倒像是熬过十几年战乱的老將。“图活命。我王弥起兵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杀回去。这天下不让百姓活,我们就自己打出一条活路来。”
老卒没接话,只低头啃饼。他知道王弥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救不了人。粮草见底,兵器残缺,连个像样的营寨都没有,谁肯拿命去赌?
王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庙后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聚了三十多人,大多是前几日逃散的旧部,还有些是路上收拢的流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没吃的,没穿的,没地盘,打不过官军,跑又没处跑。可我要告诉你们一句——我们不是贼,是被逼出来的兵。朝廷不管我们,坞堡不收我们,那就只能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昨天我派人摸了临县的情况。城小兵少,守將是个新调来的,仓廩里还有三百石米,铁匠铺也开著。只要有人愿意跟我走一趟,今夜就动手。打进县城,粮食归大家分,铁器归大家用,官府文书一把火烧乾净。我不称官,不设衙,只立一条规矩:抢来的,人人有份。”
人群静了几息。然后有个披著羊皮袄的匈奴汉子开口:“你真能打开城门?”
“城里有人。”王弥说,“县衙里有个小吏是我同乡,他儿子在我手上。昨夜我已经让人送信进去,今夜三更,南门角楼会灭灯。”
眾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犹豫,有人眼神亮了起来。
“要是败了呢?”又有人问。
王弥冷笑一声:“败了就死,还能怎样?可你现在不死,过几天也得饿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没人再说话。过了片刻,那个匈奴汉子解下腰间的短斧,往地上一插。“我跟你去。”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抽出锈刀,有人扛起木棍。不到一炷香工夫,已有六十多人站了出来。王弥点点头,转身回庙,从供桌底下抽出一卷破地图,摊在地上。
“听好了。我们分三队。第一队由我带,直扑县衙夺仓;第二队攻铁匠铺,抢工具熔了做兵器;第三队守住城门,防备援军。得手后半个时辰內撤出,不留一人。”
他指著地图上的几处位置,一个个点过去。眾人围上来,低头看著。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和伤疤。
与此同时,并州北境的荒原上,石勒骑在一匹瘦马上,身后跟著一百来號人。这些人衣衫不整,有的披著兽皮,有的裹著破布,胯下马驴混杂,但人人腰间都別著刀。他们刚刚绕过一座废弃的烽燧,前方是一条乾涸的河床。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晋军运粮道。”一名鲜卑骑兵策马上前,手指前方,“昨日探到,有一队五百人的輜重军,带著四百车米,今晚该到樺林坡。”
石勒眯眼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风从北面吹来,带著沙土味。“我们有多少马?”
“能骑的不到六十匹,其余是步卒。”
石勒点头。“够了。六十骑埋伏在樺林坡两侧高坡,等车队进谷口就放箭。其他人藏在河床底下,等乱起来再衝出去抢车。记住,只抢粮,不恋战。见有援兵旗號,立刻退。”
那人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去安排。石勒坐在马上没动。他左手摸了摸脸上的月牙疤,那是早年当奴隶时被匈奴箭射中的。风吹过来,他闻到了远处野草烧焦的味道。
“將军,”一个年轻胡人凑过来,递上水囊,“咱们打了这么多回,朝廷怎么还不派大军来剿?”
石勒喝了口水,把水囊还回去。“因为洛阳那边正打得热闹。司马越和司马颖在沁水对峙,两边都抽不出兵来管我们这种『小寇』。我们现在不动手,等他们分出胜负,回头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们。”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石勒望向南方。他知道那边正在酝酿一场大战,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乱局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越来越壮。他不是为了谁而战,是为了那些跟他一样被踩在泥里的流民。
“传令下去,”他说,“晚饭每人两个饼,养足精神。入夜后悄悄推进,不得喧譁。”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马蹄裹著布,车轮缠著草,儘量减少声响。他们在黄昏时抵达樺林坡,按计划埋伏下来。天黑后不久,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火把的光点慢慢靠近。
石勒趴在坡顶,盯著那支长长的车队。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谷口,押运的士兵举著火把,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抬起手,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就在同一夜,太行山南麓的小县南门,一支黑影悄然逼近城墙。王弥亲自带队,五十多人贴著护城河边缘潜行。城墙上守兵打著盹,火把昏暗。忽然,南门角楼的灯灭了。
王弥挥手,队伍立即行动。几个人扛著临时做的云梯靠上城墙,迅速攀爬。守兵发觉时,已经有三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等候的主力立刻冲入。
县衙在城中心,王弥带人直扑过去。守夜的差役刚起身,就被砍翻在地。他们撞开仓房门,里面果然堆满了麻袋。有人当场撕开一口袋,抓起米就往嘴里塞。
“別吃!”王弥吼道,“带走!全带走!”
眾人七手忙脚地往麻袋里装米,又拆了门板当担架搬运。另一队人衝进铁匠铺,砸开库房,抢出铁砧、锤子、废刀条。有人甚至把炉膛里的炭火也装进陶罐带走。
半个时辰不到,全城已乱成一片。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只有狗在狂吠。王弥下令放火烧了县衙大堂,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他们撤出县城时,天边已泛白。王弥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燃烧的小城。没有人欢呼,大家都沉默著,只是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而在并州,石勒的人马也得手了。他们突袭成功,烧毁了二十多辆粮车,抢走一百余车米,还缴获了一批刀矛。晋军死伤近百,余者溃散。石勒没停留,立刻带人转向西北,消失在荒原深处。
接下来的十天里,中原多地告急。
东郡报:某县仓廩被焚,贼眾千人,自称“活路军”,不知所踪。
冀州急奏:边境三处哨堡遭袭,守军尽歿,首级悬於树上。
并州刺史连夜上书:石姓流寇屡犯运道,兵力渐增,恐难独力镇压。
司州境內,更有传言四起:“东有王弥烧仓,西见石勒斩將。”
流民们在路上说起这些事,语气复杂。有人恨他们是盗匪,扰得百姓不安;也有人悄悄说,他们只抢官家,不劫穷户。有些地方豪强开始加固坞堡,招募家丁。而更多无依无靠的流民,则开始打听——王弥在哪座山?石勒去了哪个坡?
五月十一,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王弥的队伍躲进一处深谷,搭起简陋棚屋。他们的人数已经涨到八百以上,其中有三百多是自愿投奔的流民,还有几十个匈奴和羌族战士。他们用抢来的铁器打造长矛,在山谷里挖灶炼铁。
石勒那边也有了变化。一支鲜卑游骑主动来附,带来五十匹马和三百张弓。他在一处河湾扎下营地,设立哨岗,每日操练骑射。有部下提议立旗號,他摇头拒绝。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我们只需要让官军知道——这片地,他们守不住。”
中原大地的確越来越乱。州县之间消息断绝,赋税难征,兵马难调。洛阳的丞相府里,司马颖正忙著应付北方战事,对这些边地骚动只是批了八个字:“严加防备,自行剿除。”可地方官谁敢出城?不少人乾脆闭门不出,任由乱象蔓延。
五月十三傍晚,王弥站在山谷高处,望著下面忙碌的人群。火堆旁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缝补皮甲,孩子们在捡柴。一名老妇抱著孙子走过来,递上一碗稀粥。
“郎君,给孩子喝点吧。”
王弥接过碗,蹲下身餵那孩子。米不多,但熬得稠。他问老妇:“你们是从哪来的?”
“滎阳。前年旱,去年兵,今年官又加税。我们一家六口,只剩这个娃和我了。”
王弥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他知道,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怕死,只怕活著没指望。
第二天清晨,他召集所有人,在谷口空地上讲话。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山里。下次行动,目標是西边那个大县。城大,兵多,但仓更大。只要拿下,够我们吃一年。”
底下有人问:“要是打不下呢?”
王弥看著远方的山脊。“那就换个地方打,直到打下为止。我不管什么朝廷不朝廷,我只知道——谁让我们活,我们就跟谁走;谁想让我们死,我们就让他先死。”
眾人沉默片刻,然后有人举起刀,喊了一声:“愿隨王帅!”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最后匯成一片。山谷震动,惊起一群飞鸟。
石勒那边也在准备新的袭击。他得到消息,晋军將在十五日后从并州城派出一支三千人的討伐队,护送一批军械南下。他决定在半道截击。
“我们不硬碰。”他对部下说,“选三处险地埋伏,轮流骚扰。他们走,我们就射;他们停,我们就退。拖到夜里,再烧他们的帐篷。”
计划定下,各部领命而去。石勒坐在帐中,擦拭自己的双刀。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损,他换了一段新的,缠得紧紧的。
五月十四,天晴。阳光照在荒原上,尘土飞扬。一支小股流民队伍远远看见石勒的营地,犹豫著不敢靠近。直到一名老汉壮著胆子上前,问了一句:“你们……真是打官军的?”
守哨的胡人点头:“是。要饭的去东边棚子,要当兵的来找將军。”
老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有男人,有女人,还有一个跛脚少年。他深吸一口气,拉著孙子走上前。
“俺们……想入伙。”
第33章 王弥石勒,攻略州县势力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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