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还不到七点半，红星轧钢厂的礼堂外已经排起了队。来自各厂的负责人带著笔记本，有的还领著两三个年轻干部﹣一都是他们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老张，你也带徒弟来了？"纺织厂的李秀英看见汽车厂的张书记身后跟著三个年轻人，笑著打招呼。
    "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不能光自己听。"张书记拍拍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是小陈，我们厂技术科最年轻的科长，脑子活，带他来开开眼界。"
    礼堂里，言清渐提前10分钟就到了。他站在讲台边整理今天要用的材料﹣﹣不是简单的讲义，而是一套完整的管理手册。昨晚他在书房熬到深夜，把现代管理理念用这个年代能理解的语言重新梳理，形成了一套系统的、可操作的方案。
    七点五十，礼堂座无虚席。后排甚至加了椅子，过道都站了人。
    言清渐走上讲台，没急著开口，而是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目標管理"。
    "各位同志，昨天咱们聊了很多实际问题，今天我想系统地讲讲，怎么让管理工作科学化、系统化。"他转过身，"首先从目標开始。没有目標，就像船没有舵，再努力也是原地打转。"
    台下有人举手："言副主任，我们厂每年都有生產任务，这不就是目標吗？"
    "问得好。"言清渐点头，"但这只是厂级目標。目標管理的关键在於﹣﹣把大目標分解成小目標，让每个车间、每个班组、甚至每个工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金字塔。
    "比如，厂里今年的任务是生產十万吨钢材。这是总目標。"他在塔尖写下"10万吨"。
    "分解到各车间：一车间三万吨，二车间三万吨，三车间四万吨。"他在第二层写下车间目標。
    "再分解到各班组：一车间甲班一万，乙班一万，丙班一万…"第三层是班组目標。
    "最后分解到个人：张三这个月要完成多少，李四要完成多少。"塔基是个人目標。
    言清渐放下粉笔："这样层层分解，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完成个人目標，班组目標就能实现；班组目標实现了，车间目標就能实现；车间目標实现了，厂里总目標自然就完成了。"
    台下响起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机械厂的老王举手："言副主任，这个分解好是好，但执行起来会不会太机械？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
    "王科长提的这点很重要。"言清渐接话，"所以目標管理不是一成不变的，要有弹性、要动態调整。比如三车间设备故障，任务完不成了，怎么办？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及时调整﹣﹣一车间、二车间能不能多分担点？需要哪些支持？"
    他加重语气："目標管理的核心不是压任务，是找方法、给支持。领导不是监工，是服务员。"
    这话说得新颖，台下不少人若有所思。
    讲完目標，言清渐擦掉黑板，写下第二个主题："流程优化"。
    "什么叫流程？"他问台下，"就是做事的步骤、顺序。咱们很多工作为什么效率低？因为流程不合理。"
    他举了个例子： "比如採购一批设备。传统流程是： 车间申请→科长签字→厂长批准→採购科办理→財务科付款→仓库收货→车间领用。七个环节，每个环节等一天，一周就过去了。"
    "能不能优化？"言清渐自问自答，"能。车间申请时附上技术参数和预算，科长和厂长可以同时审批。採购科收到批件后，三天內完成採购。財务科见合同付款，不用再等审批。这样整个流程缩短到四天。"台下有人质疑："言副主任，这样会不会出问题？层层把关是有道理的。"
    "把关是必要的，但不一定要成层。"言清渐早有准备，"我建议实行首问负责制和限时办结制。谁第一个接到任务，谁负责跟进到底。每个环节限时处理，超时追责。这样既保证了效率，又明確了责任。"
    他拿出一张设计好的流程图，掛在黑板上："这是我设计的一站式办公流程。大家看，所有需要多部门协作的工作，都按这个流程走。一目了然，责任清晰。"
    汽车厂的小陈举手："言副主任，这个流程图怎么製作？我们厂也想试试。"
    "很简单。"言清渐详细讲解，"第一步，梳理现有流程，把每个环节写下来。第二步，分析哪些环节可以合併、哪些可以简化、哪些可以並行。第三步，画出新流程图。第四步，试行、修改、完善。"
    他补充道："关键是要让执行流程的人参与设计。他们最清楚问题在哪里，怎么改最有效。"
    上午十点，言清渐开始讲最敏感的话题："绩效考核"。
    台下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考核这事，搞不好就得罪人。
    "同志们不要紧张。"言清渐笑了，"绩效考核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激励人、发现人、培养人。"
    他在黑板上写："德、能、勤、绩"四个字。
    "这是传统的考核標准，很好，但不够具体。"言清渐说，"我建议细化。比如能，可以分解为：专业技术能力、解决问题能力、学习创新能力。每项再分优、良、中、差四个等级。"
    "怎么评？"有人问。
    "多维度评价。"言清渐解释，"自评占30%，同事评占30%，领导评占40%。三方面结合，相对公平。"
    纺织厂的李秀英皱眉："同事互评…会不会影响团结？"
    "所以要设计科学的评价表。"言清渐拿出样表，"不是简单的打分，是具体描述。比如评价团队协作，要写实例：某某同志在某某工作中，主动帮助同事解决了什么问题。有事实，有依据，不是凭空打分。"
    他继续说："考核结果要和奖惩掛鉤，但不是简单的奖优罚劣。优秀的要表扬、要提拔；合格的要多鼓励；暂时落后的，要帮助分析原因、制定改进计划。"
    "那要是有人就是不行呢？"后排有人问。
    言清渐认真地说："那就调整岗位。有些人技术好但不善管理，可以走技术路线；有些人管理能力强但技术一般，可以走管理路线。人尽其才，各得其所。"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考核过程要公开透明。標准公开、程序公开、结果公开。让大家心服口服。"
    上午最后一节，言清渐讲"人才培养"。
    "同志们，我今年二十岁。"他开场白很特別，"在座不少领导可能觉得我太年轻。但我想说，新社会就要大胆用年轻人。因为未来是他们的。"
    台下响起掌声。
    "怎么培养年轻人？"言清渐在黑板上列了几条，"第一，给机会。压担子、给任务，让他们在实践中成长。第二，给指导。老同志要传帮带，不是藏著掖著。第三，给空间。允许犯错，错了改就是，不搞一棍子打死。"
    他讲了个故事："战国时期，赵国有位名將叫赵奢。他儿子赵括，熟读兵书，夸夸其谈。赵奢临终前说：括儿若为將，必败赵军。后来赵王真的用赵括为將，结果长平之战，赵国大败。为什么？因为赵括只有理论，没有实践。"
    "培养年轻人，不能光教理论，要让他们在一线摸爬滚打。车间的技术员，要下班组跟工人一起干活；科室的办事员，要到基层了解实际情况。这样成长起来的人，才靠得住。"
    汽车厂的老张深有感触： "说得对！我们厂有些年轻干部，从学校出来直接进办公室，对生產一窍不通，指挥起来净闹笑话。"
    "所以啊，"言清渐总结，"人才培养要系统化、制度化。我建议各厂建立青年干部培养计划：第一年基层锻炼，第二年轮岗学习，第三年定岗培养。三年成型，五年成才。"
    下午：实战工作坊
    下午的课更灵活。言清渐把所有人按行业分
    组：机械组、纺织组、化工组、轻工组…每
    个组討论本行业的具体问题。
    他在各组之间走动，隨时解答疑问。
    机械组在討论"如何提高设备利用率"。
    言清渐听了会儿，插话："我建议建立设备档案，记录每台设备的运行状况、维修歷史、常见故障。定期分析，找出规律，预防性维护。"
    纺织组在討论"如何减少次品率"。
    言清渐建议："设立质量检查点，不是最后查，是每道工序都查。发现问题及时纠正，不让次品流到下道工序。"
    化工组的问题更专业："如何確保安全生產？"
    言清渐严肃地说："安全无小事。要建立严格的操作规程，定期进行安全培训，配备必要的防护设备。最关键的是，让每个工人都树立安全第一的意识。"
    他讲了个惨痛的例子："东北有个化工厂，因为工人违规操作，发生爆炸，死伤十几人。血的教训啊同志们！"
    各组討论热火朝天，言清渐的解答精准到位。不少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下午四点，言清渐重新走上讲台。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的声音在礼堂里迴荡，"这两天的交流，是我向大家学习的过程。从各位身上，我看到了新中国建设者的热情、智慧、担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管理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说它是科学，因为有其规律可循；说它是艺术，因为要因人而异、因地制宜。我讲的这些方法，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是拋砖引玉的思路。希望大家结合各自的实际，创造性地运用。"
    台下掌声响起。
    "最后，我想说三句话。"言清渐提高声音，"第一，管理要以人为本。工人不是机器，是有血有肉的人。尊重他们、关心他们、相信他们，他们就会回报你十倍百倍的热情。"
    "第二，管理要实事求是。不搞花架子，不搞形式主义。一切从实际出发，解决问题是硬道理。"
    "第三，管理要与时俱进。现在的方法好，不代表永远好。要不断学习、不断改进、不断创新。"
    他深深鞠躬："我的分享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聆听，更感谢各位在实际工作中的探索和创造。新中国的建设，靠的是我们每一个人。让我们一起努力，把我们的工厂办好，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好！"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人们站起来，久久不愿离去。不少人围到讲台边，爭著和言清渐握手。
    "小言同志，受教了！"
    "言副主任，有空一定来我们厂指导！"
    "讲得太好了，茅塞顿开！"
    言清渐一一回应，谦逊而诚恳。
    纺织厂的李秀英握住他的手："言副主任，你让我们看到了管理的另一种可能。谢谢！"
    汽车厂的老张拍著他的肩膀："年轻人，有前途！好好干！"
    言清渐笑著点头，心里却很清楚： 今天的光环，既是机遇，也是压力。这套超越时代的管理理念，能不能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落地生根，还是个未知数。
    但他愿意尝试。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夕阳西下，人们陆续离开。言清渐最后走出礼堂，秦淮茹等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
    "我都听见了，"她说，"大家都在夸你。"
    言清渐摇摇头："都是集体的智慧。"
    两人推著车往家走。晚风拂面，带著夏末的凉意。
    "清渐，"秦淮茹轻声说，"你今天站在台上…真像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