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丽珊卓走进铁匠们的聚集帐篷时，炉火正烧得最旺。
    露天的帐篷下，铁砧一字排开，科霍尔的铁匠以及铁匠奴隶们正在叮叮噹噹地敲打著铁坯子，火星从铁砧上溅起，在暮色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铁锈的气味，还有汗水蒸发的咸腥味。
    这些铁也都是从科霍尔敲诈而来的。
    维萨戈从黑山羊祭司们手中夺走的，不只是这些工匠，还有他们赖以为生的铁料、炭火、工具——所有能让炉火烧起来的东西。
    此刻那些上好的科霍尔钢材就堆在帐篷角落，在火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泽。
    梅丽珊卓站在帐篷入口处，红色的袍子在烧红的炉火和铁坯子中间猎猎飘动，如同烈火本身在燃烧。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雄浑的火元素，炉火、铁水、烧红的钢材，这些东西里都蕴藏著火的魂魄，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她周围跳动、呼吸、脉动，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歌唱。
    托布·莫特跟在她身后，一双眼睛不安地打量著周围。
    他的脖子还疼著，那道被鞭子勒出的紫痕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他担心地看著红袍女身上被风吹起的袍子——那袍子太大了，裙摆拖在地上，袖口宽得能装下两只手，风一吹，布料就朝炉火那边飘过去，距离火焰不过一尺。
    他的喉咙发紧。
    他见过太多人被火烧伤——铁匠铺里最怕的不是铁锤砸到手，而是炉火燎到身上。
    那红袍看著就薄，一旦沾上火苗，烧起来比乾柴还快。
    但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梅丽珊卓的袍角飘到离炉火最近的地方，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要扑上来舔舐那红色的布料——然后又缩了回去，袍子落下来，安安稳稳地垂在她脚边，连个焦痕都没有。
    老莫特咽了口唾沫。
    “你见过光之王的信徒，是吧？”
    梅丽珊卓的声音在叮叮噹噹的铁锤声中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老莫特的耳朵里，她没有回头，依然背对著他，看著那些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的铁匠们。
    ——又是这个问题。
    老莫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大的红袍僧——密尔的索罗斯。
    那个胖子总是笑嘻嘻的，他在君临住了很多年，每年都要来老莫特的铺子几次，要么是修剑，要么是取货，要么就是喝醉了酒跑来找人聊天。
    老莫特对这个红神信徒没有什么好感。
    可这些话，能对眼前这个红袍女人说吗？
    梅丽珊卓见老莫特有些支支吾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索罗斯，是吧？”她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確认今天的晚饭，“来自密尔的索罗斯，是吧？”
    老莫特一愣。
    “哦，您——你认识索罗斯那个装神——”
    他急忙接过话头，差点把“装神弄鬼”四个字全吐出来，话到嘴边，舌头打了个转，硬生生改成：
    “呃——我是说虔诚信徒——”
    梅丽珊卓血红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轻飘飘的，老莫特却觉得那目光比铁锤还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打了一个冷战，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底板。
    “不，我不认识他。”
    梅丽珊卓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炉火。
    “並不是所有的光之王信徒都互相认识，光之王的火焰照亮整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同一束光。”
    她顿了顿，看著炉火升腾，火舌舔舐著铁坯子的边缘，將那些粗糙的稜角烧得发白：
    “你很厌恶他？”
    老莫特的喉咙发紧。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嚇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不——不是——我是说——”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確实很討厌索罗斯。
    那个高大的胖子在比武大会上挥舞著燃烧的剑，嚇得对手的马匹惊跳起来，然后在一片惊呼声中摘得桂冠。
    老莫特对此很不满。
    他认为索罗斯不该如此对待钢材。
    一把好剑，需要千锤百炼，需要恰到好处的淬火，需要匠人倾注心血和时间，可索罗斯呢？他把剑涂上薄薄一层野火，点燃就算数。
    那根本不是剑，那是把戏。
    那是杂耍。
    所以他收索罗斯两倍的价格，每次索罗斯来取剑，他都要骂他，骂他是酒鬼，是骗子，是全世界最差劲的僧侣，索罗斯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付钱，笑嘻嘻地走了，下次还来。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好说谎的。”
    梅丽珊卓背对著他，声音在叮叮噹噹的铁锤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光之王注视著一切，谎言在火焰中无所遁形。”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
    “之前有一个来自维斯特洛的骑士，也很討厌索罗斯。”
    老莫特的耳朵竖了起来。
    “啊，光之王的信徒啊。”梅丽珊卓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没能完成传教的任务，反而沉溺於西方的享乐之中吗？”
    老莫特没有接话。
    他在猜测那个来自维斯特洛的骑士是谁。
    君临城里討厌索罗斯的骑士不少——那个胖子在比武大会上用火焰剑嚇唬人的把戏，得罪过很多人。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吧。”
    梅丽珊卓忽然转过身来。
    她的动作很快，红袍在空中甩出一个弧线，裙摆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她红色的眸子里映著炉火的光芒，冷冽而炽烈。
    “我奉卡奥的命令管理他手下的所有工匠，从今天起，工匠团成立，我就是工匠团的首领。”
    老莫特张大了嘴巴。
    “所有的铁匠组成工匠团下属的铁匠会。”梅丽珊卓的声音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你就是铁匠会的第一任会长。”
    老莫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长？他？
    “我——”
    他刚开口，就被梅丽珊卓抬手打断了。
    “现在，让我们开始研究科霍尔钢吧。”
    她严肃的表情忽然变了，那是一个笑脸——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带著温度的笑容。
    她的红色眸子里，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扬。
    老莫特看著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红袍女人没有那么可怕了。
    但也没有那么可信。
    梅丽珊卓走到最近的一个铁砧旁，弯腰捡起一块已经冷却的科霍尔钢坯。
    那钢坯呈深灰色，表面有隱隱的波纹——那是科霍尔工匠们引以为傲的技艺，是仿製瓦雷利亚钢的成果，她把钢坯举到眼前，在火光下细细端详，红色的眸子里映著那深灰色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科霍尔钢。”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老莫特点了点头。
    他之前在科霍尔见过这种钢。
    几十年前他来科霍尔学艺的时候，这种钢还只是铁匠们的一个梦想。
    “你知道卡奥为什么要研究科霍尔钢吗？”梅丽珊卓问。
    老莫特摇了摇头。
    “因为瓦雷利亚钢已经失传了。”她把钢坯放回铁砧上，发出清脆的“当”一声，“但科霍尔钢还在被锻造，如果我们能让科霍尔钢的量產成为现实——让每一个战士都装备上科霍尔钢的武器——那会怎样？”
    老莫特愣住了。
    每一个战士都装备上科霍尔钢的武器？
    “从明天开始，”梅丽珊卓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把所有铁匠的技术水平摸清楚，谁擅长锻造剑胚，谁擅长淬火，谁擅长打磨，谁擅长熔炼铁料——都记下来，我需要知道，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本事。”
    老莫特点了点头。
    “还有，”梅丽珊卓看了他一眼，“你那些关於瓦雷利亚钢的知识，不管是真是假，都写下来，我们需要一切可能对改良科霍尔钢有用的东西。”
    老莫特又点了点头。
    这些事他干了一辈子，闭著眼睛都知道该怎么做。
    梅丽珊卓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炉火中叮噹作响的铁匠们，转身离开了帐篷。
    红袍在暮色中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同火焰燃烧过的痕跡。
    老莫特站在原地，看著她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埋头打铁的铁匠们，忽然觉得这片陌生的土地，也许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可怕。
    至少他可以继续研究瓦雷利亚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