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如期而至。
上午十点刚过,马车就停在了庄园门口。
克莱因站在二楼的窗边,看著那辆深蓝色的马车缓缓驶入庄园。
马车的车身上绘著银色的鳞片图案,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很精致的图案。
克莱因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著那些鳞片的纹路。
每一片鳞片都画得极为细腻,边缘有著流畅的弧度,排列方式也很有规律——就像是真正的鱼鳞在水流中自然生长出的纹路。
不像是隨便画上去的装饰。
更像是……临摹了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
克莱因的目光在那些鳞片上停留了几秒,他发现那些银色的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会隨著角度的变化而產生微妙的色彩流转——从银白到淡蓝,再到一种接近深海色调的幽绿。
这种效果,不是普通的顏料能做到的。
“老爷,需要我在旁边待命吗?”雷蒙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莱因转过身,看著管家严肃的表情。
“按照正常的接待流程就好。”
……
艾瑞克依旧穿著那身得体的深蓝色长袍,身后跟著位戴眼镜的顾问。
两人走进会客厅的时候,克莱因已经在等著了。
会客厅里的光线很好,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明亮而温暖。
但不知为何,当艾瑞克走进来的那一刻,克莱因感觉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些。
不是明显的冷意,而是那种深夜海风吹过时的微凉。
只是错觉吗?
想来不是。
“克莱因阁下,早上好。”艾瑞克微微欠身,脸上掛著標准的商人笑容。
“早上好。”克莱因回应道,示意他们坐下。
玛格丽特端来茶水,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
明面上,会客厅里就只剩下四个人——克莱因、艾瑞克、那位顾问,还有站在克莱因身后的雷蒙德。
克莱因注意到,雷蒙德的站位比平时更靠前了一些,並且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距离腰间只有一掌的距离。
不是明显的变化,但足以让他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艾瑞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关於昨天提到的合作,我们商会已经擬好了初步的协议。”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克莱因。
克莱因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眼。
条款写得很详细,价格、数量、交货时间、违约责任,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甚至连可能出现的海上风险、货物损耗率都列得明明白白。
看起来確实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但克莱因的目光在“交货地点”那一栏停留了片刻。
西海岸,银鳞港。
他抬起头,看著艾瑞克。
“西海岸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克莱因隨口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我听说海妖事件之后,那边的海域还是不太平静。尤其是深海区域,据说有渔民看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艾瑞克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还算稳定。”他回答得很自然,“海妖的事情过去后,航线恢復了不少。商会最近的生意也好做了许多。”
他的语气轻鬆,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常。
“至於那些传闻……”艾瑞克顿了顿,“渔民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尤其是喝了点酒之后。大海本来就充满未知,看到几条大鱼就说是海怪,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克莱因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继续翻看著协议,目光扫过每一行字,但注意力其实在观察艾瑞克的细微反应。
“听说那边的海域现在有帝国的舰队巡逻?”克莱因抬起头,“我有个朋友在海军服役,他说西海岸的驻军这两年增加了不少。”
艾瑞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停了。
“確实如此。”他说道,“帝国对海防很重视,这对我们商人来说也是好事。有舰队保护,货物运输更安全。”
克莱因笑了笑。
“那银鳞商会最近应该赚了不少吧?毕竟西海岸的航线恢復了,商机肯定不少。”
“托帝国的福,生意还算不错。”艾瑞克谦虚地说道,“不过海上贸易风险大,我们也只是勉强维持。”
“勉强维持?”克莱因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可是我听说银鳞商会最近新开了三条航线,还在帝都购置了两处仓库。这可不像是勉强维持的样子。”
艾瑞克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克莱因阁下消息真灵通。”他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看来您对商业情报很上心。”
“做生意嘛,总要多了解一下合作伙伴。”克莱因放下文件,端起茶杯,“毕竟我也不想把货交给一个靠不住的商会。”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看著艾瑞克。
“银鳞商会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克莱因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隨意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叫银鳞?银色的鳞片,是指什么鱼吗?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艾瑞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个名字罢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创始人当年在海边捡到一片银色的鳞片,觉得好看,就用来做了商会的標誌。”
“在海边捡到的?”克莱因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定是片很特別的鳞片。什么鱼能长出那样的鳞片?”
“確实很特別。”艾瑞克点点头,“据说那片鳞片有手掌那么大,在阳光下会发出珍珠般的光泽。创始人一直把它当作商会的吉祥物。”
“手掌那么大?”克莱因眯起眼睛,“我记得西海岸最大的鱼类是蓝纹鯨鱼,但那种鱼没有鳞片。能长出手掌大小鳞片的,应该是某种深海生物吧?”
艾瑞克的笑容微微一顿。
“克莱因阁下对海洋生物也有研究?”
“略懂一点。”克莱因笑了笑,“我之前读过一些海洋博物学的书籍,里面提到过,能长出大型鳞片的生物,通常生活在深海区域。那些地方的水压很大,普通的鱼类根本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
“所以我很好奇,那片鳞片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艾瑞克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种变化很细微,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游过。
“很遗憾,那片鳞片在一次火灾中遗失了。”他的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惋惜,“不过商会的標誌保留了下来,也算是一种传承。”
克莱因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艾瑞克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了窗外。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收了回来。
就像是在回忆什么,或者……在掩饰什么。
更重要的是,克莱因发现艾瑞克身后的那位顾问,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但每当克莱因提到敏感话题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推一下眼镜。
刚才提到“深海生物”的时候,那位顾问推了三次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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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谈话都围绕著协议內容展开。
价格、运输、付款方式,每一项都谈得很细致。
艾瑞克表现得专业而克制,该让步的地方让步,该坚持的地方坚持,完全是个精明商人的样子。
克莱因试探性地提了几次西海岸的事情,但艾瑞克每次都能轻鬆绕开,或者用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带过去。
就像是一堵墙。
光滑、坚固、滴水不漏。
但克莱因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比如,当他“无意中”提到“海神”这个词的时候——准確地说,是在谈论西海岸民间信仰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艾瑞克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停顿,而是呼吸的深度变深了,就像是在强行让自己保持平静。
比如,当他问起银鳞港的具体位置和地理环境时,艾瑞克回答得过於流畅,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甚至连港口有几个码头、水深多少、潮汐规律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个商会负责人,会对一个港口了解到这种程度吗?
还是说……他在那里待过很久?
克莱因在心里记下了这些细节。
一个小时后,协议的细节基本敲定。
“雷蒙德,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克莱因把文件递给管家。
雷蒙德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表情严肃而专注。
克莱因注意到,雷蒙德在看到“交货地点”那一栏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向了“运输方式”那一栏,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没有问题。”雷蒙德最后说道,但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加谨慎,“不过主人,关於货物运输的路线,我建议……”
“就按协议上写的来吧。”克莱因打断了他,“艾瑞克先生是专业的,我相信银鳞商会的安排。”
雷蒙德看了克莱因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签吧。”克莱因点点头。
雷蒙德拿起羽毛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克莱因家族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瑞克的顾问也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两人交换文件,各自收好。
“合作愉快。”艾瑞克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克莱因握了握他的手。
艾瑞克的手很凉。
不是普通的凉,而是那种浸泡在冰水里很久之后的温度。
就像是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某种东西。
掌心乾燥,但指尖却带著一丝湿润的触感,就像是刚从海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种湿润不是汗水,而是一种更冰冷、更粘稠的触感。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標准的商务礼仪。
但克莱因能感觉到,在那层礼貌的外表下,艾瑞克的手指有著异常的力量。
那种力量被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就像是一头猛兽在努力装成家猫。
更让克莱因在意的是——在他们握手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
海腥味。
不是普通的海水味道,而是那种在深海区域才会有的、带著某种古老腐败气息的味道。
就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海里沉睡了很久,然后忽然甦醒过来。
克莱因鬆开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艾瑞克微微欠身,“货物会在三天內送到。”
“我等著。”克莱因说道,然后装作隨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艾瑞克先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去西海岸看看。听说那边的海景很美,尤其是银鳞港附近的海域,据说在月圆之夜,海面会泛起银色的光。”
艾瑞克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但克莱因清楚地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艾瑞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不,不是恐惧。
是敬畏。
“当然欢迎。”艾瑞克说道,语气恢復了正常,“如果克莱因阁下有兴趣,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嚮导。不过……”
他顿了顿。
“银鳞港附近的海域確实很美,但最好不要在月圆之夜出海。那时候的潮汐很危险,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也不敢冒险。”
“是吗?”克莱因笑了笑,“我记下了。”
艾瑞克带著顾问离开了会客厅。
马车很快驶出庄园,消失在道路尽头。
克莱因站在窗边,看著那辆马车远去。
阳光依旧明媚,但他总觉得空气中残留著一丝淡淡的海腥味。
那种味道很淡,但挥之不去。
“主人。”雷蒙德走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需要让人跟上去吗?”
“不必。”克莱因摇摇头,“我们的小动作已经太多了,对方肯定会察觉的。而且……”
他看著窗外。
“跟踪一个可能和海神有关係的人,不是明智的选择。”
雷蒙德沉默了片刻。
“主人,那份协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克莱因转过身,“交货地点在西海岸,而且偏偏选在三天后——也就是月圆前夜。”
“他仿佛在刻意提醒我,如果想知道更多,就趁著这个机会亲自看看。”
他笑了笑。
雷蒙德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我建议取消这次合作。”
“取消?”克莱因摇摇头,“没必要……我倒是很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但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克莱因说道,“所以我需要做一些准备。”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会客厅的角落。
那里的帘幕微微动了一下。
“奥菲利婭,出来吧。”
帘幕被掀开,奥菲利婭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自在,穿著平时的骑士正装,左手依旧戴著手甲。
金色的头髮在阳光下泛著光泽,但眉头却紧紧皱著,整张脸都绷得很紧。
“抱歉。”奥菲利婭的声音有些僵硬,“我不太习惯这种……躲藏的行为。骑士不应该躲在暗处偷听。”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就像是在寻求某种心理安慰。
克莱因笑了笑。
“我知道,奥菲利婭小姐更喜欢正面作战。”
“不是喜欢。”奥菲利婭纠正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坚持,“是应该。骑士应该光明正大地面对敌人,而不是像刺客一样躲在阴影里。这违背了骑士守则。”
她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看著克莱因。
“但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补充道,语气软化了一些,“如果贸然出手,可能会打草惊蛇。”
克莱因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奥菲利婭沉默了片刻。
她先是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感受。
“他身上確实有海的味道。”
克莱因放下茶杯,等待著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奥菲利婭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关节都有些发白,“和我接触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奥菲利婭皱著眉,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她沉默了好几秒,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
“我在西海岸的时候,接触过很多被海妖污染的东西。士兵、武器、海水……那些东西都带著一种特殊的气息。”
她的声音变低了。
“疯狂、混乱、充满攻击性。就像是一团永远在燃烧的火焰,但那火焰是冰冷的,是黑色的。”
她抬起左手,隔著手甲看了一眼。
“就像我的左手一样。”
克莱因注意到,奥菲利婭的左手在微微颤抖。即使隔著厚重的手甲,那种颤抖依然清晰可见。
“但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更深。”奥菲利婭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不是被污染的感觉,更像是……浸泡过很久。深海的那种感觉。”
“深海?”雷蒙德插了一句,“你是说,他去过深海?”
“不知道。”奥菲利婭摇摇头,“但他身上的气息,和我在西海岸遇到的那些东西完全不同。”
她抬起头,看著克莱因。
“那些海妖……就像是浅滩上的虾蟹,虽然可怕,但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內。而他身上的味道,更像是深海里的某种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克莱因沉思了片刻。
“更强大?”
“不是强大。”奥菲利婭否定道,她的眼神变得很认真,“是更真实。”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在这份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蒙德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刚签好的协议,目光在上面扫过。
“主人,我建议重新考虑这次合作。”他的声音很沉,“如果对方真的和海神有关,那这份协议可能是个陷阱。”
“来不及了。”克莱因笑了笑,“並且……没有必要。”
他看向奥菲利婭。
“你確定他不是海妖?”
“不是。”奥菲利婭很肯定地说,“至少现在不是。海妖的气息我认得出来,那种疯狂和混乱是掩饰不住的。”
“否则,昨天遇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能感受到了。”
克莱因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依旧湛蓝,白云悠悠飘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克莱因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回过头,看向雷蒙德。
“三天后货物送来的时候,安排人仔细检查。不仅要检查货物本身,还要检查运送货物的人、马车、甚至包装用的绳索。”
“是。”
“还有。”克莱因想了想,“派人去西海岸打听一下,银鳞港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重点调查那里的地理环境、民间信仰、还有……月圆之夜的海域情况。”
雷蒙德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克莱因叫住了他,“调查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引起注意。如果对方真的和海神有关係,他们的耳目可能遍布整个西海岸。”
“我明白。”雷蒙德说道,“我会让最可靠的人去办。”
他离开了会客厅。
房间里只剩下克莱因和奥菲利婭。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奥菲利婭站在阴影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
她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盯著克莱因,一言不发。
那种眼神很锐利,带著审视和担忧。
“你在想什么?”她终於开口问道。
“我在想。”克莱因转过身,笑了笑,“那个艾瑞克哪怕和海神没有关係,那我们这次依旧可能遇到了一条大鱼。”
奥菲利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海神……”
她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克莱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没事吧?”
“没事。”奥菲利婭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克莱因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隔著手甲,他感受到了奥菲利婭轻微的颤抖。
“別担心。”克莱因说道,“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克莱因……”
“嗯?”
“西海岸的事情,比你想像的更危险。”
克莱因笑了笑。
“我知道。”
他鬆开奥菲利婭的手,走回桌边。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就没必要畏首畏尾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
但克莱因却觉得,那片光斑里,藏著某种看不见的阴影。
第33章 银鳞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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