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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叶灵儿

    皇家別院。
    这是一处藏在皇城东隅、闹中取静的园子,是林婉儿受封晨郡主时,庆帝赏下的私產。
    园子不大,却精致得紧。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瓏剔透,一湾活水引自城外玉泉,蜿蜒穿过迴廊之下,锦鲤在睡莲叶间缓缓摆尾。
    廊边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风一拂,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层薄软的香雪。
    林婉儿一身素白襦裙坐在廊下,膝上摊著那本时下贵女圈早已传疯的《红楼》,书页翻开一半。
    她没在看书。
    她在听身旁那位红衣姑娘絮絮叨叨地抱怨。
    那姑娘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
    不穿襦裙,不佩环佩,一身火红的劲装裹出利落腰线,袖口紧紧扎著,还带著棉料护腕。头髮也没梳什么繁复髮髻,只高高束成一束马尾,用根乌木簪一横穿过,主打一个乾净利落,英气十足。
    这,正是林婉儿的闺蜜,也就是庆帝指定的周诚正妃人选——叶灵儿。
    “凭什么啊!”叶灵儿整个人窝在林婉儿身侧的凭几上,下巴抵著曲起的膝盖,脸皱成一团,“凭什么要我嫁三皇子啊!我统共没见过他几回,话都没说过!是,我知道他是皇子,可那又怎样?本小姐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她越说越气,一把抓起面前石桌上的茶盏灌了半杯,又“咚”地顿回去,茶水溅出几滴,在青石桌面洇开深色的小点。
    “唉~世事无常!前几天我还在替你发愁呢,结果一转眼——”她猛地直起身,双手摊开“赐婚圣旨就拍我脸上了!”
    林婉儿將膝头的书轻轻合上,指尖摩挲著封面的暗纹,斟酌著开口:
    “其实……三哥......可能也没传闻里那么糟。有些话,未必都是真的。”
    她本想替周诚讲几句好话,可话到嘴边,又实在昧不下良心。
    “看!就连你也只是说『可能』没那么糟!”叶灵儿一眼看穿她的心虚,掰著手指头数落,
    “李承诚跟醉仙居那个花魁纠缠不清不是假的吧?还有前些日子的诗会,他身边跟著的那个女人,不也是青楼出来的?以前的先不说,就最近这些,还不够糟吗?”
    林婉儿抿了抿唇。
    她没法反驳。诗会上周诚身后跟著的桑文,她亲眼见过。至於司理理,范閒都因那个女人惹上了大麻烦。
    “唉——”
    叶灵儿长长嘆了口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往前一扑,把脸埋进林婉儿怀里,声音闷闷地从她衣裙间传出:
    “婉儿,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呀。”
    林婉儿抬手,轻轻顺著她的发顶,一下一下。
    叶灵儿闷声继续:“你跟范閒多好呀。一见钟情,转头又发现对方就是自己的未婚夫,这缘分,简直跟话本里写的一样。”
    她倏地仰起脸,眸子里亮晶晶,带著少女的憧憬:
    “我也想要这样的缘分。不用像你们那么巧,有一半好也行啊。”
    林婉儿垂眼看著她,唇边溢出一缕苦笑。
    “缘分这东西……谁又说得清呢。”她轻声道,“我跟范閒也不是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之前那封退婚书,你是知道的。”
    “可那不一样!”叶灵儿立刻坐直,神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爭辩,“那是误会。范閒那时候又不知道鸡腿姑娘就是你,他敢为你写退婚书——连郡主、连內库都不要了——婉儿,这世上有几个男人做得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著自己也未察觉的委屈:
    “李承诚呢?他別说有范閒对你一半的好,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我也认了。”
    可那可能吗?
    林婉儿没答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几日她住在这別院“养病”,范閒每夜翻墙来见她。
    两人对坐廊下,谈人生,谈理想,谈过去,谈未来,像是有数不完的话题,从天南地北聊到月落星沉。
    除却诗才,范閒更是精通医术。她的肺癆病多年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范閒却能够医治,每日都提前给她熬好清肺止咳的良药,虽说才服用几天,可她胸口的闷重感已轻了许多。
    林婉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这香囊里装著范閒亲手配的八十余味花叶药材,能缓她咳喘之急。效果十分好,就是味道颇怪,有点像五香鸭。
    若是別人送的,她肯定受不了时时刻刻浸泡这味道。
    可因为是范閒,她竟觉得这鸭子味儿也粉粉的很可爱。
    “不行!”
    叶灵儿猛地从她怀里挣出来,像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
    “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把亲成了!”她驀地驻足,转身一把攥住林婉儿的手,“婉儿,你得帮我!”
    林婉儿被她握得有点疼,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声问:
    “你想私下见三哥一面?”
    “嗯!”叶灵儿重重点头,马尾跟著晃了晃,“我总得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人吧?万一他真是那种混帐紈絝,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
    林婉儿看著她,轻轻嘆了口气。
    “行。我让人送拜帖,约三哥出来。”她顿了顿,“范閒身边正好有三哥的人,传话方便。”
    叶灵儿眨眨眼:“范閒身边怎么会有三皇子的人?”
    林婉儿垂眸,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
    “三哥派人把那滕梓荆的妻小带回了诚王府......滕梓荆没办法,只能留在范閒身边做事,顺便……匯报行踪。”
    她没说“监视”二字,但意思已尽在其中。
    叶灵儿听完,呆了两息。
    然后那张娇俏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不是羞,是怒。
    “这、这哪是紈絝!”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这简直卑鄙无耻!阴险小人!我习武是为了行侠仗义,就是为了揍这种人渣!”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我决定了。见面那天,我一定要给他好看!”
    “好好好。”林婉儿看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只是不断点头应著。
    她知道叶灵儿不是那种会因衝动失去理智的姑娘,她不担心,自然也就不戳破。
    ......
    诚王府,书房。
    “叶灵儿想见我?”
    周诚放下手里那本西大陆法术详解,抬眼看著垂首立在下首的滕梓荆。
    滕梓荆面无表情,答了声“是”。
    周诚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些意外,却也不是太过意外。
    原剧情里,叶灵儿就为了帮林婉儿退婚四处奔走,甚至因此被卷进牛栏街刺杀的漩涡,差点丟了性命。
    如今赐婚砸自己头上,她那性子,能老老实实待嫁才有鬼了。
    “行。”他点了下头,“回去告诉林婉儿,明日我会准时赴约。”
    滕梓荆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
    周诚忽然想起李云睿昨夜遣贴身女官送来的那封密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就是要他帮忙解决范閒。
    不过被他拒了。
    之后很快他便收到李云睿的负面情绪,接著是一早,陈宝来报:借调自长公主府的那批情报人手,一夜之间全撤走了。
    “明日范閒有什么行程?”他问。
    滕梓荆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说到什么程度。片刻后,他如实道:
    “二皇子约范閒明日去醉仙居。说……当初二人的误会是在醉仙居结下的,理应在醉仙居解开。”
    “醉仙居……”
    周诚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
    最近他没怎么干预,剧情貌似又往原轨跡上靠拢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掠过滕梓荆那张始终绷紧的脸,淡淡道:
    “范閒还敢去醉仙居,看来最近过得很舒服。”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上次在京都府,他对我下毒之事,我还没找他算帐。让他最近小心点。”
    滕梓荆垂著眼帘,语气冷硬:“是。”
    他转身退出书房,还未带上门,周诚声音再次响起:
    “你传话婉儿,告诉叶灵儿,见面地点换一下,换在牛栏街。”
    牛栏街,並非什么繁华街道,可若想从內城前往流晶河,却必须经过牛栏街。
    滕梓荆顿了一下,並未答话,只是將房门带上。
    ......
    次日。
    天青如洗,日头不烈。
    诚王府的马车在坊间不紧不慢地轆轆前行,穿过长街,穿过柳荫,最后停在一座三层的酒楼门前。
    这是整条街最气派的酒楼,飞檐三重,雕樑画栋,二楼三楼皆有凭栏露台。
    周诚刚下车,便看见了那道火红的身影。
    两人见面也不说话,直接上到顶楼雅间。
    周诚靠窗坐下,这里外视野极佳,底下牛栏街车马行人可以大半收入眼底,再远处,流晶河如一匹铺开的青罗带,河上画舫点点,笙歌隱隱。
    叶灵儿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仔细打量一番,周诚不得不说。
    单论五官精致,叶灵儿或许比不上桑文的柔婉和司理理的明艷,可她身上那股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的英颯之气,却同样有著別样魅力。
    叶灵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於忍不住转回头,硬邦邦道:
    “你看什么?”
    周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你。”
    叶灵儿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她盯著周诚的眼睛,开门见山:
    “你喜欢我吗?”
    周诚放下茶盏。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叶灵儿的眉头拧成疙瘩。
    周诚想了想,用一种非常客观的语气陈述:
    “你是个女人,长得还不错,我不反感你。”
    叶灵儿眼睛瞪大了一圈。
    “就只是『不反感』?难道就没有一点,那种一见钟情的衝动?”
    周诚直接白了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林婉儿和范閒似的?”他语气平平,“你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叶灵儿张了张嘴。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叶灵儿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態度堵得胸口发闷。
    她攥紧拳头,一字一顿:
    “不是一见钟情的喜欢,我不想要。”
    周诚连眼皮都没抬:“那你找我来干嘛?”
    叶灵儿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我想请三殿下——去退婚。”
    周诚又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她。
    “你脑子没问题吧?”他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困惑,“为什么是我去退?你不愿意,你不会自己去?”
    “你是男人啊!不喜欢,就该勇敢地去退婚!”叶灵儿理直气壮,“你去退了婚,將来还能等一个能让你一见钟情的姑娘。这样不好吗?”
    周诚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也知道啊,我是男人。”他说。
    叶灵儿愣了愣:“那又怎么了?”
    周诚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假如——只是假如。”他伸出一根手指,“大街上突然有人塞给你十两银子,让你隨便花。你收下,一点事没有;你不收,反而会惹来一堆麻烦。”
    他顿了顿:“换你,你收不收?”
    叶灵儿拧眉想了片刻,迟疑道:
    “应该……会收吧?反正我又没什么损失。”
    周诚点点头,一脸“孺子可教”的满意。
    “对啊。所以我会娶你。”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是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娶了你,我又没什么损失。”
    叶灵儿愣住。
    她花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那十两银子。
    她、是、那、十、两、银、子!
    【来自叶灵儿的负面情绪+233!】
    “你——!”叶灵儿“啪”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周诚的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周诚抬手,轻轻拨开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语气和善:
    “別急別急。你当然比十两银子珍贵多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诚恳的弧度,“以灵儿姑娘的品貌,便是放到醉仙居,少说也值几千两。”
    叶灵儿脸色瞬间绿了。
    醉仙居。
    青楼。
    他把她比作青楼女子。
    还是有估价的那种!
    她死死攥著拳头,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跳。
    她盯著周诚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生出强烈的一拳揍上去的衝动。
    只要她做,就能做到!
    周诚身边的护卫都在门外。以她如今六品巔峰的境界,要揍扁这张可恶的脸,只需要——
    一拳。
    可......她终究还是没敢。
    叶灵儿突然眼眶都泛了红,部分是出於愤怒,更多则是恨自己的怯懦。
    “你、你把我当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带著压抑不住的委屈,“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不想嫁给你!”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他:
    “我要的是一个痴迷武道、武功高强、跟我志同道合的人!你既不情愿,我也不情愿,你为什么就不能去退婚?”
    周诚挑了下眉。
    “不愿意的是你。还是那句话,”他一字一顿,“为什么不是你去?”
    叶灵儿张了张嘴。
    “……当、当然是因为——”
    她卡住了。
    周诚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场精彩的哑剧。
    叶灵儿憋了半晌,声音低得像蚊蚋:
    “……我是女孩啊。”
    “嘿。”
    周诚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嘲讽,却比任何嘲讽都让叶灵儿难堪。
    “说来说去,”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叶大小姐也不过是欺软怕硬。不敢自己去找陛下退婚,就来找我这儿碰运气。”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淡下去。
    “我还以为叶家女儿叶灵儿,嫉恶如仇、侠肝义胆、爱憎分明,原来都是外头人瞎传的。”
    叶灵儿脸色涨红:“谁、谁说的!才不是!”
    周诚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叶灵儿觉得自己的狼狈无所遁形。
    她死死攥著拳头,指节泛白。
    良久。
    “……好。”
    她鬆开拳头,声音低下去,带著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挫败的涩意:
    “我承认。我不敢去找陛下退婚。”
    她顿了顿,像豁出去一般,抬起头,迎上周诚的目光。
    “可是就算嫁给你,我也不会让你碰我。除非有一天——”她一字一顿,“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三招。”
    周诚挑了下眉。
    “这个倒是不错。”
    他稍稍坐正,竖起三根手指:
    “三招为约。我若接下,日后你便是我的人。我若接不下,不论是主动退婚还是其他条件,我都答应你!”
    叶灵儿眼眸猛地亮起。
    “一言为定!”
    她生怕周诚会反悔!
    见周诚再次点头,她差点便要笑出声来。
    她不认为周诚能接她三招!
    她叶灵儿自幼习武,天资卓绝,未满二八已是六品巔峰,距离七品只有一线之隔。
    放眼京都勛贵子弟,在这个年纪有这份修为的,无人能出其右!
    周诚?
    不是她看不起。
    別说周诚过去未曾习武,就算他自幼修行,也不可能挡下她全力出手的『大劈棺』!
    “我们现在就去找地方切磋!”
    叶灵儿几乎是迫不及待跳起来,马尾高高扬起。
    “隨你。”
    周诚说完,便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他刚站直——
    “砰——!!”
    窗外骤然炸开一道轰鸣,紧接著人群呼喊逃窜,剧烈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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