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动手了。
在他看来,既然偽装已被撕破,克莱因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意便是开战的信號。
那么,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哪怕自己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但只要一瞬间,只要能抓住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炼金术士作为人质,他就有翻盘的可能!
魔力如沸腾的岩浆,顺著手臂灌注到长剑之中,剑身上亮起不详的暗红色纹路。
空气被撕裂,发出类似鬼哭的尖锐呼啸。
拔剑,刺喉。
卡尔发誓,这是他此生最快、最狠、也最孤注一掷的一剑。
他的剑尖直指克莱因的咽喉,快到连魔力流动的轨跡都化作一道血色残影。
然而,就在他以为即將得手的那一刻,克莱因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一面由纯粹光元素构成的、薄如蝉翼的屏障凭空在克莱因身前凝聚。
“叮!”
一声脆响,微弱得如同冰块碎裂。
卡尔的剑尖距离光幕还有半尺,却再也无法寸进。
下一瞬,他只觉右肩一凉,隨即视线里看到了一幕毕生难忘的景象——他那只紧握著长剑的手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带著一蓬喷涌的血泉,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最后“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直到此刻,剧痛甚至还来不及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全力挥剑的那一刻,身体却已经背叛了他。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而出,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画出了一副刺目而妖艷的红色涂鸦。
他这才看到,奥菲利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
是她出的剑——他甚至没能捕捉到她拔剑的动作,只看到她右手握著那柄骑士长剑,锋锐的剑刃上,一滴鲜血正缓缓滑落,最终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璀璨如黄金的眼瞳平静地注视著卡尔,就像在看一只掉入陷阱、兀自挣扎却不自知的野兽。
“你……”卡尔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著地上的断臂,又猛地看向奥菲利婭。
“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那迟到的、仿佛要將灵魂撕裂的剧痛,终於如潮水般席捲了他的大脑。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响彻整个走廊,卡尔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肩的断口。
莫里斯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整个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像筛糠,几乎要瘫软下去。
克莱因无奈地嘆了口气,心中却並非如此。
他刚刚准备的光幕可不是简单的防御魔法,卡尔真要命中了,遭殃的反而会是他。
可奥菲利婭的反应速度,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不过……克莱因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虽说自己完全能应付这种场面,但谁又会討厌一个如此霸气、如此坚决地將自己护在身后的妻子呢?
他看向奥菲利婭,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笑意。
奥菲利婭也恰好转过头,对上克莱因的目光。
她金色的眼瞳深处,一抹柔和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她甚至极快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认他是否安好。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著只有克莱因能听懂的关切。
“没事。”克莱因笑著摇了摇头,声音温暖,“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谢谢你,骑士小姐。”
奥菲利婭的耳根似乎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长剑,重新站回克莱因身侧,摆出了最標准的守护姿態。
卡尔跪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將他昂贵的军服染得更深。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真的是奥菲利婭……”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剧痛而颤抖不已。
奥菲利婭没有回答。
克莱因走到卡尔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好了,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卡尔抬起头,脸上的痛苦却正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所取代。
他像是明知必死的囚徒,反而挣脱了求生的枷锁。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著鲜血和唾沫的扭曲笑容。
“谈?”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和你们两个,杀了我弟弟的凶手,有什么好谈的?”
克莱因摇了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你弟弟是强盗,死於他自己的选择,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卡尔的声音陡然拔高,状若疯虎,“他不过是想让我们维森特家重新过上好日子!他不过是劫掠那些满身铜臭的商队,不会闹出人命,罪不至死,哪里需要用命来偿还!”
克莱因被这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只是劫掠商队?”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卡尔,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卡尔·维森特……是吗?那我问你,你弟弟做劫匪这么多年,当真……从未出过一条人命?”
卡尔被这个问题问的愣住了。
克莱因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墙角的莫里斯身上。
莫里斯浑身一颤,他看了眼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卡尔,又看了眼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克莱因,仿佛被那目光注入了一股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说吧,你跟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看戏吧?”克莱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仿佛能安抚人心的波动。
莫里斯咽了口唾沫,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而坚定。
“三年前,秋收节刚过。维森特的劫匪团伙,劫掠了一支来自南方的丝绸商队。商队护卫十二人,全是退伍老兵,全部被杀。商队主人是个叫安德鲁的中年男人,他跪下交出了所有財產,只求活命,但还是被当场砍断了双腿,扔在路边哀嚎了一天一夜才死。”
卡尔的脸色白了一分。
“两年前,凛冬之月。维森特的劫匪团伙,劫掠了一支运送救济粮的商队。护卫七人,全部被杀。商队主人叫汤姆,一个老好人,因为不愿交出给饥民的粮食而反抗,被当场砍死。他的妻子和刚满十五岁的女儿……”莫里斯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巨大的痛苦,“第二天,人们在林子里找到了她们的尸体。”
卡尔的脸色又白了一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年前,开春时节。维森特的劫匪团伙,劫掠了一支运送布匹的商队。护卫五人,全部被杀。商队主人叫彼得,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因为这次劫掠而破產,背上了巨额债务。半个月后,他吊死在了自己的店铺里。他的妻子和孩子,被债主卖掉,至今下落不明。”
莫里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走廊里每个人的心上。
“半年前,盛夏。维森特的劫匪团伙,劫掠了一支运送急救药材的商队。护卫八人,全部被杀。商队主人……”
“够了!”卡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打断了莫里斯。
他跪在地上,断臂处传来的剧痛与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欲昏厥。
他的脸色惨白如死人,额头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够了……”他的声音低若蚊蚋,“我知道了……”
克莱因再次蹲下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出卡尔狼狈不堪的脸。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你知道什么了?”
卡尔没有说话,他只是低著头,呼吸急促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你知道你弟弟是个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杀人狂魔?”克莱因的声音不紧不慢,“还是你知道,你一直在用你这身军装,包庇一个屠戮平民的刽子手?”
卡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或者说……”克莱因顿了顿,吐出了最残忍的猜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你该死啊……维森特。”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卡尔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鲜血还在从断臂处渗出,滴答,滴答,像是为那些亡魂敲响的丧钟。
“不……”
卡尔的声音嘶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你们没有资格这么做。”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杀死我弟弟也好,审判我也罢,这不符合帝国的法律!”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我是帝国巡防司第三营的副营长!是帝国的军人!你们凭什么审判我?凭什么杀死我弟弟?你们这是私刑!”
克莱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卡尔最后的表演,眼神平静得可怕。
“帝国的法律?”一个沙哑而充满嘲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莫里斯。
卡尔转过头,死死地盯著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治安官。
“你闭嘴!你这个懦夫!”
“闭嘴?”莫里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破了卡尔用疯狂编织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非但没有闭嘴,反而挺直了佝僂许久的腰杆,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卡尔走来。
那双原本总是躲闪不安的眼睛,此刻竟燃起了熊熊烈火,死死锁定了跪在地上的巡防司副营长。
莫里斯在卡尔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看著他。
那是一个真正的执法者,审视一个罪犯的目光。
“卡尔·维森特,事到如今,你居然有脸……跟我谈法律?”莫里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带著浓烈的自嘲与悲哀。
“帝国巡防司第三营副营长,好大的官威啊。”他摇了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著卡尔身上那件被血浸湿了一角的军装,“你穿上这身皮,是让你去抓劫匪,去保护帝国公民的!不是让你给你那人渣弟弟当保护伞,给他擦屁股的!”
卡尔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愕与荒谬。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对他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治安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
“我什么?”莫里斯打断他,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帝国法典第三卷第七十一条,写的清清楚楚!包庇重罪亲属,知情不报,视同共犯,罪加一等!你弟弟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无辜的家庭,你就是帮凶!你就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给他递上屠刀的刽子手!”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血与泪。
“你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谈他妈的法律?!”
莫里斯胸膛剧烈起伏,多年来被卡尔压制、被良心谴责的憋屈、恐惧和耻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怒火喷涌而出。他步步紧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卡尔的脸上。
卡尔彻底懵了,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那些法条,那些罪名,他比谁都清楚。
“你玷污了这身军装!”莫里斯指著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还有你那个杀人犯弟弟,你们都是帝国的蛆虫!是维森特家族的耻辱!是人类的败类!”
说到最后,莫里斯的表情变得无比痛苦,他指著自己,也像是在审判自己:
“连带著我也是!我也是个同流合污的包庇犯!因为你的权势,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罪恶发生,反抗不得,最终活成了我年轻时最唾弃、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我们都该死啊!”
“噗——”
这一句诛心之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卡尔再也撑不住,不是一口鲜血,而是一股混杂著胃液和绝望的浊气猛地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他的眼神瞬间涣散,眼中的疯狂、怨毒、不甘……所有情绪都如退潮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再没了半分气焰,只剩下断臂处还在流淌的鲜血,无声地诉说著他和他弟弟那罪恶的一生。
第44章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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