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穿著普通，也没多想，低下头继续翻。
    “七八亩吧。
    收是收了，没地晒，愁死了。”
    李达康看了看他门口那块地，巴掌大点地方，铺了薄薄一层，底下还能看见水泥地。
    “就这么点地方？”
    老汉嘆了口气。
    “院子就这么大，能咋办？
    我儿子说拉到镇上去晒，镇上不让，说影响市容。
    村里有个打穀场，荒了好多年了，长满了草，也没人管。”
    李达康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家家户户门口都一样，麦子堆得到处都是，铺不开的就堆在那等著发霉。
    他往村里走了几步，碰见一个中年妇女正从三轮车上往下卸麦子。
    车上堆得满满的，麦穗往下掉，忙的她手忙脚乱的。
    “大姐，这麦子往哪晒？”
    妇女头也没抬。
    “能往哪晒？
    就门口这点地。
    晒不干只能堆著，一天翻好几遍，还是怕发霉。”
    李达康站在那，看著她把麦子一袋一袋卸下来。
    她的后背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髮一綹一綹的，粘在额头上。
    “政府没管这事？”
    妇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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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谁来管？
    去年也有人反映，说是要解决，最后不了了之。”
    李达康没再问。
    他在村里走了一圈，和七八个人聊了天。
    有人抱怨，有人嘆气，有人直接问他：“你是干什么的？问这么多。”
    李达康说：“我就是来看看。”
    那人说：“看有什么用？
    能给我们找个晒粮的地方才是正经。”
    回到车上，李达康坐了几分钟没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也没敢问。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京州市政府秘书长。
    “通知各区县，今天下午三点开会。
    农业农村局、教育局、城管局、公安局，还有各区政府，一把手都来。
    主题就一个——晒粮。”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面前茶杯冒著热气。
    他把那几封反映信往桌上一扔，目光扫过全场。
    “都看看。”
    没人伸手去拿。
    李达康说：“不看是吧？那我念。”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开始念。
    “『我叫刘大柱，刘家坳村的。
    今年种了八亩麦子，收了八千多斤。
    没地晒，堆在院子里，翻了三天，底下还是潮的。
    再晒不干，就要发霉了。
    一年的收成就这么没了。
    求领导给想想办法。』”
    念完一封，又拿起一封。
    “『我叫张翠花，也是刘家坳的。
    家里就我一个劳力，男人在外打工。
    麦子收了没地晒，我只能往路边铺，城管来了不让，说我影响市容。
    我说麦子发霉了谁管？
    他们说管不著。
    我想问问，市容比粮食还重要？』”
    念完第二封，他放下信抬起头。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李达康说：“就这么点事，让人民投诉到我这里！你们都是吃乾饭的吗？
    什么都需要我这个一把手操心吗？你们还能不能行了？
    不能行赶紧给我让位置，让能行的来顶上来！
    孙连城，你能不能行？
    “李书记，这我只是光明区区委书记啊！这应该是农业局的是啊李书记。”
    “屁！我问你，你是不是京州市委常委？啊？是不是？”
    “你是京州市委常委，这点事还需要我操心吗？”
    “额。。。。。”
    孙连城有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局长，你农业局是干什么吃的？”
    “年年都有这种情况发生，为什么不早点解决？
    这如果传到林书记耳朵里还以为我李达康办事不力，没有办法更好的为人民服务呢！”
    “你是不是想拖我后腿？”
    “林书记，严重了严重了，我马上想办法解决！”
    “你能想个屁的办法！
    你如果有办法，你早就想了，还是说你知道这个事，但是就是懒得管？
    我告诉你！”
    “作为京州市农业局局长，你没有一心为人民服务，没有把人民的事情放到第一位，这是你的严重的失职！”
    “人民没有赋予你只享受福利待遇而不为人民服务的权利！”
    “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今天我说的给我记住了，以后但凡这种事在传到我耳朵里，有一个算一个，自己主动辞职。”
    说完之后李达康气的將笔记本啪的一下子摔在了桌子上！
    “刘家坳我去过了。
    家家户户门口堆著麦子，翻不过来晒不干。
    有的已经开始发霉了。
    地里还有没收完的，收了也没地晒。”
    他看著农业农村局长。
    “你管这个事的，现在你说怎么办？”
    农业农村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达康看到这样转向城管局长。
    “你们不让在路上晒，那让在哪晒？
    给个地方。”
    城管局长低著头不说话。
    李达康又看教育局长。
    “学校操场空著，能不能用？”
    教育局长愣了一下。
    “啊？？李书记，操场是学生活动的……”
    李达康说：“学生放暑假了，操场空两个月。
    晒几天粮怎么了？”
    教育局长不吭声了。
    李达康转向政府秘书长。
    “你统计一下，全市有多少个政府大院、学校操场、企业空地，能用来晒粮的。
    今天统计出来，明天发通知。
    从明天开始，这些地方全部开放，让老百姓进来晒粮。”
    秘书长愣了一下。
    “李书记，政府大院开放晒粮，这……”
    李达康看著他。
    “这什么？”
    秘书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有个干部小声嘀咕了一句。
    “政府大院晒粮，像什么样子……”
    李达康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人。
    “你说什么？
    这是谁的人？
    哪个部门的？
    谁让你说话的，滚出去。”
    （番外：真实发生的事，有一年开会议的时候，书记说了一句话，我老领导下面的一个人接了一句话，书记直接拍桌子就骂，就是上面这些话，然后我老领导赶忙说，咳咳书记，別生气，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不懂规矩。
    从此之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在会议上出现过，本来马上正厅，但是到退休的时候保留了一个正科。
    哭死！
    所以如果有在单位的宝子，千万千万管住嘴！
    至於什么级別的会议，大家自己猜。）
    那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达康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往前探著身子。
    “粮食是老百姓的命。
    院子晒几天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