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微露，朔风割面。
    茫茫戈壁之上，大唐的军队正向西挺进。
    中军大阵內，李承乾披著厚重的大氅，端坐於宽大的四马战车之中。
    脸色依旧透著几分足以惹人怜惜的苍白，偶尔掩唇低咳两声，引得周遭护卫的百骑司將士频频侧目，眼底皆是掩不住的忧心与敬服。
    而在大军后方，武照已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软甲。
    她动作雷厉风行，正手持太子东宫的令牌，带著几名被她强行镇压得服服帖帖的老军医，穿梭在刚刚成型的伤兵营帐间高效地推行著那些离经叛道的防疫军规。
    西征的车轮已经滚滚转动，而在数千里之外的朝堂也不安稳。
    长安，太极宫。
    唐朝作为礼仪之邦，天朝上国，哪怕刀锋已经出鞘，这先礼后兵的程序却是一步也不能少。
    大唐的军队虽然已经启动，但在大军真正兵临城下之前，朝廷依然按部就班地向高昌国发出了最后一道通牒。
    只要高昌王麴文泰肯迷途知返，亲自入长安朝堂请罪，大唐愿既往不咎，罢兵息戈。
    快马传驛，日夜兼程，这份詔书被送入了高昌国的王宫。
    ……
    高昌，王都。
    异域的宫殿穹顶高耸，错落的琉璃瓦五光十色。
    大殿內，铺设著来自波斯的猩红地毯，案几上摆满了西域特有的夜光杯与醇厚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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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昌王麴文泰斜倚在镶嵌著宝石的王座上，手里把玩著那捲来自大唐的詔书。
    大殿中央气氛死寂，高昌的文武群臣皆是面色微紧，屏息凝神地望著他们的王。
    “入朝请罪？既往不咎？”
    短暂的沉默后，麴文泰突然抖了抖手中的詔书，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的嗤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起初只是低低的冷笑，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肆无忌惮的狂笑。
    “荒谬！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麴文泰猛地將那份代表著大唐无上威严的詔书掷於地上，甚至不屑地用锦靴碾了碾，眼底满是嘲弄。
    “替孤传话给长安的使者。”麴文泰大手一挥，姿態狂妄至极，“就说孤近日突感风寒，沉疴难愈，病体支离，实在受不住那数千里的长途跋涉。这长安，孤是去不了了。至於请罪，更是无从谈起。”
    此言一出，大殿內顿时一阵骚动。
    一名鬚髮皆白的高昌老臣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悽厉：“大王三思啊！如今大唐兵锋正盛，连突厥都已臣服。若大王拒不入朝，甚至以此等藉口推諉，大唐定会雷霆震怒，届时大军压境，高昌危矣！”
    “危矣？危从何来！”
    麴文泰霍然起身，大步走下王座，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他当然没有病。
    拒绝这触手可及的和平，也绝非他一时头脑发热的衝动。
    在麴文泰看来，长安发来的这份通牒，不过是李世民色厉內荏的空口恐嚇罢了。
    这种老掉牙的虚张声势，嚇唬嚇唬那些神经衰弱的西域小国或许管用，但想嚇倒他麴文泰？痴人说梦！
    他是去过长安的，他是知情的，正因为知情，所以他无所畏惧。
    “尔等真是被唐人的名头给嚇破了胆！”麴文泰冷哼一声，转身拔出悬掛在壁上的弯刀，猛地指向大殿中央悬掛的巨大西域舆图。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刀尖狠狠划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大唐的长安距离我国足足有七千里之遥，这七千里路中间更隔著两千里寸草不生、滴水全无的莫贺延磧！”
    “那大漠之中，白骨为路標，寒风颳起来犹如钢刀剔骨，热风吹过去则如同烈火焚身！在这种绝境之下，敌人怎么可能派遣大部队穿越沙漠？李世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的大军也会在沙漠里被活活烤乾、冻死！”
    殿內群臣面面相覷。
    原本惶恐的神色在听到这番分析后，竟也慢慢生出了一丝迟疑。
    是啊，这片大漠向来是西域诸国最天然的屏障。
    麴文泰见状，冷笑更甚，他收起弯刀，走回那猩红的地毯中央，语气中透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傲慢。
    “退一万步讲，就算唐军真能侥倖穿过大漠，那又如何？本王曾亲自入朝，途径秦陇以北地区，你们猜本王看到了什么？”
    麴文泰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一字一顿地说道：“满目疮痍，城邑萧条！大唐连年征战，早已掏空了底子，那里的景象，与前隋繁盛时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唐朝，不过是强弩之末！”
    他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了最终的战局推演，仿佛那已经是既定的事实：“如今唐军想要跨越万里来討伐我们，无非面临两个局面！其一，若他们出动的军队人数眾多，那么这漫长的补给线必將崩溃，这满地黄沙，他们上哪去弄粮食？到时候不战自乱，大军必定饿死在途中！”
    “其二，假如李世民捨不得他那点家底，派来的人马在三万以下……”麴文泰仰起头，眼中爆射出凶狠的光芒，“那就更不足为惧了！凭我们高昌的兵强马壮，加上西突厥的援助，区区几万人，塞牙缝都不够！”
    原本因为大唐威名而战慄的武將们，此刻纷纷挺直了腰杆，眼中重新燃起了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信心。
    “大王英明！”几名武將率先单膝跪地，高声附和。
    麴文泰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一地的臣子，脸上的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唐军长途跋涉，穿越两千里的生死大漠，抵达我高昌时必定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届时，我们只需据城坚守，以逸待劳！唐军若驻扎於我坚城之下，出不了二十日，必定粮草断绝，士气崩溃，只能夹著尾巴退走！”
    “等他们一退，那就是丧家之犬！到时候我们城门大开，铁骑尽出，趁机从背后追击，定能將唐军杀得片甲不留，大获全胜！这等必胜之局，尔等何足忧虑？！”
    “大获全胜！大获全胜！”
    原本死寂的气氛被彻底点燃，狂热的呼喊声直衝云霄。
    麴文泰狂笑著走上王座，重新端起一杯殷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世间的一切兵法与谋略。
    大唐，终將成为他麴文泰威震西域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