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帐外的白毛风颳得越发猖狂，显得帐篷內的安静越发有些可怕。
    武照和衣而臥，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得若有若无，生怕惊扰了不远处的太子。
    虽是她自己死守著底线不肯搬去单独的营帐，可真到了这同处一室的境地，面对李承乾这位太子殿下她还是有些发毛。
    李承乾平躺在榻上，半闔著双眸，眼底一片清明。
    他当然没有睡。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屋里的沉默越发令人待不下去。
    李承乾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知道若是自己不开口，武照恐怕真能睁著眼睛硬生生熬到天亮。
    他微微侧过身，故意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衣料摩擦声。
    “武照。”
    “臣在。”
    武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了起来，看向李承乾：“殿下有何吩咐？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臣去唤军医？”
    “慌什么。”李承乾看著她如临大敌的模样，语气懨懨，“孤睡不著。你去帮孤把案几上那本书拿来。”
    武照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行军案几上，正静静地放著一卷装帧古朴、边角已然泛黄的线装古籍。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借著微弱的炭火余光，武照敏锐地捕捉到了封皮上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古篆字，以及翻开页角时，里面密密麻麻绘製的经络图与药草批註。
    她快步走回榻前，將书双手递上，眼中划过一抹讶异，顺势问道：“殿下怎么看起医书了？若是哪里不舒服，臣这就……”
    “久病成良医罢了。”
    李承乾没有去接那本书，而是单手撑著坐起身来。
    “孤常年缠绵病榻，喝过的药比常人喝过的水还多。这长年累月的折腾下来，倒也让孤对岐黄之术略通了一二。”
    李承乾微微垂下眼瞼，眼眸中適时地闪过一丝黯然。
    武照的心猛地一酸。
    全天下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幼时本是弓马嫻熟的皇子，是后来为了替长孙皇后祈福，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甚至发下宏愿愿以身代母受过，这些年身体才愈发不好。
    【叮——目標人物“武照”心疼指数飆升，万人迷光环持续生效中。】
    李承乾对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置若罔闻，指了指武照手中的那本残卷：“更何况，这不是普通的医书，这上面记载了许多行军打仗时的急救之法与防疫之策，孤觉得，某种程度来说它比兵法更管用。”
    武照一愣，目光再次落在那捲古籍上：“急救与防疫？”
    李承乾抬眸：“你可知，每逢大战，我军將士真正死於刀枪剑戟之下的，十成中究竟占了几成？”
    武照虽有惊世之才，但毕竟尚未真正经歷过尸山血海，略一思忖答道：“刀剑无眼，伤亡必重，想来……总有七八成？”
    “错了。”李承乾摇了摇头，“不到四成。”
    “什么？”武照大惊失色，“那剩下的……”
    “剩下的六成全死於伤口溃烂、高热不退，以及大军聚集后爆发的疫病。”李承乾猛地咳嗽了两声，“那些百战老兵，没有死在敌人的刀锋下，却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划伤，在哀嚎中被军营里脏乱的伤药和污水夺去了性命。他们是为大唐流血的功臣，岂能死得如此憋屈？”
    只有李承乾自己心里清楚，这本所谓的孤本，根本就是他让系统连兑换出来的。
    为了將现代科学的卫生防疫观念与战场伤员救治体系如煮沸消毒、酒精替代物提纯、交叉感染隔离、甚至是简易的清创缝合术等技术，合理地引入公元七世纪的大唐，李承乾可谓煞费苦心，硬生生让系统將其偽装成了一本失传的先秦古籍。
    他的目標很明確，他要这十万大军不仅要贏，还要活著回去。
    战爭的胜利，从来不应该靠人命去堆。
    武照捧著那本书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她低头看著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墨跡，仿佛这不再是一本书，而是千千万万大唐將士的性命。
    “殿下……”武照眼睛亮得惊人，“既然如此，那殿下可不可以將这些教给臣？”
    武照向前膝行两步，直接跪伏在李承乾的榻前，声音清脆而坚决。
    李承乾故作微讶，看著她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眸子。
    “殿下是三军统帅，更是大唐的太子。”武照解释道，“您的目光应当放在排兵布阵、决胜千里之上。这军中伤患救治、药草熬煮、营房消毒之类繁琐杂务，若事事都要您亲自操心，您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臣是女子，本就心细如髮。求殿下授臣此书，由臣代殿下组建伤兵营，推行此急救防疫之法。”
    武照太渴望证明自己了，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武照绝不是躲在太子羽翼下苟且偷生的金丝雀，她要成为他霸业版图上不可或缺的重臣。
    看著眼前这头初露锋芒的女子，李承乾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其隱秘的、得逞的笑意。
    他拋出这本医书，本就是为了钓武照上鉤。
    伤兵营这种极度繁琐、又需要绝对铁腕才能推行现代防疫规矩的地方，交给那些思想固化的武將根本行不通。
    只有交给武照这个拥有著顶级政治天赋与冷酷手腕、且目前对他忠诚度爆表的不拘一格的人，才是最完美的破局之法。
    “你可知，真要推行这些闻所未闻的方法，会遭到那些老军医多大的牴触？”李承乾收敛了笑意，目光沉凝地看著她，“你一个小小书佐，甚至可能镇不住那些丘八。”
    “只要殿下赐臣行事之权。”武照眼中杀气一闪，“不遵军令者，臣替殿下斩了便是。”
    “好。”
    良久，李承乾终於点头应允。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覆在武照捧著医书的手背上。
    “从明日起，孤亲自教你。这军中的十万条人命，孤，就交到你手里了。”
    武照感受著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眼眶猛地一热，重重地將头磕在坚硬的毡毯上。
    “武照，绝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