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日,四九城站傍晚的月台笼罩在灰蓝色的暮色中。14次特快列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喷吐著白汽。
“院长,这边。”沈嘉欣提著两个公文包,脚步轻快地引路。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围著米白色围巾,在拥挤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言清渐跟在她身后,手里只拎著个小旅行箱。他环顾四周,月台上满是行色匆匆的旅客,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著《社会主义好》,空气里混杂著煤烟、汗水和廉价菸草的味道。
软臥包厢里已经有人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费力地把一个大皮箱往行李架上推,看到言清渐进来,连忙点头致意:“同志,搭把手?”
言清渐上前帮忙,沈嘉欣也赶紧把公文包放好。箱子很沉,三人合力才推上去。
“谢谢谢谢!”中年人擦了把汗,掏出烟盒,“抽菸吗?”
“不了,谢谢。”言清渐摆摆手,在自己的铺位坐下。沈嘉欣已经利落地拿出毛巾,把车窗和小桌擦了一遍。
列车缓缓启动,四九站的灯光渐次后退。言清渐靠在窗边,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点缀著“超英赶美”標语的灰墙。他的公文包確实很沉——里面除了几份標著“內部参考”的文件,更多的是他亲自整理的技术清单。
沈嘉欣从隨身布包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去车厢尽头打了开水,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个小铁盒:“院长,喝点茶吧?我带了您爱喝的茉莉花。”
言清渐回过神,接过缸子:“谢谢。你也坐,別忙了。”
沈嘉欣在他对面的下铺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这次会议……很特別?”
她注意到,出发前机械工业部汪副部长亲自来送,握著手交代了足足十分钟。这规格,比去重庆那次高多了。
言清渐喝了口茶,目光深邃:“嗯,很特別。小沈,这次会议的记录要格外仔细,涉及技术细节的部分,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明白。”沈嘉欣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两支钢笔,“我准备了双份记录。”
言清渐讚许地点头,目光又投向窗外。夜色渐浓,田野和村庄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上海——飞向了那些只有代號的任务,那些关乎国运的“水晶”般精密的部件。
“院长,您晚饭想吃点什么?”沈嘉欣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餐车现在应该开了。”
“隨便吃点就行。”言清渐说著,却从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先垫垫。这个给你。”
又是零食。这次是几块包装奇特的饼乾,还有两个橘子。
沈嘉欣接过橘子,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她小心地剥开一个,分了一半给言清渐:“您也吃。”
两人安静地吃著橘子,车厢里只有火车有节奏的轰鸣声。对面铺位的中年人已经躺下,发出轻微的鼾声。
“小沈,”言清渐突然开口,“你的英语到什么水平?”
沈嘉欣一愣,想起上次言清渐就有问过:“大学时学过,一直有在练习,读写还行,口语……一般。”
“这几天抓紧练练。”言清渐说,“会议可能需要接触一些外文资料,或许还有苏联专家。”
“好的。”沈嘉欣立刻记在心里,“我带了英汉词典,路上可以看。”
言清渐看著这个认真得有些可爱的秘书,难得地笑了笑:“也別太紧张。该吃吃,该睡睡。到了上海,有的是硬仗要打。”
这话让沈嘉欣心里一暖。她用力点头:“我不怕累。”
晚餐后,言清渐拿出文件开始翻阅。沈嘉欣则在一旁预习英语,轻声念著单词。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隨著火车的摇晃轻轻摆动。
夜深了。言清渐收起文件,对沈嘉欣说:“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到上海,直接去会场,没时间调整。”
“您也休息。”沈嘉欣把铺位整理好,看著言清渐躺下,才关掉自己这边的灯。
黑暗中,火车继续向南疾驰。言清渐睁著眼,脑海中反覆推演著可能遇到的难题。他知道,这次会议將是一次真正的考验——不是考验口號喊得响不响,而是考验一个国家的工业体系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
而他,就是那个要去“称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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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日清晨,列车抵达上海站。
月台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举著写有“机械院”字样的牌子。看到言清渐,其中一个快步上前:“言院长!一路辛苦!我是上海办事处的小陈,车在外面,直接送您去招待所。”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出了车站,一辆伏尔加轿车已经等在路边。这在1958年的上海,已经是相当高的接待规格了。
车上,小陈简要匯报:“会议地点安排在锦江饭店內部会议室,上午九点开始。与会名单昨晚才最终確定,除了您,还有二机部、七机部的专家,上海本地的几家大厂总工。这是名单。”
言清渐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头微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相关领域的顶尖人物。这次会议的份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锦江饭店的房间已经安排好。言清渐和沈嘉欣匆匆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就赶往会议室。
会议室在饭店最僻静的角落,门外有工作人员值守。签到表上没有会议名称,只有一个编號:581225。言清渐签下名字时,注意到前面已经有不少签名——有些他认识,有些只听说过。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十几个人。没有横幅,没有標语,只有每个人面前的一个搪瓷缸和一本笔记本。
主持会议的是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老者。言清渐认得他——国防科委的宋主任,当年留德的老军工专家。
“言清渐同志到了,咱们开始吧。”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各位,时间紧,任务重,客套话就免了。今天关起门来,只谈问题,不谈成绩;只讲困难,不讲空话。”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国家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了我们。现在,设计思想有了,理论计算也在跟进。但能不能从纸上走到地上,变成实实在在、可靠能用的东西,就看在座的各位,看我们的机械製造水平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坐直了身体。
一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率先站起来:“我是二机部的王工。我给大家看个东西。”他走到前面,展开一张图纸——不是蓝图,是手工绘製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公差。
“这是一种特殊合金部件,”王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材料硬度是普通钢材的三倍,但脆性也大。我们需要加工它的內腔,精度要求——”他顿了顿,“正负三微米。表面粗糙度ra0.2以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正负三微米——这是什么概念?一根头髮丝的直径大约是70微米。这精度要求,比头髮丝还要精细二十多倍。
“而且,”王工补充道,“加工过程必须严格控温,冷却液要特殊配方,防止材料內部应力导致微裂纹。加工完后,还要进行无损探伤,不能有任何缺陷。”
他放下图纸,看向言清渐:“言院长,您的研究院是搞机械的。国內,有设备能做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言清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审视。
言清渐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而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王工提的这个部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加工核心在於三点。”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超精密工具机;第二,特种刀具;第三,工艺系统。
“先说工具机。”言清渐转过身,“我们机械科学研究院有一台瑞士產的坐標鏜床,理论精度可以达到微米级。但那是五十年代初的產品,已经接近寿命极限。而且,这种高精度工具机的维护保养极其复杂,需要恆温恆湿的环境,需要每半年进行一次全精度校准。目前全国能完成这种校准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刀具。加工这种超硬合金,普通高速钢刀具根本啃不动。需要用金刚石或立方氮化硼刀具。金刚石刀具我们有少量储备,但都是进口的,用一片少一片。立方氮化硼——我们和磨料磨具所正在攻关,但工艺还不稳定,成品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言清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最难的,是第三点——工艺系统。”言清渐的声音更加沉重,“这不是买一台机器、找一把好刀就能解决的。它需要从地基防震、车间恆温、空气净化除尘,到每一道工序的切削参数优化、应力控制、清洗流程,建立一套全新的、完整的工艺体系。而我们——”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缺乏建立这套系统所需的大部分基础数据,更缺乏经歷过严格训练、能理解並执行这套工艺的操作与检测团队。”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一个身材魁梧、方脸浓眉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来:“言院长,您这话是不是太灭自己威风了?”他是上海某大厂的代表,姓李,以敢想敢干著称,“群眾有无穷的创造力!我们可以发动工人老师傅,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土法上马,群策群力!没有恆温车间,我们就在夜里温度稳定的时候干;没有高级刀具,我们用普通砂轮慢慢磨!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番话在1958年的中国,是標准的、政治正確的表述。会议室里不少人微微点头,显然也有同感。
言清渐看向李主任,目光平静如深潭:“李主任,您说『蚂蚁啃骨头』。我问您——蚂蚁能啃水晶吗?”
李主任一愣。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骨头』,而是『水晶』。”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极其精密、极其脆弱、有严格內在物理规律的水晶。用啃骨头的方法去对付水晶,结果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把它变成一堆无用的粉末。”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
言清渐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標系:“在座的各位搞理论的同志最清楚。我们的设计参数,是建立在一系列严格的物理假设和边界条件上的。如果製造误差超出了那个看不见的『安全边界』,那么设计得再完美的理论,在实际中也会失效,甚至是灾难性的失效。”
他在坐標系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我们机械工艺的任务,就是用尽一切科学手段,把製造过程,牢牢控制在这个安全边界之內。这需要的不是蛮干的热血,而是冷酷的精確、极致的严谨和系统的工程能力。”
宋主任一直在安静地听著。此刻,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言清渐同志说到了要害。这不是一场靠人海战术和口號能打贏的仗。我们需要的是『公斤』,是『毫米』,是『秒』和『度』的绝对可靠。”
他看向李主任:“李主任,你们厂有热情是好的,但热情要用对方向。从今天起,收起『土法上马』那一套,老老实实学科学、用科学。”
李主任脸涨得通红,但没再反驳,重重地坐下了。
宋主任转向言清渐:“言院长,请继续。把问题都摊开来,一个不落。”
接下来的时间,会议室变成了问题“轰炸”现场。
飞弹专家需要能承受从零下五十度到零上一百五十度急剧温变的特种轴承,而且振动环境下精度不能有丝毫衰减;
卫星专家需要一种镜面支架——材料要轻,比铝还轻,但强度要比钢还高,表面要拋光到能当镜子用;
电真空专家需要金属和陶瓷的精密封接接口,要求一次性成功,漏气率低於某个天文数字般的极小值……
每一个需求,都像一把重锤,敲打著中国工业体系的极限。言清渐不停地记录、追问细节。沈嘉欣坐在角落,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等等,”言清渐打断一位专家,“您刚才说这个部件的壁厚只有0.5毫米,但长度有300毫米?长径比600:1?这加工时肯定要震刀,怎么解决?”
那位专家一愣:“我们……我们设计时主要考虑功能,工艺问题……”
“设计不考虑工艺,就是纸上谈兵。”言清渐毫不客气,“能不能改设计?比如加加强筋?或者分段製造再连接?”
“加强筋会影响气流特性……分段连接会增加漏气风险……”
“那就在工艺上想办法。”言清渐在笔记本上快速画著,“用跟刀架?或者设计专用工装,从內部支撑?”
这样的对话反覆上演。言清渐不仅要听懂需求,还要把需求拆解成具体的、可操作的工艺步骤: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具机?用什么刀具?切削参数多少?如何装夹?如何检测?
中午休息时,言清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端著饭盒,还在和一位飞弹专家討论轴承的润滑问题。
沈嘉欣默默地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把饭盒里的肉片夹到他碗里。言清渐浑然不觉,继续比划著名:“脂润滑不行,高温会流失。油润滑呢?循环油路怎么设计密封……”
下午的会议更加深入。言清渐开始在白板上列出一个个技术瓶颈:
1. 超精密工具机的维护与改造技术
2. 特种刀具材料的製备与刃磨技术
3. 恆温、净化车间的设计与建造標准
4. 微米级测量仪器的研製与校准
5. 特种材料的切削机理研究
6. 复杂部件装夹与应力控制技术
……
列到第二十几项时,会议室里已经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看著那个越写越长的清单,脸色凝重。
这不是困难,这是天堑。
宋主任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向言清渐:“言院长,如果我把这些任务交给你,交给你机械科学研究院,你需要什么?”
言清渐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时间。科学攻关急不得,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甚至更久。”
“第二,人才。我要从全国调最好的工艺师、最好的钳工、最好的测量工。不要行政干部,只要真正能干活的。”
“第三,自主权。怎么攻关,用什么方法,听我们技术人员的,不听行政命令。”
“第四,”他顿了顿,“要允许失败。而且要允许把失败的经验公开分享,避免別人重蹈覆辙。”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这些要求,在“跃进”的背景下,几乎每一条都是“政治不正確”的。
宋主任沉默良久,突然笑了:“好。你要的这些,我给不了全部,但我尽力去爭取。”
他走到言清渐面前,伸出手:“言清渐同志,从今天起,你们机械科学研究院,就是国家尖端製造的『工艺总参谋部』。这单子上的每一项,都是你们要攻克的『山头』。”
言清渐握住那只手,用力点头。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八点。散会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是看到了明確方向的光。
回到房间,言清渐瘫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沈嘉欣轻手轻脚地给他泡了杯浓茶,又拿出笔记本:“院长,今天的记录我初步整理了一下,您要不要过目?”
言清渐睁开眼,接过笔记本。沈嘉欣的字跡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关键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標註。
“很好。”言清渐难得地夸了一句,“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您也休息。”沈嘉欣犹豫了一下,“我……我去给您打点热水泡泡脚?解乏。”
言清渐摆摆手:“不用,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去吧。”
沈嘉欣离开后,言清渐走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个繁华的大都市里,此刻有多少人知道,就在这座城市某个不起眼的会议室里,一群人正在为一个国家的未来,列出一份沉重如山的清单?
他想起宋主任最后说的话:“言院长,你们是第一批登山队。山很高,路很险,但必须有人去爬。”
是啊,必须有人去爬。
言清渐深吸一口气,回到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灯光下,他的侧影坚定如铁。
这才第一天。接下来还有四天硬仗要打。
而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
第三零零章 密令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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