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规昭告后的第三日,午后。
北坡垦荒的號子声远远传来,带著劳作的粗獷与生机。堡墙之上,哨兵按既定路线巡行,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远方山道与近处林缘。寨门处,四名魏武卒按戟而立,甲冑鲜明。
一切似乎都沿著新立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运转。
陈卫领著两名执法队士卒,例行巡视堡內各处。执法队新立,人人臂缠一道赤巾以为標识,行走间目光锐利如鹰,不苟言笑。他们先至军营,查验甲械保养、营房整洁;又至仓库,核对李鼠处功勋记录与物资出入;再至民户区,听取赵铁柱反馈堡民情形。
“陈统领,”赵铁柱见陈卫巡至,迎上来低声道,“这两日,大伙儿明显规矩多了。爭执口角少了,收工后农具也晓得擦拭乾净放回指定处。就是……昨日傍晚,东头第三间屋子那家妇人,说她晾在院里的半匹新布不见了。那布是她这几日绩麻熬夜织的,准备给娃做冬衣,心疼得直掉泪。”
陈卫眉头一皱:“可曾细查?有无目击?”
赵铁柱摇头:“问了左邻右舍,都说没瞧见。那会儿正是收工时分,人来人往的。俺已让那妇人別声张,免得闹得人心惶惶,只暗地里留意著。”
“布匹价值虽不算重大,但军规第一条明载,擅取公私財物者,无论价值,皆属触规。”陈卫神色严肃,“此事需查。王健那边呢?苦役营可有异动?”
赵铁柱道:“苦役营还算安稳,王健看得紧。就是那个刘三,前日偷懒被抽了两鞭,这两日干活倒是卖力了,但眼神总阴惻惻的。另外,有几个俘虏私下打听,问啥时候能攒够功点脱了苦籍。”
陈卫记在心里,正欲再问,忽听寨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两人对视一眼,陈卫立刻转身,带著执法队快步向寨门赶去。赵铁柱迟疑一下,也跟了上去。
寨门处,景象已然不同。
四名守门士卒中,两人依旧按戟肃立,警惕地望著堡外。另外两人,却与三名流民青壮形成了对峙。地上,一只粗陶水罐摔得粉碎,清水混著泥土,洇湿了一片。一个流民老者坐在地上,捂著额头,指缝间有血跡渗出,哎哟呻吟。几个收工路过的堡民远远站著,不敢近前,交头接耳。
对峙的中心,是一名年轻的魏武卒,看面目不过十八九岁,脸上犹带稚气,此刻却涨得通红,手中环首刀虽未出鞘,却已半拔,对著那三名怒目而视的流民青壮厉声喝道:“……再敢上前,休怪某刀下无情!”
那三名流民青壮正是赵家村出来的后生,血气方刚,一人手持扁担,两人空著手,但都梗著脖子,眼中喷火。持扁担的后生怒道:“军爷好大的威风!不过是陶罐碰了你一下,溅了点水渍,至於推倒我赵伯?还拔刀嚇唬人?俺们也是堡里的人,不是任打任杀的俘虏!”
年轻魏武卒身旁的另一名守门士卒年纪稍长,试图拉住同伴,低声道:“孙二,收刀!莫要惹事!”
但那孙二似觉在袍泽和流民面前折了面子,尤其看到陈卫等人赶来,更是不肯退缩,声音反而更高:“分明是他们挑著水罐行走不慎,撞到某身上,污了某的甲冑!这老儿还出言不逊!某依军规第十六条,制止私斗,有何过错?!”
此时,陈卫已至近前,目光一扫,沉声喝道:“都住手!收刀!退后!”
声音不大,却带著久居行伍的威严。那孙二闻声一滯,见是陈统领亲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咬了咬牙,终是將半出鞘的刀推了回去,退后一步,但仍挺著胸膛。三名流民青壮见陈卫到来,也收敛了些,但仍满脸不忿。
陈卫先不看双方,快步走到那坐地老者身旁蹲下:“老丈,伤在何处?可能起身?”
老者放下捂额的手,额角一块青紫,破皮处渗血,但神智清醒,见是陈卫,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小老儿自己不当心,绊了一下,撞到了军爷……不,撞到了门框上。”他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看那孙二。
陈卫不动声色,命一名执法队士卒扶老者去一旁歇息,並去唤略懂包扎的妇人来处理伤口。隨即,他站起身,目光冷峻地扫过孙二和三名流民青壮:“谁能將方才之事,原原本本说与我听?若有半句虚言,军规第十八条,虚报者严惩!”
那持扁担的流民后生抢先道:“陈统领,俺们刚收工回来,赵伯年纪大,落在后头,俺们哥仨回头去接他,帮他挑水。走到寨门这儿,孙军爷正好换岗下来,急匆匆往外走,撞翻了赵伯的水罐。赵伯说了句『军爷看著点路』,孙军爷就恼了,推了赵伯一把,赵伯没站稳,头磕在门框上了!俺们气不过,上前理论,他就拔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说!”孙二怒道,“分明是这老儿挑著水罐,走路摇晃,撞到某身上!水溅了某一身!某不过是抬手格挡,何曾用力推他?是这老儿自己没站稳!这几人衝上来便要动手,某拔刀自卫,何错之有?!”
双方各执一词,围观的堡民越来越多,赵铁柱也挤了进来,听到双方说辞,眉头紧锁。守门的另外两名士卒和那年长士卒欲言又止。
陈卫看向那年长士卒:“李伍长,你当时在旁,看得真切。你说。”
李伍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统领,当时……当时孙二刚换下岗,確实走得急些。赵老丈挑著水罐进来,两人在门洞处擦身而过。是否碰撞,属下……属下角度所限,未曾看清。只看到水罐摔了,赵老丈踉蹌倒地,孙二似是抬手扶了一下,但赵老丈还是磕到了门框。隨后那三个后生便冲了过来,孙二便拔了刀。”
他的话颇为含糊,但倾向於孙二责任不大。三名流民青壮闻言更怒,却不敢冲李伍长发作。
陈卫不再问话,走到门洞处,仔细查看。门洞地面潮湿,有陶片和水渍。他蹲下身,观察水渍溅射的痕跡和陶片散落的位置,又看了看门框上隱约的撞击痕跡和一点暗红。隨后,他走到孙二身边,仔细看他甲冑下摆,果然有几处新鲜的水渍污痕,位置偏侧后。
“孙二,你甲冑上的水渍,是何时沾染?”陈卫问。
孙二一愣,低头看了看:“便是方才那老儿撞我时溅上的!”
“水渍位置在你左腿侧后。”陈卫平静道,“若你二人迎面擦身,他撞到你,水罐在你身前破裂,水渍应主要在你前襟、正面腿甲。侧后水渍,更像是你从他身侧快步经过时,水罐晃动,溅射所致。”
孙二脸色一变:“这……或许是……”
陈卫不再理他,又走到那三名流民青壮麵前,看了看他们手中的扁担和身上衣物,问道:“你三人衝过来时,可曾手持农具或棍棒?”
“没有!”持扁担的后生道,“扁担是赵伯的,俺们空著手!”
“空著手?”陈卫目光如刀,“那你衣襟上这两点新鲜的泥印,从何而来?这泥印顏色、质地,与门洞外刚翻过的新土一致。你衝过来时,可是在门洞外的新土堆处绊了一下,手撑地面沾染,又拍在衣襟上?”
那后生下意识看向自己衣襟,果然有两处不明显但新鲜的泥印,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陈卫心中已有判断。他走回场中,面对眾人,朗声道:“此事已明。孙二,换岗下行,步履匆忙,未曾注意避让挑水老者,致其水罐倾覆,水溅甲冑。被老者言语指出后,心中不忿,確有推搡之举,致老者额头磕伤。此已触犯军规第十六条『严禁私斗』及隱含之『不得恃强凌弱』!更在对方仅有三人、且未持械的情况下,擅自拔刀示威,加剧衝突,其行不当!”
孙二脸色煞白,张嘴欲辩,却见陈卫眼神冰冷,將话咽了回去。
“尔等三人,”陈卫又看向流民青壮,“见同村老者受创,心中激愤,上前理论,情有可原。然未明情况,便欲动手,亦属私斗之嫌。更有人试图隱瞒持扁担衝撞之实,虚报情节,触犯军规第十八条!”
三名后生低下头,不敢言语。
陈卫沉声道:“军规昭告,言犹在耳!今日之事,虽未酿成大祸,然正是规矩初立,人心未固之时,若不严加惩戒,何以正军纪,平民心,立威信?!”
他顿了顿,声如寒铁:“守门士卒孙二,触犯军规第十六条,恃强推搡堡民,並擅自拔刀示威,数错並犯。依规,当鞭三十,罚没功点一百,降为普通士卒,调离守门之职,罚清扫营房、茅厕一月!执法队,拿下!”
两名执法队士卒应声上前,卸了孙二佩刀,除其臂章。
孙二浑身颤抖,终於意识到严重,嘶声道:“统领!末……属下知错了!求统领开恩!念在初犯……”
“住口!”陈卫厉喝,“军规之下,无分初犯屡犯!行刑!”
早有准备的执法队士卒將孙二拖至寨门旁那两根行刑木桩前,將其上衣剥去,绑在桩上。另一名执法队士卒取过浸水的皮鞭。
“流民赵大牛、赵栓子、赵青,”陈卫又看向那三名后生,“虽事出有因,然意图私斗,虚报情节,亦有过错。依《堡民公约》及军规精神,各鞭十,罚没功点五十,所罚功点折算粟米,赔偿赵老丈布匹损失!赵铁柱,执行!”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应道:“是!”他亲自取过另一根藤条,指向三名后生:“趴下!”
堡民一片譁然,没想到流民这边也要受罚。三名后生面如死灰,在眾目睽睽下趴伏於地。
“行刑!”陈卫一声令下。
“啪!”“啪!”
皮鞭与藤条破空的声音,交替响起,伴隨著压抑的痛哼。孙二背上很快出现道道血痕,他死死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三名流民后生亦痛得浑身抽搐。
围观的堡民、士卒,无不悚然。尤其是那些心中对新规不以为然,或存侥倖者,此刻看著那飞舞的鞭影,听著那皮肉交击的闷响,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军规,真的不是说著玩的!连堡民犯错,也要当眾鞭笞!
三十鞭毕,孙二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人几乎晕厥,被执法队架了下去。十鞭打完,三名流民后生也是屁股开花,被同伴搀扶起来,羞愧难当。
陈卫命人取来伤药,给五人敷上。隨后,他登上寨门旁一块高石,面对鸦雀无声的眾人,高声道:“诸位都看到了!军规之下,无分军民,无问缘由,有过则惩!孙二有守门之责,更应谨言慎行,却恃强凌弱,拔刀示威,故惩其重!赵大牛等人,护佑乡亲情有可原,然行为过激,虚言掩饰,故惩其轻,並赔偿损失!”
“今日之后,望所有人牢记:在星火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功勋令》予你前程,《军规》正你行止!若再有人心怀侥倖,触犯规条,今日孙二,便是榜样!”
声落,场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陈卫转身,对赵铁柱低声道:“那失窃布匹之事,继续暗查。孙二受惩,或与近日一些士卒骄气有关,需藉此整肃。”
赵铁柱看著那些面露惧色、眼神躲闪的堡民和士卒,重重点头:“俺晓得了。”
陈卫又看向李鼠:“將今日之事,孙二及赵大牛等所犯条款、惩处结果,详细记录在案,明日与功勋记录一併公示!”
“是!”李鼠连忙应下。
夕阳西下,將行刑木桩的影子拉得老长。堡民们默默散去,但今日那鞭笞之声,那鲜血之景,已深深刻入每个人心中。无论是魏武卒还是流民,无论是老实本分者还是心存侥倖者,此刻都真切地明白了一件事:
星火堡的规矩,是铁打的。那位年轻的堡主和他的执法统领,是真的会用鞭子和刀剑,来捍卫这些规矩。
铁腕执纪,始於微末。第一滴血已现,规矩的威严,正隨著暮色,悄然渗透进这座新生堡寨的每一个角落。
第24章 铁腕执纪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