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的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讲台上方掛著红底白字的横幅："先进管理经验交流会"。台下坐著的不是普通工人，而是来自北京各厂的书记、厂长、科室主任-﹣都是带著任务来的。
    言清渐站在讲台前，今天穿了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他看了一眼台下，有熟悉的面孔，更多是陌生的。不少人眼中带著审视﹣﹣毕竟这个主讲人太年轻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言清渐开口，声音清朗，"今天不是什么讲课，就是咱们一起聊聊管理工作中的实际问题。大家有什么困惑、难题，儘管提，咱们一起想办法。"
    这种开场白让台下的人有些意外。本以为会是照本宣科的理论课，没想到这么接地气。
    第一个举手的是纺织厂的副厂长，一个四十多岁、满脸严肃的女同志。
    "言副主任，我是第一纺织厂的李秀英。"她站起来，语气带著质疑，"我们厂女工多，很多要带孩子、照顾老人，迟到早退的情况很普遍。按制度要扣工资，可一扣就闹情绪，影响生產。不扣吧，其他人有样学样。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台下不少人点头﹣﹣这是通病。
    言清渐笑了："李厂长这个问题提得好。咱们先想想，工人为什么迟到早退？"
    "家里有事唄！"有人接话。
    "对，家里有事。"言清渐走到讲台边，像聊家常一样，"那家里有事，是工人的错吗？不是。是制度不考虑实际情况的错。"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制度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制度服务的。"
    "我建议啊，可以试试弹性考勤。"言清渐解释道，"比如，每月允许三次半小时以內的迟到，不扣钱，但需要提前报备。真有急事的，可以调班、调休。制度要有人情味，工人感受到厂里的体谅，反而会更自觉。"
    李秀英皱眉："那要是有人钻空子呢？"
    "好问题！"言清渐赞道，"所以要配套奖惩。全月无迟到的，月底奖励五毛钱。屡教不改的，再按制度严肃处理。这叫先礼后兵。"
    台下有人笑出声，气氛轻鬆了些。
    "还有啊，"言清渐补充，"可以在车间设妈妈岗，允许哺乳期的女工每天上下午各休息半小时餵孩子。孩子小的，厂里能不能办个託儿所？解决工人的后顾之忧，他们才能安心生產。"
    李秀英若有所思地坐下，在本子上记著什么。
    第二个提问的是机械厂的生產科长，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同志。
    "小言同志，我是第二机械厂的老王。"他说话慢条斯理，"我们厂老工人多，技术是好，可有些人倚老卖老，不服管理。年轻的班组长说话不好使，怎么办？"
    这个问题更敏感。台下不少老同志都竖起了耳朵。
    言清渐想了想："王科长，您说老工人技术好，这是宝啊！咱们首先要肯定他们的价值。"
    他顿了顿： "我讲个故事吧。春秋时期，齐桓公用管仲为相。管仲提出尊王攘夷,齐国称霸。可管仲年轻时，跟齐桓公还有一箭之仇呢。齐桓公为什么不记仇？因为他知道管仲是人才。"
    "老工人就像管仲，有技术、有经验。咱们要做的不是压服他们，是尊重他们，用好他们。"
    言清渐在黑板上画了个图："我建议设老师傅顾问组，请技术好的老工人当顾问，参与生產决策。年轻的班组长遇到难题，先去请教老师傅。这样既给了老工人面子，又解决了实际问题。"
    "那要是老工人提的意见不对呢？"有人问。
    "好办。"言清渐笑道，"组织技术討论会，把问题摆到桌面上，用技术说话。谁对听谁的，不看年龄看道理。老工人要是真说错了，当著大家的面认个错，也不丟人﹣-毕竟是为了工作。"
    老王点点头："这个法子…可以试试。"
    第三个人站起来时，言清渐眼睛一亮﹣﹣是北京汽车厂的书记，姓张，五十多岁，听说是个技术出身的老革命。
    "言副主任，我是汽车厂的老张。"他说话直来直去。"咱们不绕弯子。我就问，怎么让工人干活更卖力？光靠思想教育不够，光靠物质刺激也不行。这中间的度怎么把握？"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言清渐。
    言清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书记，您这个问题，让我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上下同欲者胜。"
    "什么意思呢？就是领导和工人想到一块去，劲儿往一处使，就能胜利。"
    他走到讲台中央："怎么做到上下同欲？第一，领导要知道工人在想什么。定期开座谈会，听听工人的心声。第二，工人要知道厂里在干什么。生產计划、工作任务，要跟工人讲清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工人分享成果。"
    言清渐提高了声音： "咱们搞生產是为了什么？为了国家建设，也为了工人过上好日子。厂里效益好了，工人的待遇要不要提高？要！怎么提高？不能光领导说了算，要有制度。"
    "我建议啊，可以试行超额奖励制。完成基本任务发基本工资，超额部分按比例发奖金。多劳多得，公平合理。"
    老张追问："那要是有人为了多拿奖金，只顾数量不顾质量呢？"
    "所以要有配套的质量考核。"言清渐早有准备，"產品分等级，一等品奖金高，二等品奖金低，不合格品不但没奖金，还要扣钱。数量和质量，两手都要抓。"
    台下响起掌声。
    上午的课一直讲到十二点半，要不是食堂开饭的铃声响起，恐怕还能继续。
    言清渐刚走出礼堂，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言副主任，关於弹性考勤，我还有个问题…"纺织厂的李秀英第一个挤过来。
    "小言同志，老师傅顾问组的具体人选怎么定？"机械厂的老王也不甘落后。
    "言副主任，咱们边走边说，关於超额奖励…"汽车厂的老张乾脆跟他並肩走。
    去食堂的路上，言清渐被七八个人围著，边走边答。
    "李厂长，弹性考勤的关键是报备制度。工人要提前说，不能事后补…"
    "王科长，老师傅顾问组的人选，我建议民主推荐和技术考核相结合…"
    "张书记，超额奖励的比例要科学测算，太高了厂里负担重，太低了没激励作用…"
    食堂里，言清渐的饭桌成了临时諮询台。他一边吃饭一边解答问题，饭菜都凉了。
    "言副主任，你刚才讲《孙子兵法》，能不能再详细说说？"一个年轻的厂长问。
    言清渐放下筷子："《孙子兵法》讲道、天、地、將、法。用在管理上，道就是正確的方向，天是时机，地是环境，將是干部，法是制度。五者兼备，才能打胜仗。"
    他举例："比如咱们搞生產，道就是为国家建设，天就是现在的有利形势，地就是厂里的设备和条
    件，將就是各位领导，法就是规章制度。缺一不可。"
    周围人听得入神，有人掏出本子记。
    "那小言同志，"另一个厂长问，"你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言清渐想了想："最大的问题啊…是有些同志把管理和管束划等號。管理不是管束，是服务，是协调，是激发。就像种地，你不能光指望庄稼自己长，得浇水、施肥、除草，但也不能拔苗助长。要顺应规律，因势利导。"
    这话说得深刻，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下午的课更灵活。言清渐把所有人分成小组，每个组討论一个实际问题，然后派代表发言，大家一起分析。
    第一组討论"如何调动青年工人的积极性"。
    代表发言："我们觉得，青年工人有热情，但经验不足。应该加强培训，搞技术比武，树立典型。"
    言清渐点头："说得好。我再补充一点：要给青年工人成长的空间。可以设青年突击队，把急难险重的任务交给他们，锻炼能力。表现好的，优先提拔。"
    第二组討论"如何处理违反纪律的工人"。
    代表发言："我们主张按制度办事，该处分就处分。"
    言清渐问："那处分之后呢？"
    代表愣住。
    "处分不是目的，是手段。"言清渐说，"处分之后要帮助。比如一个工人因为技术不过关出次品被处分，处分完了，厂里要不要帮他提高技术？要。这叫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第三组討论"如何平衡生產任务和工人福利"。
    这个问题更复杂。代表发言时有些犹豫："我们觉得…应该以生產任务为重，福利可以適当…"
    言清渐打断他："我讲个故事吧。战国时期，秦国商鞅变法，奖励耕战，秦国强盛。可商鞅之法太严酷，民怨沸腾。后来汉朝建立
    萧何曹参搞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国家也强盛。为什么？因为老百姓过得好，才有力气为国家干活。"
    他看著所有人："生產和福利不是对立的，是统一的。工人福利好了，干劲足了，生產自然上得去。这叫欲取之，必先予之。"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下午的课一直讲到五点半。下课铃响时，不少人还坐在位置上，意犹未尽。
    "言副主任，明天还讲吗？"有人问。
    言清渐笑道："明天还有半天。不过我更希望大家回去实践，遇到问题咱们再交流。"
    人们陆续起身，但还有几个人围著他问问题。
    汽车厂的老张拍拍他的肩膀："小言同志，今天受益匪浅。有空来我们厂指导指导！"
    纺织厂的李秀英也说："言副主任，你说的託儿所的事，我们回去就研究。"
    言清渐一一应著，態度谦逊。
    最后离开礼堂时，天已经擦黑。秦淮茹等在门口，见他出来，递过水壶："累坏了吧？喝口水。"
    言清渐接过水壶，一口气喝了半壶："还好，就是说话说多了。"
    两人推著自行车往外走。厂区里路灯已经亮了，晚风吹来，带著夏夜的热气。
    "清渐，"秦淮茹轻声说，"今天我在人事科，听到好多人在议论你，说你讲得好。"
    言清渐笑笑："都是些老生常谈。"
    "才不是呢。"秦淮茹挽住他的手臂，"刘大姐说了，工业部的领导很重视，可能要推广你的经验。"
    言清渐心里一动。推广？这意味著更大的影响力，也意味著更大的风险。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走吧，回家。李莉和晓娥应该做好饭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言清渐思绪万千。今天的课，他是有意为之一﹣既要展示能力，又不能太超前。引经据典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幽默活泼是为了拉近距离。效果看来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