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军前锋五千精锐在野狼坡近乎全军覆没,其主將“穿山狼”韩猛授首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借著溃兵的哭嚎、行商的低语、流民的口碑,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烧遍了方圆数百里焦灼的土地。
最初的惊骇,来自那些侥倖逃脱、星散四方的黑山溃卒。他们丟盔弃甲,魂不附体,逢人便说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如墙而进的刀盾,神出鬼没的箭矢,尤其那能將数千人绞入其中、令其自相践踏的诡异“妖阵”。关於星火堡主陈星的描述,也迅速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堡主”,变成了“面冷心狠、用兵如妖的星君”,其麾下“红衣罗剎”慕容明月一箭射落韩猛、单骑斩將夺旗的勇武,更是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恐惧,是乱世中最具穿透力的情绪。盘踞在各处山道、隘口的零散匪盗,闻风丧胆,一夜之间,星火堡周边三十里內,竟显出了几分诡异的“太平”。几条主要商道上的行旅,惊讶地发现,往日需缴纳买路钱或提心弔胆的路段,如今居然畅通了不少。消息灵通的商队首领开始互相打听,琢磨著是否该去那新崛起的“星火堡”碰碰运气——一个能打硬仗、且似乎有意建立秩序的新势力,对商人而言,往往意味著新的商机和相对安全的交易环境。
然而,威名所至,绝不仅仅是宵小辟易和商旅侧目。对於那些已成格局、拥兵自重的势力而言,这消息不啻於一道惊雷,炸响在他们自以为稳固的棋盘上。
铁岩堡,大厅。
堡主孙悍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包铁的木案,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下首,几个心腹將领和本地乡老代表屏息凝神,气氛压抑。
“两千破五千,阵斩韩猛……”孙悍的声音粗糲,带著难以置信的余韵,“缴获如山,俘虏数百……诸位,都说说吧,这『星火堡』,这『陈星』,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名满脸虬髯的將领瓮声道:“堡主,溃兵之言,多夸大其词。那韩猛虽勇,毕竟年轻气盛,中了埋伏或奸计也未可知。那陈星崛起不过一年,根基浅薄,此番侥倖得胜,必是惨胜,自身损耗定然不小。我等只需加固城防,谨守门户,量他也无力来犯。”
另一名面相精明的文士模样的人摇头道:“王统领不可轻敌。溃兵之言固有夸大,但多方印证,星火堡兵甲精良、法度严明、粮草充裕,却是实情。尤其那『土豆』奇粮与不知来歷的炼铁之法,绝非侥倖可得。陈星此人,能得胡女慕容明月倾力相助,能令麾下死战用命,其御下之能、谋略之深,恐远超我等先前预估。此非癣疥之疾,实乃心腹大患!”
乡老代表颤巍巍道:“孙堡主,那星火堡的《功勋令》老朽亦有耳闻,不论出身,只论功绩……此令若广为流传,恐……恐动摇我等根基啊!”他担忧的是铁岩堡內部那些因出身而难有晋升的寒微之士,以及依附的庄户人心浮动。
孙悍眼中厉色一闪。乡老的话戳中了他的隱忧。铁岩堡的统治,很大程度上依赖於旧有的宗族、乡党关係和严格的等级秩序。星火堡那套不论胡汉、不论出身的功绩体系,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其涟漪可能会波及很远。
“灰峪堡那边,有何动静?”孙悍问。
负责外联的心腹立刻回道:“灰峪堡主遣人送来口信,言及『北地新锐势大,唇亡齿寒』,暗示欲与我堡『共商应对之策』。”
“老狐狸。”孙悍冷哼一声。灰峪堡主向来滑头,此番示好,无非是想拉他顶在前面,对抗星火堡,自己好坐收渔利。但……星火堡的威胁,確实实实在在的。
“传令下去,”孙悍最终下令,“各隘口哨卡加倍警戒,加派游骑探查星火堡方向一切动向。堡內粮秣军械再行清点,士卒操练一日不可懈怠。另外……”他顿了顿,“挑选几个机灵可靠的生面孔,设法混入投奔星火堡的流民中,我要知道他们堡內最真实的模样,尤其是那陈星的性情喜好,部属关係,强弱之处!”
“是!”
灰峪堡。
相比铁岩堡的凝重,灰峪堡堡主胡庸的应对则显得更为“灵活”。他在自己的暖阁里,端著酒杯,对几个亲近幕僚笑道:“孙悍那莽夫,此刻怕是在跳脚了。也好,让他先去试试星火堡的成色。”
“堡主高见。然则,我等该如何自处?”幕僚问。
“如何自处?”胡庸眯著眼,“两头下注,静观其变。派人,准备一份不算薄也不算太厚的礼单,以『恭贺邻邦大捷,共御黑山』为名,给星火堡送去。姿態要低,言辞要恭顺。同时,给孙悍的回信也別断,就说我堡力弱,唯孙堡主马首是瞻,但需从长计议。明白吗?”
幕僚心领神会:“堡主英明。示好星火堡,可留余地;敷衍铁岩堡,可保当下无虞。无论哪边最终得势,我灰峪堡皆有转圜空间。”
“正是此理。”胡庸將酒一饮而尽,“这乱世,活得久才是本事。那陈星锐气太盛,刚极易折。黑山帅折了义子,损了兵马,岂能善罢甘休?好戏,还在后头呢。”
星火堡。
与外界的暗流汹涌、议论纷纷相比,星火堡內部在经歷了短暂的庆贺后,已迅速回归到一种更为紧张有序的节奏中。胜利的喜悦沉淀为更扎实的自信,而巨大的战果也带来了相应的责任与压力。
陈星站在正在加高增厚的北城墙上,身后跟著陈卫与慕容明月。墙下,“教化营”的俘虏在监工的呵斥与皮鞭的阴影下,搬运著巨大的条石和夯土,號子声沉闷而有力。更远处,新规划的居民区正在清理地基,开垦的田地向更远的山坡蔓延,星星点点,皆是忙碌的人影。
“根据李鼠的统计,过去七日,新接纳流民九百四十三人,青壮约占六成,远超以往。其中甚至有小股原本依附於铁岩堡、灰峪堡外围的散户主动来投。”慕容明月匯报著,语气平静,但眼中有一丝光亮,“我们的名声,现在很管用。”
陈卫补充道:“外围探马回报,铁岩堡方向游骑数量增加,活动频繁,但未越界。灰峪堡方向……今日清晨,其边界哨卡主动后撤了五里。另据混在商队中的眼线传回消息,黑山帅本部得知前锋覆灭后,震动极大,已下令收缩部分外围据点,似乎在重新评估我军实力。”
陈星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东北铁岩堡和西面灰峪堡的方向。名声是双刃剑,带来了人口和威望,也引来了更深的忌惮和更复杂的博弈。
“铁岩堡孙悍,性烈多疑,拥兵自固,视我等为威胁,必不会坐视。灰峪堡胡庸,首鼠两端,意在观望骑墙。黑山帅痛失爱將,损兵折威,大举报復只是时间问题。”陈星缓缓说道,“我们的时间,比想像中更紧。”
“堡主之意是?”陈卫问。
“威名已立,当善用之。”陈星转过身,面对二人,“光让人怕还不够,得让人有所求,有所忌,有所依。吴学究建议的外交使团,可以准备了。目標,铁岩堡、灰峪堡,以及南边那几个一直保持中立的小坞堡。”
慕容明月微微蹙眉:“孙悍正忌惮我们,此时派使者,会不会適得其反?胡庸则可能虚与委蛇,探听虚实。”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星道,“给孙悍送去的,不是结盟的请求,而是宣告存在的通告。言辞要客气,礼单要合乎规矩,但务必让他明白三件事:其一,星火堡无意主动挑衅,愿与邻为善;其二,星火堡有足够实力捍卫自身,不惧任何威胁;其三,星火堡的《功勋令》与《堡规》,对所有愿意遵守规矩的人敞开大门,包括他铁岩堡內鬱郁不得志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胡庸,他既然想骑墙,我们就给他一根看起来更结实、更有前途的『墙头』。使者对他可以更热情些,多谈通商互利,甚至可以暗示,若黑山帅来犯,星火堡愿为『友邻』提供一定庇护——当然,是有条件的。要让他觉得,倒向我们比跟著孙悍更有赚头,至少,更安全。”
陈卫眼中露出恍然之色:“此为阳谋。纵使他们不立刻倒向我们,也能在其內部製造分歧,延缓其可能形成的联合,並为我们爭取更多消化战果、整军备武的时间。同时,也是向更远的势力展示我堡的气度与格局。”
“正是。”陈星肯定道,“此外,系统新发布的任务【威震一方】,要求至少三个中型势力明確表达敬畏或结交意向。此番遣使,正是推动此任务的关键一步。孙悍的警惕戒备,胡庸的摇摆示好,乃至南边那些小堡可能產生的依附倾向,都可算作『敬畏』或『结交意向』的不同表现形式。”
慕容明月看著陈星沉著布局的侧脸,心中那缕钦服之意又深了一层。他不仅善战,更擅谋势,懂得將军事胜利转化为政治和战略上的主动。
“使者的人选,须慎重。”慕容明月提醒。
“吴学究亲自擬定名单,他懂分寸,知进退。陈卫,你从锐士都中挑选一队精干士卒作为护卫,既要能彰显军威,又不可过於咄咄逼人。”陈星吩咐道,“此事,宜快不宜迟。”
“诺!”陈卫领命。
寒风掠过新筑的墙头,捲动著“星火”旗帜猎猎作响。这面旗帜,在血与火中树立了威名,如今,又將承载著更为复杂的使命,飘向那些心怀各异的邻居。乱世的棋盘上,一颗新的棋子已然落下,並且不再甘於偏安一隅,它开始试图搅动风云,按照执棋者的意志,重新划定周围的格局。
第78章 威名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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