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堡的轮廓在北方特有的湛蓝天空下显得格外雄浑坚实。与江南亭台楼阁的精致婉约不同,这里的建筑线条硬朗,格局开阔,城墙高厚,处处透著一股蓬勃而粗獷的生气。苏小小在典雄等人的护卫下,穿过戒备森严但秩序井然的城门时,心中最后一点恍如隔世的感觉,被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衝击得更加鲜明。
没有想像中的盛大军容列队,也没有隆重的迎接仪式。一行人马被径直引至內城一处清静整洁、陈设简单却实用的独立院落安顿。有早已等候的女官带著侍女前来,恭敬而不失分寸地照料她们沐浴更衣,奉上符合北地口味却也算精心的饭食。整个过程高效、安静,透著一股井井有条的规矩感,让习惯了江南繁文縟节与烟雨楼虚浮喧囂的苏小小,竟感到一丝奇异的放鬆。
稍作休整,便有內侍前来传话:“星公有请苏姑娘至『勤政殿』偏厅一敘。”
苏小小心头一紧。终於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北地之主了。她深吸一口气,对镜整理了一下身上新换的、符合北地风格的素色衣裙,確保自己看起来整洁从容,这才隨著內侍前往。
勤政殿偏厅不大,陈设同样简朴。一张巨大的书案几乎占去小半空间,上面堆满了文书卷宗。墙壁上悬掛著北地与西凉的粗略疆域图,上面还有不少勾画的痕跡。一位身著常服、看起来比自己想像中更年轻的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校场上隱约传来的操练声。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苏小小第一次见到了陈星。他面容称不上多么俊美,但轮廓分明,鼻樑挺直,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彻人心,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自然形成的威严,却又奇异地不给人压迫感。他没有穿甲冑,也没有戴冠冕,只是简单的布袍,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渊渟岳峙的气度。
“民女苏小小,拜见星公。”苏小小垂下眼帘,依著北地常见的礼节,敛衽行礼。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苏大家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陈星的声音温和,带著些许北地口音,却並不难懂,“请坐。”
有侍从搬来座椅。苏小小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端庄。
陈星並未寒暄太多,直接步入正题,目光中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探究:“此番请苏大家北来,一路险阻,实非得已。皆因陈某听闻,苏大家不仅才情冠绝江南,更难得的是,於经济庶务、理財筹算一道,有独到之能,甚至曾助人梳理府库,洞若观火。不知传闻可属实?”
苏小小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这个。她抬起眼,坦然迎向陈星的目光:“星公明鑑。民女確曾因缘际会,接触过一些帐目核算之事,略通筹算之理。些许微末之能,不敢当『独到』二字。至於传闻,或有夸大之处。”她回答得谨慎,既不自贬,也不夸耀。
陈星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態度还算满意。他走到书案旁,指著一侧堆积如小山、明显新旧不一、格式各异的帐册、单据、文书,说道:“星火堡起於微末,扩土甚速,如今辖地日广,事务愈繁。这財政收支、仓储物流、田赋商税、军费薪餉等诸般帐目,虽有人分管,然或因初创草率,或因人手短缺,或因標准不一,久而久之,积弊渐生,帐目混乱,鉤稽不清,乃至漏洞频现,贪蠹难查。”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帐册,翻了几页,指著上面涂改模糊、前后矛盾的数字:“譬如这去岁河西三县的秋粮入库记录,与军粮调拨、仓廩实存数目,便多有对不上之处,损耗凭空多出两成。又如新占西凉之地,接收府库时的原始清单、后续转运消耗、与现今盘存,更是成了一笔糊涂帐。长此以往,非但家底不清,滋生腐败,更会貽误军国大事。”
陈星將帐册放下,目光重新投向苏小小,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苏大家初来,正好旁观者清。陈某想將这些混乱帐目託付於你,限你五日之內,不求你理清所有,但望你能从中看出些端倪,指出最关键的问题所在,並提出初步的清理头绪与防范之法。不知苏大家,可愿一试?”
五日?理清这堆积如山的混乱帐目?苏小小看著那几乎占据半壁书案的文书,心中瞬间估量了一下工作量,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立刻明白了陈星的用意——这既是考验,也是给她一个展示能力、站稳脚跟的机会。若她真有才,必能从混乱中抓住关键;若只是徒有虚名,或不堪重任,也会立刻暴露。
她没有犹豫,起身再次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星公信重,民女敢不尽力。虽才疏学浅,亦当竭尽所能,剖析明白。”
“好!”陈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此间偏厅,便暂拨於你使用。所需算筹、纸张、笔墨,乃至助手,皆可向殿外当值官员索要。五日后,我再来听取你的见解。”
陈星离开后,偏厅內只剩下苏小小一人,面对著一座“帐目大山”。她走到书案前,先没有急於翻阅具体帐册,而是快速瀏览了一遍这些文书的种类、来源、时间跨度。她发现,这些帐目確实如陈星所言,极为混乱:有星火堡早期简陋的竹简刻录,有后来规范的纸质帐册,有来自新附西凉各地格式迥异的原始记录,有粮草、军械、银钱、布匹等分门別类的专项帐,也有匯总的收支总帐,彼此之间缺乏清晰的勾连索引,涂改、缺漏、前后矛盾之处比比皆是。
苏小小微微蹙眉,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但她並未慌乱,当年协助王刺史时,面对的也是积年烂帐。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先唤来殿外当值的书吏,要来大量白纸、炭笔,並请求调派两名精通算术、书写工整且口风严实的文吏来协助抄录、核算。
她並没有一头扎进具体数字的海洋,而是先花了半天时间,根据文书类型和时间,將这些帐册单据进行了初步的分类和排序,理出了一个粗略的脉络框架。然后,她选择了问题最突出、也最关乎根本的“粮赋收支”与“府库接收”两大块作为突破口。
接下来的四天四夜,苏小小几乎住在了偏厅。她以惊人的专注力、耐心和与生俱来的对数字的敏感,带领著两名辅助文吏,开始了枯燥至极却至关重要的梳理工作。她建立了一套简单的交叉核对索引方法,將不同来源、不同时间的同类数据进行比对;她根据北地物產、运输损耗的常识,判断帐目中明显不合理的高损耗;她通过笔跡、墨色、纸张新旧,留意可能的人为篡改痕跡;她甚至根据零散的官员俸禄、军士犒赏记录,反向推算某些时期的开支总量是否匹配。
她不眠不休,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纤细的手指时常被炭笔染黑,面前的纸张上画满了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线条与备註。两名辅助文吏从最初的怀疑、应付,到后来被她这种忘我的工作状態和偶尔点出关键矛盾的精妙所折服,也变得格外卖力。
第四日深夜,苏小小终於放下了最后一册有关西凉姑臧初定时接收金银库的清单副本。她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看著面前整理出的厚厚一叠摘要、问题列表以及初步的清理建议提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河西秋粮的“损耗”,有很大一部分指向几个关键中转仓库的管吏勾结,虚报损耗,私贩粮草;西凉接收物资的混乱,除了战乱客观原因,更有接收官员趁机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甚至故意毁坏原始凭证的跡象;军费开支中,存在大量重复请款、虚报人头的情况;甚至早期的一些商业契约,也存在明显不利於官府的漏洞……
第五日清晨,陈星准时来到偏厅。他看到苏小小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清澈明亮,神情沉静自信。她面前的书案上,混乱的帐册依旧堆积,但旁边却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数沓写满字跡的纸张。
“星公。”苏小小行礼后,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开始匯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条理异常清晰。
她没有展示繁复的具体数字,而是首先概括了帐目混乱的几大根源:制度初创缺乏標准、新旧地域帐簿格式不一、管吏素质参差且缺乏有效监督、关键环节记录不全且易於做手脚。然后,她分门別类,列举了通过交叉核对发现的、最为突出的十二项可疑问题,涉及粮草、军械、银钱、接收物资等多个方面,每一类都指出了可能存在的漏洞、涉事的大致环节方向,以及帐目上自相矛盾的关键点。
最后,她呈上了自己的初步建议:第一,立刻统一辖区所有帐册格式与记帐规则,设立总帐房与分类帐房,明確权责;第二,针对已发现的可疑问题,建议由监察府与军机府、民治府联合,进行有重点的突击审计与实物盘查,尤其是她標出的那几个关键仓库和经手官吏;第三,建立定期的、跨部门的帐目核对与公示制度,增加透明度;第四,对管吏进行基本的筹算与律法培训,並提高其俸禄,同时加大贪墨惩处力度,恩威並施。
陈星静静地听著,越听,眼中的光芒越盛。苏小小的匯报,没有停留在指责混乱的表象,而是直指制度缺失与人谋不臧的核心;她发现的问题,精准狠辣,与他手中监察府零散报告的某些线索隱隱吻合,却更加系统、更具说服力;而她提出的建议,虽然有些理想化,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显示出极强的全局观与实操潜力。
五日时间,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如此清晰的头绪,並提出切实可行的初步方案,此女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当苏小小匯报完毕,略显忐忑地等待评价时,陈星抚掌大笑,赞道:“好!好一个『旁观者清』!苏大家果然不负盛名!此一份『財政审计』,价值何止千金!解我心头一大患矣!”
他看向苏小小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审视与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器重。他知道,自己这次“虎口夺食”,真是捡到宝了。
而苏小小,在陈星毫不吝嗇的讚誉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微微放鬆,同时,一股久违的、被真正重视和认可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北地之行,似乎並非仅仅是一场无奈的逃亡。
第163章 財政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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