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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七章 上海之行

    清晨,开往上海的列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北京站。软臥包厢里,沈嘉欣整理著出差文件,余光却悄悄落在对面铺位的言清渐身上。
    他正靠著车窗看一份技术资料,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沈嘉欣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髮也比平时梳得仔细些。
    “院长,这次轴承钢鑑定会,上海材料所那边很重视吧?”沈嘉欣找了个话题。
    言清渐抬起头,把资料放到一边:“嗯,这是他们三年攻关的成果。如果能通过部级鑑定,就可以批量生產,解决大型轧机轴承依赖进口的问题。”
    他说话时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沈嘉欣发现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那咱们去主要是……”
    “把关。”言清渐接过她的话,“技术数据要核实,生產工艺要考察,现场测试要监督。鑑定不能走过场,尤其是这种关键材料。”
    列车员推著小车经过包厢门口:“同志,需要茶水吗?”
    言清渐要了两杯绿茶。茶叶在搪瓷缸里慢慢舒展,热气裊裊升起。
    “对了,”言清渐忽然想起什么,从隨身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早上在站台买的,还是热的。”
    沈嘉欣接过打开,里面是四个焦黄酥脆的油炸糕,散发著芝麻和糖的甜香。
    “您……您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她有些惊讶。上次出差路上她隨口提过一句喜欢北京站的油炸糕。
    言清渐正给自己倒茶,头也没抬:“顺手买的。快吃,凉了就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嘉欣心里却像炸开了糖馅,甜滋滋的。她小口咬著油炸糕,偷偷看他——他正专注地往茶缸里吹气,试图让热茶凉得快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头一软。他总是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体贴,自己却浑然不觉。
    列车飞驰,窗外是深秋的华北平原。收割后的田野裸露著褐色的土地,偶尔可见公社社员在地里忙碌。
    “院长,您看。”沈嘉欣指著窗外一处,“那些人在干什么?”
    言清渐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田埂上,一群人正围著个土堆似的建筑忙碌,浓烟滚滚。
    “……是小高炉。”言清渐看了会儿,声音有些低沉,“土法炼钢。”
    沈嘉欣也认出来了。推广会上,言清渐还解答过关於土铁质量的问题。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眉头微蹙,眼神复杂。
    “其实,”言清渐忽然开口,“如果只是炼些农具、铁锅,土法也不是不行。问题是现在……”他没说下去,端起茶缸喝了口茶。
    沈嘉欣明白他没说出来的话。现在到处都在“以钢为纲”,土高炉遍地开花,炼出的铁质量参差不齐,却要用来造机器、造设备。
    “这次去上海,”言清渐转移了话题,“办完正事,可以带你去外滩看看。这个季节,黄浦江的风应该很舒服。”
    沈嘉欣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得看鑑定会顺不顺利。”言清渐笑了,“要是材料有问题,咱们就得连夜改报告,哪还有时间逛外滩。”
    “肯定不会有问题!”沈嘉欣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太孩子气,脸红了。
    言清渐被她逗笑了:“借你吉言。”
    下午列车抵达上海站。一出站,湿润的江风扑面而来,带著这个南方城市特有的气息。上海材料所派来接站的是一辆老式吉普车,开车的师傅姓吴,一口软糯的上海普通话。
    “言院长一路辛苦哉!”吴师傅热情地帮忙放行李,“阿拉所长本来要亲自来接,不巧上午市里有个紧急会议,实在抱歉哦。”
    “没关係,工作要紧。”言清渐坐进车里,“直接去所里吧,我想先看看实验室。”
    “好嘞!”
    吉普车穿行在上海的街道上。沈嘉欣好奇地打量著窗外——不同於北京的方正大气,上海的街道更曲折,建筑也更精致些。偶尔可见西式小楼与石库门房子比邻而居,有种別样的风情。
    上海材料所在徐匯区,是栋三层的红砖楼。所长周培源是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老工程师,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言院长!欢迎欢迎!”周所长用力握手,“房间都安排好了,就在所里招待所。条件简陋,委屈您了。”
    “周所长客气了。”言清渐笑道,“咱们还是先看材料吧,我都等不及了。”
    一行人直接去了实验室。实验台上,几块银灰色的钢样整齐排列,旁边是厚厚的检测报告。
    周所长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我们用新工艺冶炼的gcr15simn,碳化物分布更均匀,纯净度比老工艺提高了一个等级。您看这份金相照片——”
    言清渐接过照片,凑到显微镜旁仔细对比。沈嘉欣站在他身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一丝菸草味。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在镜片后的投影。
    “疲劳寿命测试数据呢?”言清渐直起身问。
    “在这里。”周所长递上另一份报告,“按jb標准做的滚动接触疲劳试验,l10寿命比现有国標材料提高40%以上。”
    言清渐快速翻阅著数据,忽然问:“大规模生產的稳定性如何?你们试生產了几炉?”
    “试了五炉,工艺参数基本稳定。”周所长说著,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著五块小钢样,每块上都打著炉號,“这是每炉取的样,您看,性能偏差控制在5%以內。”
    言清渐接过钢样,掂了掂,又互相敲击听声。清脆均匀的金属声在实验室里迴荡。
    “不错。”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周所长,你们这次攻关,扎实。”
    周所长鬆了口气,也笑了:“能得到言院长的认可,我们这三年的心血就没白费。”
    晚上,材料所在食堂小包间安排了便饭。菜色简单但精致:油爆虾、红烧划水、醃篤鲜,还有一碟清炒鸡毛菜。
    “都是食堂师傅的拿手菜,言院长尝尝阿拉上海味道。”周所长热情地布菜。
    言清渐尝了口醃篤鲜,点头:“鲜。这汤熬得地道。”
    饭桌上聊起了技术之外的閒话。周所长感慨:“现在到处都在跃进,所里年轻人也坐不住,总想搞点『惊天动地』的大成果。我跟他们说,材料科学是慢功夫,得耐得住寂寞。”
    言清渐深有同感:“是啊。炼一炉好钢,可能比放十个卫星都难,但意义一点不小。”
    “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周所长举杯,“来,我敬您。推广会的事我听说了,办得好!现在就需要您这样敢讲实话的领导。”
    两人碰杯。沈嘉欣安静地吃著饭,心里却为言清渐感到骄傲。
    饭后,周所长还要去车间盯夜班试验,言清渐婉拒了他陪同的好意,说自己想在所里走走。
    秋夜的上海,空气湿润微凉。材料所院子不大,但绿化很好,几棵桂花树还在散发著余香。言清渐和沈嘉欣沿著小路慢慢走。
    “院长,这材料要是通过鑑定,能解决大问题吧?”沈嘉欣问。
    “嗯。”言清渐点头,“特別是重型机械的轴承,一直是短板。进口贵,还经常卡脖子。要是咱们自己能稳定生產高质量轴承钢,很多设备製造的瓶颈就打通了。”
    他说著,语气里带著欣慰:“所以说,技术工作急不得。该花的功夫花到了,该等的时候等够了,自然会有好结果。”
    月光透过树影洒下来。沈嘉欣看著身边这个男人,他谈技术时眼睛会发光,那种专注和热忱,在这个浮夸的年代显得如此珍贵。
    “院长,”她忽然问,“您为什么对技术工作这么……这么执著?”
    言清渐停下脚步,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国家要真正强大,靠的不是口號,而是扎扎实实的技术积累。一台好工具机,一种好材料,一个靠谱的工艺——这些才是真正的国力。”
    他看向远处实验室的灯光,那里还有科研人员在加班:“我们能做的也许有限,但做一点,是一点。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沈嘉欣默默记下这段话。她想,等回去整理出差笔记时,一定要把这句话写在最前面。
    第二天,鑑定会如期举行。来自部里、高校、各大厂的专家坐满了小会议室。言清渐作为鑑定委员会主任,主持了整个会议。
    提问环节异常激烈。有专家对疲劳数据的测试方法提出质疑,有厂方代表担心成本太高,还有人问大规模生產能否保持实验室水平。
    言清渐一个个问题处理过去,该解释的解释,该承诺的承诺,该坚持的坚持。沈嘉欣坐在记录席上,看著他在各方意见中巧妙平衡,既维护了技术的严肃性,又照顾了各方的关切。
    最后投票时,全票通过。
    散会后,周所长握著言清渐的手,眼眶有点红:“言院长,太感谢了!要不是您主持公道……”
    “是你们工作做得好。”言清渐拍拍他的肩,“抓紧时间完善工艺文件,儘快报批投產。需要院里支持的地方,隨时联繫。”
    离开材料所时,已是下午三点。吴师傅开车送他们去车站。
    “言院长,现在去车站还早,要不要去外滩看看?”吴师傅热情建议,“来上海一趟,不去外滩可惜了。”
    言清渐看看表,又看看沈嘉欣期待的眼神,笑了:“那就麻烦吴师傅,绕个路。”
    外滩的风果然很大。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建筑。但外滩的这些西洋建筑,在秋日阳光下依然气势恢宏。
    沈嘉欣趴在栏杆上,江风吹起她的头髮。她眯著眼看江景,嘴角带著笑。
    言清渐站在她身边,点了支烟。烟雾很快被江风吹散。
    “院长,上海真漂亮。”沈嘉欣轻声说。
    “嗯,和北京不一样的美。”言清渐弹了弹菸灰,“等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江南——小桥流水,白墙黑瓦,那才是另一种味道。”
    他说的是“以后有机会”,说的是“带你去看看”。沈嘉欣心里像被江风吹皱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真的吗?”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言清渐看著她雀跃的样子,笑了:“真的。不过得等工作不忙的时候。”
    “那我等著。”沈嘉欣小声说,脸被江风吹得红扑扑的。
    回程的火车上,两人都很安静。沈嘉欣整理著鑑定会纪要,言清渐在看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
    夜色渐深时,言清渐放下文件,揉了揉眼睛:“差不多了,休息吧。明天回院里,又有一堆事等著。”
    “嗯。”沈嘉欣收起笔记本,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周所长给的,说是上海特產的大白兔奶糖。您尝尝?”
    言清渐接过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不错。”他笑了,“你也吃。”
    沈嘉欣也剥了一颗,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听著对面言清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满是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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